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8章 大梦一场
<特别鸣谢:喜欢秋子梨的元赤于5日送出的大神认证,本章六千字,特此加更。>
上京城被围到第十三日,天还没亮透,完颜飒马便醒了。
他其实一夜没怎么睡踏实,床榻上铺着锦缎褥子,软是软的,可翻来覆去总觉得硌得慌。
完颜飒马披衣起身,没叫内侍,自个儿踩着鞋出了寝殿。
天边才泛起一线灰白,宫墙上的火把还没灭,烧了一夜,剩半截松明子歪在铁盏里,火苗子有气无力。
空气闷得邪乎,五月末的天气,大清早太阳还没露脸,汗珠子就顺着脖颈往下淌,黏糊糊的,擦一把,手心腻做一团。
完颜飒马整了整衣服,出了宫门,沿着长街往南走。身后跟了四个亲兵,满脸倦容,甲叶子松垮垮挂在肩上,走一步晃三晃。
长街无人清扫,浮土积了铜钱厚,脚一踩便噗地腾起一团灰,呛得人嗓子发干。两旁的铺面全都关了张,门板后面偶尔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老鼠,令人毛骨悚然。
完颜飒马走了没几步,便闻见一股子怪味儿。
这味儿说不上来是什么,又腥又腐,还夹着点甜腻腻的焦糊气,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胃里一阵翻腾。
街角一棵老榆树底下,横着个人。
完颜飒马凝眸细看,看衣裳是个兵丁,皮甲烂了半边,剩下那半边也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人趴在树根上,脸朝下,一只手往前伸着,指头抠进土里,指甲盖全翻了,露出底下森森白骨。
那兵后脑勺上落着两只乌鸦,正拿喙一下一下凿他的耳根子。
乌鸦见了人来也不飞,歪着脑袋瞥了一眼,又低头啄,叼出一截白生生的东西,甩了甩,吞了下去。
完颜飒马瞳孔微缩,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亲兵们轻叹一声,这种事,十三天里见得多了,头几天还有人去赶乌鸦,后来乌鸦越聚越多,人也越死越多,赶不过来了。
过了十字街口,路东一家高门大宅忽然闹将起来。
先是院里有人扯着嗓子嚎了一声,紧接着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像是砸了锅碗瓢盆,然后一股黑烟从门缝里往外冒。
大门被人从里头踹开,跌跌撞撞冲出七八个饥民,为首一个怀里搂着个粗布口袋,口袋底下破了个洞,一路跑一路往下漏麦糠,细碎碎的,风一吹就散。
后头追出来一个胖子,穿着绸衫,绸衫上扯了道口子,露着白花花的肚皮,手里攥着根门闩,边追边骂:“杀千刀的贼坯子!那是老子的救命糠!救命糠呀!”
饥民跑得急,胖子发了狠,一前一后蹿出去半条街。
饥民脚底下发软,跑着跑着扑通摔了一个,口袋甩出去老远,麦糠撒了一地。
胖子赶上来抡起门闩就要砸,结果自己先喘得弯了腰,杵着门闩直哼哼,完全没力气砸下去。
另外几个饥民趁这空当扑回来,趴在地上连糠带土往嘴里胡噜,嚼得满嘴咔嚓咔嚓响,嘴角糊了一圈黑泥。
胖子看着,把门闩往地上一扔,蹲下来,捂着脸嚎啕大哭,全然没了往日体面,同三岁孩童也差不了多少。
完颜飒马胸口憋着口气,扭头问亲兵:“查了这么久,一家大户都没有存粮?”
亲兵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卒,姓完颜,跟韩王一个姓,出了五服的远房,早年间在完颜飒马麾下当过百夫长,后来腿脚落了毛病,便调到身边当了个亲卫,叫完颜高岭。
他长叹一声,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汗:“王爷,兄弟们都下去看了,挨家挨户掘地窖,冬储粮所剩无几。
年初,您下令统一征调军需,各家的存粮都搬到城北大仓去了。后来大仓一烧,啥也没剩下。
如今这些大户,面上还撑着门面,里头比百姓强不到哪儿去,有些个夜里偷偷煮皮带吃,让巡夜的撞见过好几回。”
完颜飒马心里堵得发慌,早知如此,就不该提前征粮。
当初征粮,是怕各家藏私,兵士吃不上饭,结果全堆在大仓里,一把火叫人烧了个精光。
一念至此,他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再往前走,街西头围着一圈人,正在排着队。
队伍不长,稀稀拉拉十来个人,歪歪扭扭,有气无力。
打头的那个佝着腰,两只手缩在袖子里,下巴抵着胸口,往前挪一步,身子晃三晃。
后头跟着个妇人,头发蓬得跟鸡窝似的,脸上只剩一层皮包着颧骨,眼眶凹进去两个深坑,眼珠子嵌在里头,灰蒙蒙的,没一点光亮。
队伍尽头支着个摊子,两块门板架在石头上,上头搁一块脏兮兮的草席,席上摆着几挂肉。肉条子切得长短不齐,红多白少,有的上头还带着青紫色的淤斑。
门板旁边竖着根竹竿,挑着片破布,布上拿炭灰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大字:肉市。
完颜飒马盯了一眼,没反应过来,暗忖:肉?哪来的肉?这城里连老鼠都快吃绝了,哪来的肉?
