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活着

她的身体静静地散在美丽的星空里，在金紫色的流光中沉寂。

　　世界在此刻静谧。

　　被击穿的星盘斜斜地歪靠在一旁，紫金色的力量被牵引聚集在一处，形成一汪深不见底的漩涡，漩涡深处鼓动着，传来微弱的声响。

　　好像，一下强过一下的心跳声，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好像只是这世界太过寂静，自发搏动的迫切的错觉。

　　邪神消亡，被黎生柱封囚的邪神分身——葬喜，顷刻间被炼化，这是在天道监视下感知到了本体消亡、被抹去的躁动。

　　谕：“大劫已定，速平祸乱，安定七界。”

　　牺牲一人换世间太平，是可以接受的，甚至可以说是划算的。将祂重新封印，又就此搁置，麻烦留给下一代，代代无穷尽？不，不能这样，这是解决祂最好的时机，还有最合适的人。

　　而且，浮生七界太小，盛不下她的未来，就只能将其按在萌芽之时了。这些，天道早有算计，布局几万年，方才有此如意的结果，唯有一点，便是七界灵气流失甚多，要几万年才能恢复，不算圆满。

　　大劫已过，天地运转归于平常。

　　“姜时”扔了已经缺口的长剑，一层又一层盖上去血迹擦不掉，剑身上的血没有一滴是她的，因为她的伤口不会流血，泥塑的躯体挺好用的，只是再没有人能帮着她重塑身体了。

　　杀的这些仙神，没一个干净无辜，一命换命以达老而不死、道境逆生，祈煜年没杀干净的她来杀，因果牵涉，苦果自尝，里面没有夹带一点私心，就算与她那一世是仇敌，此世未发生的事情她一个不会冤枉，当然也有杀不了的存在，浮生七界没那么“浅薄”。

　　不过，杀不了的，她也不在意，就是一直被窥视的感觉令人很烦躁，到底是这具身体与灵魂太不匹配，叫人察觉了端倪。

　　罢了，事已至此，她已无心再多叫这些烦心事困扰自己，比起这些，她更担心姜时，现在看来，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是她的劫。

　　“姜时”眼底翻涌着情绪，敛在厚重的泥质里，翻出了水色。

　　她应该很累吧！

　　“姜时”深吸口气，悲伤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的无力，撇开情绪，调整状态，抖开肩，弯腰拧起地上死翘翘的人，收入乾坤袋中，袋内皆是这样的尸体，灵气散不去的，只能请他们去长池百川走一回了。

　　一步踏出虹河海，身后是一尊巨大的正在缓缓消散的法相，散去的灵气洒在血红色的海里，星星点点，又如烟似雾，凉凉地哼着虹河海的浪声。

　　不过片刻的功夫，她便到了地方。

　　原本灵气充裕的长池百川此时萧条了许多，灵气淡薄，那棵伸展万里，根系绵延万万里的母树蔫蔫地站在那里，树上绽放的金莲凝缩，像一朵朵花苞刺绣一样刻印在树干里，静静沉眠。

　　“姜时”打开乾坤袋，将一具具尸体搬出，扔在玉石台上，这些尸体不能直接喂给祂，祂只受自愿地献祭，这需要特殊的处理，要让他们同意。

　　又因为他们现在不想表达意愿，所以只要姜时愿意，他们就是愿意的。

　　所以，她愿意，“姜时”抬手掐诀，一道道秘印沿着白玉台展开，牵引着尸体完成献祭。

　　这是她接近消散的神魂最后能做的事情。

　　她的存在是因为姜时，姜时是她存在的锚点，现在这个锚点消失了，她也无法存在，而且，她不在了，自己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爱这个世界，她愿意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

