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9章 寒泉精舍

他需要照料的不仅仅是宅院和老夫人的日常，还开始涉及一些与朱熹学术活动相关的后勤事务。

最多的是书籍资料的整理与复制。

朱熹与友人弟子往来书信频繁，讨论经义，辩驳疑难。

这些信件朱熹往往会留存底稿或抄录要点。

陆怀安的工作之一，便是将这些日益增多的手稿、信件、笔记，进行分类、编号、归档。

他设计了一套简单的标签系统和存放木匣，按时间、主题或往来人物粗略区分。

他并不阅读内容，事实上，他那副专注于整理物件本身、对文字内容视而不见的姿态，反而让朱熹更加放心地将这些工作交给他。

当某些重要的论述或书信需要多份副本，分送不同友人时，陆怀安那套曾在崇安县学初试身手的活字法，便有了更经常的用武之地。

朱熹的书房里，逐渐添置了一套更齐全的木活字，以及专用的排版盘和刷印工具。

陆怀安负责维护这些字模的完好，并指导一两个识字的僮仆学习基本的检字和排版。

遇到紧急或重要的文稿，他也会亲自动手。

印出来的文字，虽仍不如雕版精美，但胜在快捷灵活，且成本极低，非常适合小范围的学术交流。

朱熹对此颇为满意。

他正致力于重新诠释儒家经典，与同道切磋琢磨，思想的火花在书信往来中迸溅。

陆怀安提供的这种高效的复制，传播技术支持，无形中加速了他学术网络的编织与思想的扩散。

有时，朱熹会对着刚刚刷印出来、墨香犹存的书页感慨：

“若无此便捷之法，许多讨论恐难如此及时深入。”

陆怀安只是默默检查着字模有无缺损，闻言答道：

“利器善事。是小人之幸，能为此器。”

隆兴元年，朱熹受召赴临安奏事。

这是他沉寂多年后，再次有机会近距离接触朝廷中枢。

虽然最终因政见与时相不合，仅被授以武学博士待次，并未久留，但这次出行本身，意味着他的政治与学术影响力已进入更广阔的视野。

陆怀安自然随行。

这次长途旅行的后勤保障，是对他能力的又一次全面检验。

从福建到临安，路途遥远，水陆交替，且需面圣奏对，仪容、状态、文书安全，皆至关重要。

他提前数月便开始准备。

首先是一辆坚固而减震良好的马车。他在本地马车的基础上进行了改造，加宽了轮距以提高稳定性，在车轴与车厢连接处增加了皮革与弹簧草复合的减震层。

车厢内部用软木和厚布做了内衬，既防撞又隔音，还设计了可拆卸的简易书案和固定文书的皮扣。

这辆马车后来被朱熹的弟子们戏称为安车。

行李打包更是学问。

陆怀安为所有文书、书籍定制了防水防潮的油布套和樟木箱。

箱内设活动隔板，可根据物品形状调整空间，避免颠簸碰撞。

衣物、药品、文具、日常用品，皆分类装箱，并有详细清单贴于箱盖内侧。

他甚至准备了一个便携的医药包，内含应对常见旅途疾病和意外伤害的药材和简易器械。

旅途中，陆怀安的表现堪称完美。

他总能提前打点好宿处，确保房间干燥洁净，热水充足。

他检查马匹蹄铁和车辆状况的频率比车夫还高。

每到一处稍事休整，他便会将朱熹次日可能需要用到的书籍文稿提前取出，在临时书案上摆放整齐。

朱熹的饮食，他也细心留意，尽量选择清淡易消化的食物，并备有助消化的茶饮。

在临安等待召见和短暂居住期间，陆怀安更是将谨慎发挥到极致。

他极少离开住所，大部分时间都在整理内务、维护物品、或通过有限的渠道了解一些无关紧要的时讯风俗。

他知道临安耳目繁杂，自己这个身份不明的海外归客更需低调。

他甚至改换了一身更接近都城平民的装束，言行举止愈发不起眼。

朱熹在临安的经历并不顺畅，奏对后只得了闲职，心中难免郁结。回到住所，有时会对陆怀安发几句关于朝政或学术风气的议论。

陆怀安从不接话评论，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递上一杯温热的、宁神静气的药茶，或提醒一句：

“先生，明日还需早起。”

他的沉默和专注于具体事务的态度，反而成了朱熹在失意烦闷时，一个可以不必设防的倾听对象，虽然这个对象从不给出意见。

这次临安之行，无功而返，却让朱熹更看清了一些现实，也坚定了退居讲学、昌明理学的决心。

回程路上，他对陆怀安说：

“庙堂之事，非我所长。终需归去，读书著述，教几个明白道理的弟子，方是正途。”

陆怀安正在检查马车的一处轻微异响，闻言，头也没抬，只应了一声：

“是。”

但他的行动，却已开始为朱熹即将展开的、更广阔的讲学生涯做起了准备。

他意识到，随着弟子增多，朱家现有的空间将不敷使用。而讲学，不仅需要场所，还需要一些辅助的设施，使传授与研讨更有效率。

回到五夫里不久，便陆续有远近士子慕名前来，愿执弟子礼。

朱家堂屋渐渐拥挤。朱熹遂与友人商议，在宅旁不远处，利用一处旧祠堂的基址，扩建几间房舍，作为专门讲学、藏书和弟子住宿之所。

这便是后来寒泉精舍的雏形。

陆怀安自然参与了精舍的筹建。

这次，他的角色介于顾问与执行者之间。

他根据朱熹对讲学环境的要求，结合地形和原有建筑格局，提出了具体的建筑方案。

如何利用山坡地势实现自然排水和通风，如何设计窗户的朝向与高低以获取最佳光线，如何安排讲席与听席的位置，使得讲授者与听者都能舒适且视线无阻，如何规划藏书室与讨论室的动静分区。

他甚至考虑到南方多雨潮湿，建议在建筑地基处理、墙体材料和屋顶防漏等方面，采用比普通民居更严格的工艺标准。这些建议大多被采纳。

精舍建设期间，陆怀安大部分时间都在工地上。

他监督工匠按图施工，确保关键结构的质量。

他亲自调试门窗的合页，确保开合顺滑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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