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8章
一生沉浸剑道之人,心无旁骛,也只有在这一方棋盘上,才能与张劳这般心思千回百转的人物,寻得片刻交锋。
棋盘上,黑子被白子围追堵截,已是山穷水尽。
“子房,你这盘棋,走得太险。”
盖聂落下一子,声音如磐石般沉稳。
“为求中腹一片大空,舍弃了太多边角。一着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张良闻言,唇角牵起一抹弧度,如春日薄冰,看似温和,却隔着彻骨的寒意。
他拈起一枚黑子,迟迟未落。
目光却已投向庭院的月亮门。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一名劲装汉子快步入亭,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用蜡封好的细竹筒。
“先生。”
张良的目光没有丝毫波澜,仿佛院外落叶,惊不起心中半点涟漪。
他接过竹筒,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捻,蜡封应声而碎。
他展开里面的帛书,一目十行。
云梦泽“水鬼”死士折损五人,一人被擒。
孤山据点暴露,公输家的机关图纸与部分连弩部件,尽数落入敌手。
盖聂的目光落在帛书上,虽看不清字迹,却能感到那信使身上压抑不住的战栗。
然而,张良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甚至没有抬头。
他只是将那枚在指尖盘桓已久的黑子,轻轻按在了棋盘上。
一个自寻死路的死穴。
“啪。”
清脆的落子声,像是在为那几个死去的“水鬼”,敲响了最后的丧钟。
“棋子,尽其用即可。”
他轻声说。
像是在说棋,又像是在评判那几个刚刚逝去的生命。
信使的头垂得更低了,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
他知道,这位看似温润如玉的先生,其心之冷硬,远胜金石。
张良将那卷帛书随手递到一旁的烛火上。
他看着它慢慢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缕挣扎的青烟。
“传令下去。”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得听不出半分情绪。
“‘惊蛰’计划不变。”
“云梦泽的‘饵’既已被食,便启动‘雷鸣’。”
“雷鸣”?
信使和盖聂心中同时一动。
“令公输家不必再纠结于一城一地之得失,让楚地各家大族按兵不动,收拢所有散在各处的游勇。”
张良的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
信使眼中闪过浓重的迷惑,但还是恭声领命。
“喏!”
待信使退下,庭院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烛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棋盘上那枚突兀的黑子,刺眼无比。
盖聂终于忍不住,停下了手中的棋子,沉声问:
“子房,你似乎早就料到此败?”
“败?”
张良笑了,他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是一种勘破迷雾的清亮。
“盖先生,何为败?”
“若云梦泽那些鬼神把戏,连扶苏身边那群鹰犬都瞒不过,那才叫真正的失败。”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棋盘上那颗被白子围困的黑棋孤子。
“我布下这颗子,不是为了让它活。”
“而是想看看,我的对手,会用何种方式,来吃掉它。”
“丹阳的水,孤山的门,云梦泽的鬼……”
“这一切,不过是一场规模宏大的甄别。”
“我要知晓,如今扶苏身边,那个屡次三番破我局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盖聂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已知道了?”
“不错。”
张良端起茶杯,轻轻吹散水面的热气。
“一个精通格物,熟悉火药,深谙人心,行事天马行空,不拘一章一法的年轻人。”
“算学、工学、化学……无一不通。”
“若我所料不差,此人,便是数月前在咸阳城,以一座格物院搅动风云的那位年轻侯爷——”
张良的声音顿了顿,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苏齐。”
当这个名字从张良口中吐出,盖聂那握着棋子的手,竟第一次感到了些许不稳。
他想起荆无涯信中对此人的描述,起初只以为是少年人的夸大之词。
如今看来,竟是句句属实。
张良的目光,越过棋盘,越过庭院的高墙,望向遥远的北方,那座帝国的都城。
“我原本以为,我真正的对手,是那位高居庙堂的千古一帝。”
“如今看来,倒是多了几分意想不到的乐趣。”
他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真正的,带着兴奋的笑意。
“云梦泽的戏台,不过是开胃小菜。”
“接下来的这出‘雷鸣’,才是为这位苏侯爷,为那位始皇帝,精心准备的真正大戏。”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负手而立,望着天边那轮残月。
“盖先生,你说……”
“当天下人都认为,天命已不在秦,而是另有归属时……”
“那位自诩‘德兼三皇,功过五帝’的始皇帝,他……会作何反应?”
盖聂没有回答。
他看着张良的背影,那白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恍如谪仙。
可他知道,这谪仙的袍袖之下,藏着足以倾覆天下的风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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