不明所以,他抬脚往摊子跟前走,亲兵完颜高岭一个箭步窜上来,伸手拽住他胳膊,劝道:“王爷!不是说要上城头巡视吗?完颜陈和尚那儿等着呢,咱们走……”
话没说完,街角拐出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四十来岁,穿着寻常百姓的粗布短褐,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倒还干净。
男的瘦得颧骨支棱,女的也是满脸枯黄,可两人手拉着手,十根指头扣得死紧,看着倒是恩爱。
女的先开了口,声音哑得厉害:“夫君,等半个时辰,你便去摊子领肉,带回去给丫丫吃一顿好的,能撑一日是一日。”
男的攥着她的手,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好半天挤出一句:“你……”
女的抽出手,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眶红红的,可硬是没掉眼泪,反倒笑了一下:“夫君,咱们两个要是一起挨饿,到头来不过一同饿死,徒留丫丫一个在人间受苦。我不如去肉市,用我的命换别人的肉。如此,你们才能活呀。”
男的登时急了,一把又将她手拽回来:“不!娘子!我去!让我去!我肉老,经煮!”
不等女子回答,转身就要往摊子那儿冲。
女子死死抱住他腰,脑袋抵在他胸口,肩膀抖如筛糠,终于哭出来了:“夫君!我已经打听了,女子肉嫩,他们只要女子的肉来交换!你要活着,好好带丫丫活着。往后我在九泉之下,还能吃到你的香火不是?若是你去了,我……我……”
男子听了这话,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拿拳头捶自己的脑门,捶得咚咚响,嚎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女子蹲下来,捧着他的脸,轻轻亲了一下额头,然后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把散下来的头发往耳后掖了掖,转身朝肉市走去。
完颜飒马站在原地,脸憋得青紫,猛地转过头,盯着完颜高岭,大吼:“这是肉市?史书上说的那种易相食的肉市?!”
完颜高岭垂下脑袋,点了点,声音死闷:“是!已经开了三天了,各家女子,相换而食。”
完颜飒马眼前一黑,踉跄了两步,一脚踩进街边的排水沟里,脚脖子一崴,整个人歪倒在地。
亲兵们呼啦围上来要扶。
完颜飒马摆摆手,就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根,仰头望着天。
天蓝得发白,一丝云彩也没有。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明晃晃地挂在上京城上头,照得满街浮土发亮,也照得那些横七竖八躺在街边的饥民脸上发亮。
有个老头侧躺在墙根底下,嘴半张着,舌头伸出来老长,上头落了一只绿头苍蝇,爬了两步,见没水渍,便就很快飞走。
老头眼珠子睁着,定定地瞅着天,等死。
完颜飒马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来。
那时候他七八岁,大哥十来岁,父亲还没死,一家子住在会宁府老宅里。
有一回父亲喝多了酒,把兄弟俩叫到跟前,一手一个搂着,喷着酒气问:“你们俩小子,长大了想干什么?”
大哥挺着胸脯说:“征战天下!做个威震天下的皇帝!征服华夏!入主中原!”
父亲哈哈大笑,拍着大哥的后脑勺说好。
又转头问他:“你呢?”
他说:“我要当个圣君!比尧舜还要圣的圣君!”
父亲愣了一下,又笑了,笑得比刚才还响,拿指头戳他脑门:“你个憨儿,咱们是女真人,学什么汉人那一套迂腐说辞?”
他那时候小,不服气,梗着脖子顶嘴:“女真人也要知对错呀!”
大哥也在旁边笑,拍着他肩膀说:“小弟,你不适合做皇帝!不适合!”
完颜飒马箕踞坐在街边烂泥地上,嘴里翻来覆去念叨:“女真人也要知对错呀……我不适合做皇帝……我不适合做皇帝……”
完颜高岭忙蹲下来,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他没反应,急了,攥着他肩膀使劲摇:“王爷!王爷!您醒醒!醒醒!”
摇了好几下,完颜飒马眼珠子动了动,终是回过神来。
他撑着墙根站起来,扭头看了一眼肉市那边,那妇人已经走到摊子跟前了,摊主正跟她说着什么,伸手指了指后头一间用破席子围起来的棚子。
妇人点了点头,迈步往棚子里走,回头朝这边笑,明明是对她夫君,可完颜飒马却总觉得是对自己。
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去!去告诉他们,不许再开什么人市了!”
