第七百六十八章 半夜睡不着
章海鹏听着这老头的抱怨，余光瞥见陈伟。
他立刻领会到这绝对是个绝佳的突破口。
章海鹏压低嗓音，凑到陈伟身侧。
“神明，不是说他麾下那十几万将士，到现在都没露面投降吗？”
“您点醒他。只要他说服所有守城军投降，您就把他送回去呗！”
陈伟直接摇头。
“没用。”
“他就算真死在这，也绝对不想让同国最后这二十万正规军，全投降凤双双。”
“这已经无关国仇家恨，纯粹是他身为老将最后的傲骨在作祟。”
章海鹏一听这话，当场不乐意了。
他嗤笑出声。
“傲骨？他这块傲骨能值几个钱？”
他拔高了几个音调，故意让对面的吴岚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投降，城里的老百姓就得继续饿肚子。”
“那些守城军就得天天提心吊胆，过着被凤家军满城搜捕、东躲西藏不见天日的苦日子！”
“我看他就是极度自私！”
章海鹏毫不客气地指着吴岚。
“您看看人家凤双双！”
“如果今天翁城被围，只要她抹脖子自尽，全城百姓就能活命。她绝对毫不犹豫拿刀往自己脖子上抹！”
“可他呢！”
“他心里门清得很！大势已去！同国都城都丢了！只要凤双双接手翁城，全城老百姓都能吃上一口饱饭！”
“他偏不！”
章海鹏拍得桌子啪啪作响。
“他偏要为了自己心里那口怨气，死硬到底，继续跟凤双双对着干！”
“嘴上喊着凤双双挑起战端，害得百姓死伤流离。”
“实际情况呢？正是因为他拒不投降，硬刚到底，在里头受苦受难的，全是老百姓！”
这番话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吴岚坐在椅子上，呼吸猛地一滞。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难道真的是他错了吗？
自己这辈子死死守着的道义、军人的气节，在这个年轻人嘴里，居然如此可笑。
明明打不过，明明输得彻彻底底。
却还要硬撑！
撑得越久，底下的百姓就苦得越久！
吴岚十指死死扣在一起，手背上青筋暴起，脸色煞白。
章侯爷见吴岚这副快要崩溃的模样，赶紧板起脸，狠狠瞪了章海鹏一眼。
“闭嘴！少在这满嘴喷粪！”
他转头看向吴岚，打起圆场。
“别往心里去。这小兔崽子就是个没脑子的，说话没把门。”
“您的统兵本事，咱们大乾国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要不是凤双双那边掏出来的火器实在邪门，这翁城之战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
章侯爷拿起筷子，敲了敲餐盘。
“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章海鹏撇了撇嘴，还想再阴阳两句。
章侯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让你闭嘴听见没？再逼逼赖赖，信不信老子当场抽你！”
章海鹏耸了耸肩，不再吱声。
但他侧过头，冲着章侯爷做了一段无声的口型。
“说服他投降，神明才能带你回去！”
“不然你就永远留在现代养老吧！”
章侯爷看懂了口型，气得眼皮直跳，再次狠狠瞪了儿子一眼。
随后，章侯爷转过脸，跟吴岚扯起一些无关痛痒的家常闲话。
吴岚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他清楚眼前这个顶嘴的年轻人是章海鹏。
章家的小世子。
凤双双麾下的将领之一。
大乾国首屈一指的门阀世家。
历代乾国皇后多半出自章家。
究其原因，不过是章家祖上出过几位大儒，门生故吏遍布整个乾国朝堂。
娶了章家女儿当皇后，就等于笼络了大半个朝堂的文官集团。
只是吴岚万万没想到，如此庞大显赫的世家主心骨，竟然全跑到现代来避难了。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层隐藏的关系。
章海鹏跟神明之间，竟然熟络到了这种地步。
吴岚在心里盘算着这错综复杂的人脉。
彻底没了闲聊的兴致。
他打算等会吃完，去外面转转，买些没见过的小物件带回去。
家里那一双儿女还在都城等着他。
念头至此。
他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下来。
让凤双双来管辖翁城，或许真的比他死守着要好。
连齐纵横的老巢都被端了，他一个人坚持下去，到底还能改变什么？
什么都改变不了。
吴岚慢慢放下手里的筷子。
他转过头，看向陈伟。
“神明，可否借一步，陪本侯出去走走？”
陈伟站起身，欣然点头。
“好。”
一行人走出医院二楼的食堂大门。
章海鹏和刘欣识趣地跟在后头。
几名便衣武警散开，不远不近地坠在四周。
深秋的阳光洒在身上，带着几分暖意。
吴岚穿着那身长衫，走在最前面。
他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极大的好奇。
