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竹海淬剑心

第639章竹海淬剑心

次日卯时，天光未亮，竹林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商陆赶到的时候，左九叶已经站在竹林中，负手而立，正看着一根竹子上凝着的露珠出神。

“前辈！”商陆连忙站定，喘着粗气，额头上还带着汗珠。

他怕迟到，天没亮就爬起来，一路小跑过来的。

“来了。”左九叶没有回头，“比约定的时辰早了半刻。不错。”

他转过身，打量了商陆一眼。

少年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袖口磨出了毛边，一看就是常年练功磨出来的。

身量不高，瘦瘦小小的，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我教你一式剑法。”左九叶道，“这一式，叫‘不屈’。”

他说着，随手折了一根竹枝，随手一划。

没有剑气纵横，没有灵光迸射，就那么简单的一划。

可商陆却看得浑身一震。

他练剑多年，虽然资质平平，可该有的眼力还是有的。

左九叶那随手一划，看似平平无奇，却暗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像是被压到极致之后，猛地反弹回来的那股劲。

“看清了？”左九叶问。

“看清了。”商陆点点头，又摇摇头，“看清了形，没看清意。”

“形是死的，意是活的。”左九叶将竹枝递给他，“先练形。练一万遍。练到你的手记住这一式，再说意的事。”

商陆接过竹枝，二话不说，走到空地上，开始练。

一遍，两遍，三遍。

竹枝划破空气，发出“嗤嗤”的声响。

左九叶负手站在一旁，看着商陆练剑，没有出声指点。

他知道，这一式的关键不在剑招，在剑意。而剑意这东西，别人教不来，只能自己悟。

商陆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地练着那一式。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滴在竹林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的胳膊开始发酸，手腕开始发麻，可他咬着牙，没有停。

因为他记着左九叶的话，练一万遍。

他的资质不好，修行多年，还是同期垫底的真仙初期。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没有什么天赋可以依靠。

他能依靠的，只有比别人多流汗，多下苦功。

一遍，两遍，三遍……

十遍……

百遍……

阳光从竹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雾气散尽了，竹林里越来越亮，商陆不知道自己练了多少遍，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他的手臂已经酸得几乎抬不起来，每一剑都像是在拖着千斤重物，可他依然咬着牙，一剑一剑地划出去。

“行了，歇会儿吧。”左九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商陆这才停下来，大口喘着粗气，竹枝撑在地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左九叶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块帕子：“擦擦汗。吃块糕垫垫肚子。”

商陆接过帕子，又接过一块桂花糕，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他确实饿了，卯时出门，一直练到日上三竿，连口水都没喝。

“前辈……”商陆咽下最后一口糕，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您为什么要教我？我……我资质不好，修行也慢，府里比我强的弟子，一抓一大把。”

“资质好有什么用？”左九叶坐在一块青石上，随手折了根竹枝，在手里转着，“我见过太多资质绝顶的人，最后碌碌无为。也见过资质平庸的人，硬是凭着一股子狠劲，走到别人走不到的地方。”

他看着商陆，语气平淡：“你练剑的时候，眼睛里有股火。这火，比天资金贵。”

商陆愣了一下，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他低下头，攥着手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声音闷闷的：“前辈……您知道吗，我这条命，是捡来的。”

左九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本来是凡尘境的人。”商陆低着头，声音低低的，“华夏凡尘境，一个小县城。我爹是个老实巴交的矿工，我娘在家种地。日子虽然穷，但一家人好好的。”

“后来，县里来了个煤老板，买下了那座矿。我爹他们这些老矿工，被逼着签了什么‘自愿协议’，下了黑矿井。有一天，矿井塌了，我爹……没出来。”

商陆的声音抖了一下，又继续说：“我娘去讨说法，被那煤老板的人打断了腿。她拖着断腿，去县里告状，告了三年，没人管。最后，煤老板的人找上门，说我娘‘闹事’，把我娘……”

他说不下去了，攥着桂花糕的手，指节发白。

“我娘死了。他们说她是‘失足落水’。”商陆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可就是这种平，反倒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里发紧，“那年我十七。我背着个包袱，揣着我娘留下的一纸状书，去了省城。我想告御状，想给我爹娘讨个公道。”