　　清理一点“负担”，变废为宝，是她的一点心意。

　　“姜时”将自愿献祭的尸体放进母树，几息之后，那里又多了一张带笑的众生相，静静地看着她，又好像没有看她。

　　“姜时”同样静静回视，终于身体有些撑不住了，缓缓坐下来，一身漂亮的红裙拖在池水里，慢慢晕开艳色，手撑在玉台上，嘴角微平，似笑非笑。

　　弥戮三张的弓弦消散，落下了九天，不见踪影。

　　身体在一点一点崩解，泥塑的身体来势汹汹的往下掉土粒，势不可当，无法逆转，封御点兵是本顶级的道法，自己为自己点了一具天道允许下的最优选的泥身，御灵时刻运转，拆拆补补，左手倒右手，利用到极致，已是尽力。

　　她并未苛待自己，在消散前她的眼睛还在静静地看向拢青。

　　这是她唯一确定的位置。

　　一阵风吹过，离近母树的白玉台上只留下一抔黑土，忽然，时间凝滞，一只巨大的眼睛在母树上方显现，静静地凝视，好像在确认什么之后，陡然消失。

　　缓缓钻出树干的金莲零零散散地唱着，清风随月，风流云散，曾并肩地都在错步前行。

　　这阵刮散了许多的风，吹到了七界各处，轻轻撩起了花浅的长发，利索的高马尾无风自动，气势不可同日而语，身上的血腥气更为她增添了几分克制的戾气。

　　花浅立在重无星空，看着关闭的裂隙，沉默不语，半晌，收回视线，随手抖落翎羽枪身上的黑色血迹，目光冷冷地看着满地的尸体。

　　忽然，后知后觉地开始感到累，浑身酸痛，她神色疲惫地捏着眉心，用劲儿捏上几下，疼了，才感觉心脏好过一点。

　　“吃一颗清舒丸缓缓吧！”身后一个高大的虚影轻轻环住她，长长的手臂一只就可环住她肩膀一圈，强硬的，被束缚的感觉令她作呕，更别提喂到嘴边的丹药。

　　“你会听话的，对吗？”，话语轻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制。

　　花浅轻轻侧头，笑了笑，接过丹药，张嘴吃下去，一入口就是淡淡的咸味，恶心。虽然，这丹药本身并没有咸味，他也没有实体，但就是胃里一阵翻腾，歪过头去，垂眸的瞬间，眼中闪过暗色。

　　大劫已过，天运逆转，魔族大部被诛灭，妖族败走，被永镇北荒，再无出头之日。

　　妖族光复只是昔日愿想，须衍白着脸为青玉息疗伤，现在他该庆幸的是，妖族没有死绝，余下的只能退回到北荒休养生息。说被镇压就太打击众妖的信心了，退回二字不那么让妖想死。

　　“尊上，您伤势过重，不可如此消耗。”

　　须衍闻言，动作停顿一瞬，脸色十分不好，“无碍，如今妖神被道祖罚过，禁足红荼山，与我们而言情况就更加糟糕，如今，只有保存每一份力量，妖族才能有翻身的机会。”

　　时至今日，他还是没放弃复兴妖族的执念，平心而论，他是一位合格的领导者，优秀的妖王，只是不识天数，非要逆天而行，去挣一个不可能

　　可悲、可叹！

　　至于妖神，间皆身上汇聚了妖族大半的气运，不作死就不会被锁在红荼山，不知他脑子是怎么抽筋了，又或者心存不平事，非得搅和事情，挨揍也是再教育，上上上一辈的事情，……了解的人少之又少。

　　平定大部分祸乱，世界重新进入了正轨，只是一个不常见的故人忽然在某一天，突然看到了重因命盘上重新亮起了一抹挥之不去的星光，便下意识地拨弄命盘。

　　她好像在命运的长河中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随之命运奔涌而过的，还有那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穿透时空，冥冥中与天地同频共振，震得万物欢欣雀跃，争先给出回应，连带着沉寂在长池百川内的那一抔黑土，都生出了一颗绿芽，根系静静生长，慢慢地，盘在长池百川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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