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9章 日照金山
说是羞女峰,实则,他们第一个拍摄的地点,定在雅鲁藏布大峡谷。
这里可以通过俯拍,将金山与江水一并收入镜中。
除了这里,今天,他们还将去到色季拉山口。
天,黑得像一砚陈墨,浓得化不开。
车子颠簸在通往大峡谷的路上,车灯劈开一小块混沌的夜色,旋即又被黑暗囫囵吞了回去。
贺遇臣靠着车窗,脸大半隐在暗影里。
窗外偶尔掠过的山石轮廓,便在他脸上投下转瞬即逝又模糊的光。
峡谷到了。
贺遇臣跟在人群中,下了车。
风很大,带着雅鲁藏布江水的寒气,直往人领口里钻。
天还沉着脸,几颗疏星钉在天边,又冷又远,像隔着一层泪看的碎钻。
工作人员们架设机器,走动,低语,忙碌声在空旷的峡谷里显得单薄,被风一吹就散了。
贺遇臣独自走开几步,站在一块探出的崖石边上。
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
只听得见江水在远处隐隐地咆哮,闷闷的,像一个醒不来的噩梦里的喘息。
‘我就是我’这四个字让他想了一整晚。
他一直用疼痛来感知世界,用疼痛证明自己是真实活着。
他知道‘我就是我’,可又无法忘记‘我不是我’。
他想不通。
却也无心再去想。
只是站在这大峡谷的边缘,天地间只剩下风与江声,人便成了一粒尘埃。
什么想通想不通的,都显得多余了。
贺遇臣垂眸朝崖底望去。
饶是他的绝佳视力,也瞧不见底。
只隐约在黎明前的青灰色天空里,窥得泛着一点潮润的、将干未干的白。
他尝试着朝崖边靠去。
“臣哥!”
小夏不敢大声喊他。
贺遇臣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崖边,小夏离了五米远都觉得双膝发软。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以往挺直的脊背,微微弓着,仿佛自己也成了一块石头。
风从他身上穿过去,带不走什么,也留不下什么。
凌晨的山风是锋利的,一片一片削过来。
他却只觉得脸是木的,手是木的,脑子里也是木的。
那木里头,又隐隐地痒,像伤口长新肉时候的痒,有什么东西要从那木里头钻出来。
他微微仰着脸,看远处黑黢黢的山的轮廓。
它就在那里,庞大,沉默,像一个亘古的谜语,压在天地的尽头。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很快注意到了这边的异样。
几个人停下手里的活,目光紧张地望过来,却不敢贸然上前惊扰。
这时,东方渐渐地,有些不一样了。
比黑夜稍微浅淡的墨蓝,像一滴清水滴进浓墨里,微微地洇开。
山顶的积雪在那墨蓝里,泛着一点幽微的、瓷器冷光似的白。
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
“龚导……”
有人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慌。
贺遇臣突然出现在崖边,完全没有安全设施,出了事可不得了。
那人脚底下已经动了,想上前去。
龚同安一伸手,把人拦住。
他眼睛没离开贺遇臣,摇了摇手,让一组摄影师上前。
要来不及了。
取景器里,贺遇臣的背影,正嵌在那一片将明未明的天色里。
摄像师们架好机器。
镜头对准了两个方向。
一个,是崖边的人。
一个,是远处的山。
等着那第一缕光,把山顶点燃。
等着那个人,被光映出一个剪影。
天边,有一线光。
那一线光,慢慢地,变宽,变亮。
先是浅浅的灰,再是淡淡的青。
像有一支看不见的笔,蘸着最稀薄的颜料,在那天的尽头,轻轻地,抹了一笔。
橘的。
又抹一笔,红的。
两笔颜色洇在一起,化开,成了暖暖的一片光晕。
冷调的橘,一层一层,像在天边铺开一卷褪了色的绫罗。
那光晕底下,山顶,最尖的那一点金顶,忽然,亮了一亮。
像谁家窗口,不经意地,闪了一闪烛光。
很轻,很快,你若眨一眨眼,便错过了。
贺遇臣没有眨眼。
他看着那一点光,亮起来,又黯下去。
然后,像是鼓足了勇气似的,又亮起来。
这一次,它没有黯下去。
它贴在山巅上,一小块,像一枚小小的、温润的金色印章。
然后,那金色,便活了。
它像水一样,从那一点,慢慢地,慢慢地,向下流淌。
淌过陡峭的崖壁,淌过起伏的山脊,淌过不曾消融的冰雪。
所过之处,那冷的、青白的山,便一寸一寸,暖了起来。
暖成橘的,暖成红的,暖成一种灼灼的、煌煌的、叫人不敢逼视的金。
日照金山。
身后响起压低的、兴奋的惊叹。
镜头对准了远处的南迦巴瓦峰。
快门的声音,咔嚓,咔嚓,密得像落雨。
那山峰,在黑沉沉的天幕下,原本只是一个更黑的剪影。
此刻却像被清水洗过一遍,轮廓慢慢清晰起来,冷硬,孤绝。
贺遇臣的目光,也落在那山峰上。
他的眼睛,被那金色刺痛了一下。
他眯了眯眼,却没有避开。
第一缕阳光落在金顶上时,贺遇臣想起多吉吹仲那句话。
“你只是还没学会,怎么好好待在这具身体里。”
或许,他确实太笨了,这么久,还是没能学会。
他试过。
用疼,用冷,用累,用一切尖锐的东西去扎自己。
好让自己知道,这是我的手,这是我的脚,这是我。
他抬起头,那金色的光已经从山顶往下淌了一点。
像融化的蜜,黏稠稠的,慢吞吞的,沿着雪线一点一点地流下来。
他看着那光,忽然觉得,自己也许不用那么急着去“学会”。
那山也不急。
它在那儿站了多少年,才等来这一瞬的光?
贺遇臣合上眼,迎着金色的太阳。
阳光落在眼皮上,温的,软的,像有什么东西隔着薄薄的一层在轻轻地按着他。
他佝着的背,随着他浅浅、匀速地深吸而一点一点挺直起来。
藏袍领口的毛被风翻起来,茸茸地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酥酥的。
那痒也是真的,是细小、不必用力就能感受到的真。
是活着。
他脸上凝着的那层薄霜似的东西,好像在那一寸一寸的阳光里,化开了一点。
三架无人机嗡嗡地升起来,绕着贺遇臣周围盘旋,像三只不知疲倦的铁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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