“后来呢？”左九叶问。

“后来……”商陆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我连省城都没进。在城郊，被那煤老板的人堵住了。他们打断了我两条腿，把我丢进了一条臭水沟里。”

“我躺在沟里，看着天，心想，这就是我的命了。”

他抬起头，看着左九叶，眼睛里的光却亮得惊人：“可我偏不信命。我那时候就想着，就算我死在这条臭水沟里，我也要爬出去，爬回去，咬下那煤老板一块肉来。”

“后来，我遇到了仙翁。他把我从沟里捞出来，带回了仙界。”商陆的声音低下去，“仙翁说，华夏有神明禁行的规矩，他本不该插手凡尘的因果。可他看我躺在臭水沟里的样子，实在狠不下心。”

“我知道，我这条命是白捡的。所以我拼命修行，拼命练剑。我资质不好，那就多练。别人练一遍，我练十遍。别人练十遍，我练百遍。”

他攥紧手里的竹枝，眼神坚定：“前辈，我不怕苦，也不怕死。我就怕……这一辈子，就这么窝窝囊囊地过去了。”

竹林里安静了很久。

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左九叶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少年，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齐皓莹，当年齐皓莹也是凡尘境出身，体质特殊，难以修行仙法，也是不服命，硬闯出一条路来，如今已经是苍龙七宿的星宿大仙了。

眼前这个少年，和当年的齐皓莹，何其相似。

“你叫商陆？”左九叶忽然问。

“是。”

“商陆……”左九叶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商陆，一味中药，名字不起眼，却是一味能解毒、能消肿的良药。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

忽然，竹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前辈！前辈！”

顾千机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枚玉简，神色又惊又喜：“前辈，仙庭传来消息，苍龙七宿的星宿大仙齐皓莹，路过咱们玄宸仙院！说是特意来拜访您的！监院让我赶紧来请您！”

左九叶挑了挑眉，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知道了。”左九叶点点头，转头看向商陆，“你先练着。我出去见个人。”

“是，前辈！”商陆连忙应道，又走回空地上，继续练那一式剑法。

左九叶出了竹林，来到学府前殿。

殿外，一道身影正负手而立。

那是一位身着银白色仙袍的女仙，身姿挺拔，眉目间带着一股英气，周身隐隐有星辉流转，比之以前齐皓莹可真是大变样啊！

她远远看见左九叶，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快步迎上来，“听说你跑到这仙家学校来了，所以来看看你。”

“来得很巧。”左九叶笑了笑。

“听说你在这收了几个弟子？”

“还不是正式弟子。”左九叶道，“就看着还算顺眼，指点了几句。其中一个叫陆商的我挺感兴趣。”

“能被你看上的，那肯定是奇才了。”齐皓莹说道。

左九叶点点头，“他也是华夏凡尘境出身，父母被煤老板坑害致死，自己讨公道被反杀，差点死在臭水沟里，被玄都仙翁救回仙界。”

“华夏凡尘境？！”齐皓莹一愣，随即神色复杂起来，“那可是我的老家啊。那孩子……也是华夏人？等等，煤老板坑害？他的人，是哪个县的？”

“怎么，想起什么了？”左九叶问。

齐皓莹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我老家县里就有个矿工，我知道的一个案子，跟这个很类似，矿工下井出了事故，死了。他媳妇去讨说法，被人打断了腿，后来‘失足落水’死了。留下个十几岁的孩子，去省城告状，半道上也‘失踪’了……大概是一个月后吧，我也是穿越到的九州……这也太巧了吧……”

“巧合有可能也是命中注定。”左九叶也说道，“这是你们的机缘，或许是因为仙翁带人到仙界，打开了空间裂缝，你才机缘巧合的穿了……”