出了食堂，对面就是医科大学的校园区。
到处都是朝气蓬勃的年轻人。
男 男女女并肩走在一起，毫无避讳。
他们嘴里叽叽喳喳聊着考研、考公、实习。
吴岚完全听不懂这些词，但他能直观感受到这种无拘无束的活力。
校园极大，一眼望不到头。
几栋高耸的教学楼矗立在远处，玻璃窗在阳光下反光。
“这里，是你们现代的最高学府？”吴岚停下脚步。
“据说是整个帝都最好的医科大学。”陈伟并肩走过来。
“这里面有多少学生？”
“两万多人。”
吴岚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万多学子！全在这一个地方读书！
陈伟看着前方路上抱着书本赶路的学生。
“这学校门槛极高。”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总分要考到六百五十分以上，才有机会被录进来。”
吴岚根本不懂六百五十分是个什么概念。
但他听明白了这四个字，千军万马。
“在现代，普通老百姓家里的孩子，想要彻底改变命运，高考是唯一一条相对公平的路。”陈伟耐心地向这位老将解释。
“考上了这种顶尖学府，以后就不愁找不到好营生，能直接跨越阶层。”
“所有人全在拼了命地读书，牟足了劲去卷。”
吴岚听得很认真。
这道理，无论是在大同国还是大乾国，都是一样的。
大家全在为了一个奔头活着。
但他心里，却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羡慕。
他羡慕这些现代的百姓。
能生在这么一个强大又安宁的国度。
不用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
住着高入云端、风雨不透的神仙楼阁。
有吃不完的山珍海味，出门全靠那种跑得极快的铁壳车。
吴岚转头，盯着陈伟看。
“你给凤双双武器粮食，帮她一统天下。”
“是不是想把我们那儿，也打造成这般强大的华夏？”
陈伟迎着他的视线，笑了。
“是，也不是。”
“最开始，我只是偶然遇见了她。”
陈伟回忆起最开始认识凤双双的场景。
“我只是不想看着一位全心全意为国为民的好将军，就那么窝囊地死在阴谋算计里。”
“我想要她活下去。”
陈伟双手插在毛衣口袋里，语气变得悠远。
“人嘛，一旦开了个头，就会变得贪心。”
“救活了她，就想着帮她打退敌人。”
“打退了敌人，又想帮她养活底下那几十万张嘴，养活拒北城的百姓。”
“等她彻底走出了拒北城，我便觉得，她为什么不能推翻那个腐朽的乾国皇室，建立自己的新朝代，干脆把这天下全统一了？”
陈伟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
“她干得非常漂亮，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扎实。”
陈伟转过头，看着吴岚。
“憾山侯，我知道你对凤双双有很大的怨气。”
“你觉得是她发起了这场灭国战，是她加速了同国的分崩离析。”
陈伟轻笑了一声。
“可实际上，她只是在执行我的意愿罢了。”
“她，就是我的代理人，是我在那个世界的打手。”
“你要恨，该恨我，而不是她。”
“她替我出生入死，甚至背上天下人的骂名，是我让她受苦了。”
吴岚整个人僵在原地。
竟然是这样！
原来，凤双双所做的一切，竟然全是在履行神明的意志！
是神明想要这天下诸国一统！
吴岚胸口起伏，他扯了扯嘴皮，发出一声冷笑。
“神明。”
“你真是养了一条好狗啊！”
“你高高在上，轻飘飘地一句话，凤家军几十万将士便替你卖命！”
“凤双双更是为了你，连夜奔袭，侵占同国领土，杀伐不断！”
吴岚抬高了声音，质问陈伟。
“她的双手沾满了同国人的鲜血！”
“她被全天下的文人骂作屠夫、骂作吃人的恶魔！”
“这一切全是因为你！”
吴岚死死盯着陈伟的脸。
“你扪心自问，午夜梦回之时，你难道不会做噩梦吗！”
陈伟看着这位正义凛然的老将，忍不住挑了挑眉。
满脸疑惑。
“你这是，在拿道德绑架我？”
陈伟摇了摇头。
“我刚才说过，大一统，是为了救下更多的人。”
“凤双双每攻克一座城池，进城第一件事是什么？是开仓放粮，是分发高产种子。”
“她教老百姓开荒种地，送他们肥料，往干涸的河道里灌水。”
“她硬生生把几百万挣扎在死亡线上的同国难民拉了回来，让他们活下去了。”
陈伟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吴岚。
“这就叫造福苍生！”
“更别提，她还在辖区里建学堂。”
“让那些饭都吃不起的穷苦孩子，全能免费读书认字。”
陈伟微微俯下身，语气极具压迫感。
“你倒是说说看。”
“我干了这么多救民于水火的事，为何半夜要睡不着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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