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78章 一笔安家费
掌声渐渐落下去的时候，岑古还站在原地。
他没有看被押走的那二十来个人，也不想去看顾洲远。
他的目光定在河滩边缘那些白茅寨族人身上，那五十来个方才从队伍里退出去、没有站在他这边的人。
他们站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像一堆被潮水冲上滩头的枯枝。
岑古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锈铁钉，硬生生钉进河滩上方的空气里：
“岑青牛、岑树根、岑禾花还有你们这些人，从今日起，不再是白茅寨的人。”
那五十来个人齐齐抬起头来，像被雷劈中。
一个中年峒汉愣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峒公！您……您说什么？”
“我说，你们被寨子撵出去了！”岑古的声音拔高了，指尖几乎戳到他们的脸上，“山寨遇事的时候，你们往后缩，你们站到了乾人你一边，你们还有什么脸面说自己白茅寨的人？”
“从今日起，你们爱去哪去哪，祖祠没你们的位子，寨子没你们的房子，山下那几丘田更没有你们的份！”
中年峒汉岑青牛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峒公，我们……我们只是不想跟王爷为难……”
他身后的同伴也纷纷开口，声音慌成一团：“是啊峒公，我们没有往后缩，我们只是不想跟救命恩人动手。”
“我们没做对不起寨子的事啊峒公！”
“峒公，地不能收啊，那是我阿爷传下来的……我一家七口都指着那丘田过活，你收了我住哪、吃什么？”
岑古充耳不闻，转身欲走。
“峒公！峒公！”
一个老妇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连爬两步，一把抓住岑古的衣摆：“峒公！我孙儿在寨子里呢，我走了谁照顾他？我儿子在山上埋着呢，我逢年过节得给他上坟啊！您撵了我，我连他的坟都去不得了——”
岑古甩开她的手。
那老妇人伏在地上，哭得整个人都在打颤。
周围几个峒民想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因为岑古如刀子一般的眼神射了过来，让他们望而生畏。
被抛弃了的白茅寨峒民站在河滩上，像一群被下了定身咒的人，脸上一片茫然。
有人的眼眶已经红了，有人攥着拳头不知道该往哪捶，有人干脆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第一个被新医救活的峒人阿岩此时也在人群中，他冷笑道：“又是这一招，旁的本事没有，动不动就是撵人出山寨！”
旁人附和：“一点不错，上回就哔哔赖赖地把好些人逐出山寨，人家离了你白茅寨，还不是活的好好的。”
顾洲远冷眼看完了这一出闹剧，才开了口：“大家伙都别急，只要是老实本分的百姓，本王就不会让你们无家可归的。”
岑古转过身来，心里不由开始烦躁起来。
那五十来个峒人也愣愣地抬起头来看着顾洲远。
“你们方才没有跟着作乱，没有冲着本王拔刀，也没有跟盘虎他们一起抢药打人，这就是良民啊。”
顾洲远一摊手。
“既然岑古说寨子不让回了，那就不回了，你们要人找住处，本王给你们安排。”
“峤南这连绵的大山，住哪个山头不是住？本王保证让你们冻不着饿不着。”
话音刚落，蒙岩先开了口：“王爷，不用您安排最新的，清水寨腾得出来，山腰靠着河的那片空地，本是寨里预备着建新仓的，地基都夯过了，地势高，不怕水，把他们安置过去，正好两全，寨子的仓另寻地儿建就是。”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清水寨最是好客，都是老实本分的自家兄弟，人多是福气。”
沟头峒峒公涧罗斜了他一眼道：“说的好像我们沟头峒不好客似的。”
他转头对顾洲远弯了弯腰：“王爷，让这些兄弟姐妹住我们沟头涧，我涧罗不敢说让他们吃香的喝辣的，但只要我们有一口吃的，绝不会饿着他们。”
石垭峒峒公盘阿公也赶忙道；“我们寨子里也有新竹楼，安排几十个人住下没有问题。”
岑古脸色黑如锅底，他咬牙道：“你们是铁了心跟我白茅寨作对了？”
蒙岩嗤笑道：“谁有功夫跟你作对？你寨子里的人被你逼上绝路，还不准旁人打抱不平？”
“你在白茅寨一手遮天，还想管到我们头上不成？”盘阿公也面露鄙夷。
四周的峒民听了，都微微点头。
但那些被撵的白茅寨人却面面相觑，脸上又喜又忧。
那中年峒汉攥着拳头，声音发闷：“王爷，我们传家的东西都在寨里头呢，锅碗瓢盆、坛坛罐罐、被褥衣裳……”
“你们已经叛寨，自今日起，谁也不许进寨，你们一针一线都甭想带出来！”岑古声音冷硬。
今日受了一肚子窝囊气，也只有在这些弱势的族人身上，他才能得到些许宣泄。
那老妇人又哭出了声。
几个峒汉攥着拳头，脸色铁青却发不出火来。
峒公就是寨子里的天，别说把田地收回，财产没收，便是一句话定人生死，也是常有的事。
顾洲远却只是笑了一笑，接下话茬，如同轻描淡写地落下一笔：“寨子里的东西，就不必回去拿了。”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黄大宝：“给他们每人记二十两银子的安家费，按人头点，一个不少，现结。”
河滩上霎时一静。
二十两。
峒人这边鸦雀无声。
那些方才还垂头抹泪的人猛地抬起头来，像是没听清。
乾人百姓那边也倒吸一口气，有人小声算着：“二十两……够一家子啥都不干吃喝好几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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