“如此说来，应该是了。”齐皓莹深吸一口气，这么多年了，才知道自己穿越的因果。

“你跟我来。”左九叶转身，往竹林走去。

齐皓莹不跟上。

两人回到竹林的时候，商陆还在练剑。

他练得极其专注，竹枝在他手里一遍又一遍地划出去，每一剑都用尽了全力。他的胳膊已经在发抖，可他咬着牙，还在练。

“商陆。”左九叶唤了一声。

商陆停下动作，转身看到左九叶。

齐皓莹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少年，目光落在他那张因为常年日晒而有些黝黑的脸上，看了很久，忽然轻声问了一句，“你爹，是不是叫商守山？”

商陆浑身一震，手里的竹枝“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位仙光流转的女仙，声音都在发抖：“你……你怎么知道？你认识我爹？”

齐皓莹深吸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你爹……大概在你八九岁的时候，我还去你们家送过东西……”她比了个膝盖的高度，“你还记得吗？有个姐姐，给你带过一包糖。对，你应该对市区里的花裙子姐姐与有印象吧？”

商陆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他记起来了。

那年他还小，爹出事之后，家里来了个姐姐，给他带了一包水果糖。那包糖，是他后来许多年里，吃过最甜的东西。

“姐……姐姐……”商陆声音哽咽，“你也到仙界了？！太好了！”

齐皓莹上前一步，伸手摸了摸商陆的头。

商陆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委屈、所有不甘、所有一个人扛下来的苦，在这一刻，全都化成了眼泪。

左九叶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风穿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欣慰。

等商陆哭够了，齐皓莹才扶他起来，替他擦了擦眼泪。

她轻声道，“你爹娘的事，姐姐记着呢。等你修成了本事，姐姐陪你回华夏，把那煤老板的案子，重新翻出来。欠了命，总得还。”

商陆用力点头，抹了把眼泪，声音还带着鼻音，却坚定得很：“姐姐，你放心。我一定会修成大道。到时候，我要亲自回去，给我爹娘讨个公道。”

左九叶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商陆。”他开口。

商陆连忙转头，看着左九叶。

“这一式‘不屈’，你练了多久了？”左九叶问。

“从卯时到现在，练了……快三个时辰了。”商陆老老实实回答，“怕是有几百遍了。”

“几百遍。”左九叶点了点头，“那这一式的意，你悟到了几分？”

商陆沉默了一下，低着头：“我笨，只悟到了一点。我觉得……这一式，就是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也要站着出剑的那股劲。哪怕对面是天王老子，也要劈出去的那一剑。”

左九叶看着他，忽然笑了。

“商陆。”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商陆摇头。

“因为你这股劲。”左九叶缓缓道，“有人认命，有人抗命。认命的，大多平庸一生；抗命的，有的成了英雄，有的成了白骨。你是不认命，也不怕死。你明明知道前面是死路，还是想撞上去，撞出一条路来。这股劲，比什么天资都金贵。”

他说着，顿了顿，目光落在商陆身上，声音平淡，却带着千斤的分量，“商陆，你可愿意，拜我为师？”

竹林里，风声骤停。

商陆整个人都愣住了，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半天没回过神来。

“前……前辈……您……您说什么？”

“我问你，愿不愿意，拜我为师。”左九叶重复了一遍。

商陆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噗通”一声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磕得额头都破了皮，声音却响亮得震得竹林嗡嗡响：“弟子商陆，拜见师父！”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却笑得像个小傻子。

左九叶看着他，唇角微微一弯。

“起来吧。”他道，“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徒弟了。”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做我的徒弟，不比在学府里修行。我会用最严苛的法子磨你。练剑，练心，练命。你要是撑不住，随时可以走。但你既然拜了师，就得有‘撑不住也要撑’的觉悟。”

“弟子不怕！”商陆挺直腰板，声音响亮，“弟子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师父怎么磨，弟子都接着！”

齐皓莹笑着拱手，“恭喜商陆，拜得名师！”

竹林里，夕阳透过竹叶洒下来，落在那道跪得笔直的身影上，镀了一层金边。

商陆抬起头，望着天边渐渐西沉的落日，心里默默念着：

爹，娘，儿子活下来了，儿子一定会修成大道，回去给你们讨个公道。

儿子不信命，儿子这辈子，命由己，不由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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