完颜高岭长叹一声,站在原地没动。
“我叫你去拆了那摊子!”完颜飒马嗓门陡然拔高,脖颈上的青筋蹦起来老高。
完颜高岭噗通跪下,仰着头看他,眼眶里转着泪花:“王爷!人饿极了,什么都干得出来!人市在上京已经数不清了,光这条街上就有三处,城东城西城南还有,拆不完!您前脚拆了,后脚他们又搭起来,总不能把全城的饥民都杀了呀!”
完颜飒马张张嘴,半天没合上:“拆不完……拆不完……”
他嘴里念叨着,伸手把完颜高岭拽起来,用力推开他,自个儿踉踉跄跄沿着大街往前走。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拐了几个弯。
完颜飒马踩着浮土往前走,深一脚浅一脚,脑子里嗡嗡响,一会儿是那妇人往棚子里走的样子,一会儿是大哥拍着他肩膀笑的模样,一会儿又是父亲喷着酒气问他“想干什么”的嗓门。
这些画面搅在一起,搅得他脑仁疼。
走着走着,一抬头,眼前一片焦黑。
抬头一看,竟是徒单山熊的老宅到了。
这座上京城里曾经数一数二的深宅大院烧成了一片白地。院墙塌了半截,断口处砖碴子支棱着,焦黑里透着暗红。
大门不知所踪,门框还剩两根黑柱子,斜斜插在地上,上头挂着一截烧剩的铁门环,风一吹叮当响。
往里看,正厅的架子还在,柱子烧得只剩半截,屋顶塌陷,瓦砾堆里冒出几蓬野草,绿莹莹的,跟满地的黑炭比起来格外扎眼。
完颜飒马木然地迈过门槛,踩着碎瓦往里走。
正厅的墙壁还没全倒,半截山墙上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黑一块黄一块。
他转到墙根底下,忽然看见墙上歪歪扭扭写着一片字,笔画粗粗细细,颜色暗红发黑,像是用手指头蘸着血划拉出来的。
完颜飒马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念:
“畴昔怀孤愤,今来毕此身。
霸业原是梦,骨肉久成尘。
残垒寒烟外,荒城落日滨。
一抔还自了,不负昔时人。”
念到最后一个字,完颜飒马呆愣原地,嘴里翻来覆去嚼着最后那两句:“一抔还自了,不负昔时人……不负昔时人……”
忽然,他哈哈大笑起来,扶着墙喘了一阵,跌跌撞撞往外跑,嘴里反反复复就是那两句:“一抔还自了,不负昔时人……”
跑出徒单老宅没几步,一头撞上个软绵绵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个小丫头,被他撞了个屁股墩儿,正坐在地上拿手揉膝盖。
这小丫头五六岁年纪,瘦得跟麻秆儿似的,脑袋显得格外大,头发黄焦焦的,扎了两个歪辫儿,一个已经散了。
小丫头仰头看了他一眼,吓得一骨碌翻起来,跪在地上磕头,磕得咚咚响:“王爷恕罪!丫丫知错了!丫丫不该挡王爷的路!”
完颜飒马愣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你……你叫什么?”
“丫丫!”小丫头抬起头,怯生生瞅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小孩子跑出来做什么?”
“找……找我爹娘!”丫丫拿袖子抹了把鼻涕,眼泪在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他们……他们早早就出来了!我饿,我……我晚上听……听他们说要去换什么肉吃!就……就出来找……”
完颜飒马脑袋嗡地一声,眼前直发黑,那对夫妇的模样重新浮现他脑海,那女子的笑,是如此的清晰。
他站了老半天,伸手把腰上那块玉佩扯下来,随手往地上一扔,玉石磕在砖地上,铛的一声脆响,滚了两圈,停在丫丫膝盖跟前。
“明日拿去买肉吧!”完颜飒马摆了摆手,转过身,朝皇宫方向走去。
完颜高岭从后头追上来,伸手扶住他胳膊:“王爷!不去城头了吗?”
“不去了!不去啦!”完颜飒马嗓门忽然拔得老高,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疯癫癫的劲头,跟唱戏似的,“去告诉兄弟们!来皇宫金库取金银!东库归兵卒,西库归百姓!能拿多少拿多少,拿完了拉倒!”
完颜高岭吓得手一哆嗦:“王爷!您这是何意?”
完颜飒马一把推开他,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地撂下一串话:“去告诉完颜陈和尚!不用守城了!由他来主持分皇宫国库,今夜子时,放完颜菖蒲入城!”
“王爷——!”完颜高岭腿一软又要跪。
“去吧!”完颜飒马从怀里摸出印玺,往后一甩,金印在空中翻了个个儿,砸在完颜高岭胸口,他慌忙两手捧住。
完颜飒马走出老远,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告诉完颜菖蒲,我不是不能抵抗,我是没有她狠!这上京,给她了,勿伤害百姓!”
完颜高岭捧着印玺站在原地,看着韩王的背影拐进宫门,俯首痛哭。
良久,他揉了揉眼睛,转身撒腿就往城头跑,一边跑一边喊:“完颜陈和尚!陈和尚!王爷下令了——!”
一个时辰不到,皇宫东库西库的金银全搬出来了,金锭子银元宝码得整整齐齐,绸缎绫罗捆成捆儿摞在旁边,还有些零碎的珠串玉佩拿木箱子盛着,箱盖敞着,日头一照,晃得人眼花。
宫门前,完颜陈和尚亲自站到高处主持分发,扯着嗓子喊:“东库归兵!西库归民!排好队!别抢!人人有份!”
消息传出去,满城呼啦一下涌过来。
起先还排着队,后来队伍就乱了,人挤人,往前拥。
兵丁们领了金锭子往怀里揣,有的揣不下就塞裤腰里,裤腰松了拿手提着,腾出另一只手去抓第二把。
百姓们领了银锞子铜钱,有的当场就哭,有的拿牙咬,咬完了攥在手里不撒开。
全城欢呼,声浪一波接一波,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一直分到天黑,宫门前地上只剩些踩碎的珠子和扯烂的绸子。
完颜陈和尚嗓子已经喊哑了,拿手比划着让大伙散了,自个儿往城头走。
到了城头,他扒着垛口朝下喊:“公主殿下!我家王爷说了,上京不守了!今夜子时开城门!只有一个条件,勿伤百姓!”
城下完颜菖蒲骑在马上,听完扭头跟杨渝对视一眼,扬声回道:“那是自然!我完颜菖蒲入城,只取上京,不取人命!”
完颜陈和尚得到承诺,挥手下令:“开城门!”
城门吱呀呀推开,吊桥咣当放平。
杨渝一挥手,忠孝军和乌牯卫列队入城,火把把大街照得通亮。
完颜菖蒲骑在马上,一路走一路看,看见街两边横着的尸首,看见瘦得脱了形的饥民,眉头越皱越紧。
没走多远,她便扭头吩咐胡青奴:“军中匀出三日口粮,先分给百姓!”
胡青奴领命而去。
不多时,粮车推上街,饥民们蜂拥上来,这回倒没人抢,都规规矩矩站着,领了米就走。
一个老汉领了一升小米,捧在手里看了半天,忽然扑通跪下,冲着粮车磕头,嘴里喊:“陛下万岁!”
这一喊,满街的人都跟着喊起来:“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呼声席卷全城,震天彻地。
皇宫,长庆殿里。
完颜飒马一个人坐在台阶上,身边横七竖八倒着七八个酒坛子,他披头散发,团花锦袍的前襟上泼满了酒渍。
外头的欢呼声一浪一浪涌进来,他歪着脑袋听了一阵,忽然拍着大腿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顺手抄起个酒坛子又灌了两口。
灌完了,随后把坛子往旁边一推,扯着嗓子唱起《临江仙》:
“殿外谁人匆匆过,谁人在此流连。
谁人虔首拜神仙。
美名兼利禄,富贵且平安。
灯市千般乱星海,月儿垂垂天边。
一掷山河付此安。
此间烦恼事,与我不相干。”
唱到最后一个字,嗓子劈了,声儿拐着弯往上飘。
完颜飒马哈哈大笑,一脚踹翻酒坛,酒坛咣当碎成八瓣,酒液溅了一地。
继而抬脚踹倒旁边的铜鹤宫灯,灯油泼出来,沿着地砖缝隙流淌。
他弯腰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吹,往灯油上一丢。
火苗子呼啦一下蹿起来,顺着油迹往四面爬,舔上帷幔,攀上柱子,蔓上房梁。
长庆殿里浓烟滚滚,火光从窗格子往外冒。
外头巡夜的兵丁见此,扯着嗓子喊:“走水啦!长庆殿走水啦!”
喊声乱成一片,脚步声滚如潮涌。
可这大火早已经封了门,谁也进不去了。
火光里,完颜飒马仰面朝天躺在台阶上,袍子下摆烧着了也不管,两只手枕在脑后,眼睛望着殿顶的藻井,那上头彩绘的飞龙正被火苗子一口一口吞掉。
他闭上眼,嘴里轻轻念叨了一句:“女真人……也要知对错呀!”
藻井坍塌,火光冲天而起,烧透半边夜空。
俄而街衢爆竹声起,万家灯火次第,炊烟四起,民皆举炊。
韩王完颜飒马,大梦终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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