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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8章 煞风景


却说杨炯自议事厅散了众将,便独自一人往城北行去。

喀布尔城踞山而建,街巷蜿蜒起伏,屋舍层层叠叠,如那梯田一般。愈往北行,地势愈高,人烟也愈稀。

到得城北最高处,一座巍峨清真寺便赫然矗立眼前。

这便是喀布尔闻名遐迩的蓝宝石清真寺。

说起这座寺院,实乃塞尔柱帝国数代苏丹倾举国之力修建,历时八十余载方才告竣。

其穹顶以数十块巨大的蓝宝石镶嵌而成,白日里映着日光,蓝光灼灼,十里之外便可望见。到了夜间,月色洒落,那穹顶便如蒙了一层银纱,光华内敛,愈发显得神秘庄严。

整座寺院占地数十亩,殿宇重重,回廊曲折,四角更有高塔耸立,直插云霄。

在整个伊斯兰世界,论及穹顶之奢华壮丽,此寺当可名列三甲,便是巴格达的大清真寺,也只堪堪压它一头罢了。

杨炯一路行来,也不惊动旁人,只身从侧门而入,沿着那窄窄的螺旋石阶,一级一级向上攀爬。

石阶极陡,又窄,仅容一人通过。

两壁的石头冰凉沁人,壁上每隔数步便嵌着一盏油灯,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行不过盏茶,便来到顶部平台。

穹顶极阔,方圆足有数丈,四周围着一圈矮矮的石栏。蓝宝石的穹面光滑如镜,月光洒落其上,折射出幽幽的蓝光,如梦似幻。

杨炯寻了个平整处坐下,将双腿伸展,长长吁了口气。

时值深夜,白日的暑气总算散了些许。

夜风从山间吹来,带着一丝凉意,拂在脸上,甚是惬意。

极目远眺,整座喀布尔城尽收眼底,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如那漫天繁星倒扣在了地上,煞是好看。

杨炯眸光凝视西方,心中思绪百转。

现如今西征正式开始,一战喀布尔,大获全胜,等消息传遍世界,相信蒲徽渚在西奈半岛的处境会好一些。

但杨炯对那些兽性的西方人也不抱太大希望,保不准就有疯子、傻子、偏执狂,非要干出些意想不到的事来。

一念至此,杨炯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现如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将声势弄大,让西方人感到恐惧才是正理。

这般想着,侧头看向北方,低声叹了一句:“也不知简若和瑶瑶在河中进展如何了?”

按照最初的计划,她们占据河中,便可北上同罗斯的海伦娜相汇合,以此进驻东欧大平原。

可现在木鹿横亘在前,这最初的计划怕是搁置了。等到沈高陵带兵赶到,相互交换过情报,相信简若会做出最合适的判断。

杨炯心中稍定,思绪渐渐飘远,半晌,才自言自语道:“秋儿的预产期怕是要到了。”

“谁是秋儿?”

正出神间,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清冷的声音。

杨炯猛地转头。

但见那楼梯口处,一人款步而出。

月色之下,李溟一袭淡青色长裙,裙裾随风轻扬,如那山间的云雾般飘渺。一头白发高高挽起,束成马尾,垂在脑后,发丝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银光闪闪。

她站在那里,嘴角噙着一丝浅笑,不施脂粉,不佩珠玉,通身上下只腰间系着一块白玉佩,简简单单,清清爽爽。

可就是这般素净打扮,却自有一股英气逼人而来。

若要用个譬喻,寻常女子似那桃李牡丹,娇艳妩媚,需得人精心呵护方能绽放;可李溟却像那田埂地头的向日葵,杆儿挺且直,叶儿阔而厚,那花盘金灿灿的,追着日头转,任凭风吹雨打,它自岿然不动,硬气十足。

杨炯见是她,先是一怔,随即松了口气,笑骂道:“你怎的跟鬼似的,走路也没个声响?吓我一跳!”

“是你自己想事情太出神,怪得谁来?”李溟轻笑一声,随手将一坛酒扔了过来,“接着!”

杨炯慌忙伸手接住,那酒坛沉甸甸的,入手冰凉,坛口封着红泥,隐隐有葡萄酒香透出。

李溟手中也提着一坛,款步走过来,径直在杨炯身旁坐下,将酒坛搁在膝上,道:“喀布尔特产的白葡萄酒,尝尝看!”

说着,她抬手拍开泥封,举起酒坛,仰头便饮。

酒液自坛口倾出,如一道银线,落入她口中。

李溟饮得豪迈,脖颈扬起,露出白皙的肌肤,喉头微微滚动,竟是将那一大口酒尽数咽了下去。

饮罢,她抬手随意擦了下嘴角,长长吁了口气,眉眼间尽是畅快之意。

杨炯看得一愣,随即失笑,也拍开泥封,举坛饮了一口。

酒液入口,先是清凉,继而有股淡淡的果香在口中散开,甜中带酸,酸中带涩,最后化作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余味悠长。

“好酒!”杨炯忍不住赞叹,“这酒口感清爽,不似那烈酒般烧喉咙,倒正适合这燥热的天气。”

“你喜欢就好。”李溟点点头,侧过头来看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好奇,“谁是秋儿?”

“郑秋。”杨炯如实答道,顿了顿,又补充道,“快要到预产期了。”

“你的孩子?”

杨炯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骂道:“不然是你的?”

李溟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也觉得自己问得奇怪,便不再追问,转过头去,望着山下灯火发呆。

夜风徐来,带着一丝凉意,拂动她鬓边的白发,飘飘扬扬。

杨炯正自饮酒,忽觉面颊上一痒,似有羽毛拂过,偏头一看,原是李溟的一缕白发被风吹了过来,正撩在他脸上。

那发丝极细极柔,带着一股淡淡的葵花香,清新好闻,不似脂粉的浓郁,倒像是山野间自然的芬芳。

杨炯心下不由得一荡,下意识地看向李溟那头白发。

月光之下,那白发并非纯粹的死白,而是带着一丝丝浅灰,如那冬日里的初雪,映着月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更显神秘。

这般柔和的白发,配上李溟那硬气十足的气质,倒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比,一刚一柔,一张一弛,看似矛盾,却又恰到好处,别有风韵。

李溟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正对上他怔怔的眼神,心中没来由一紧,伸手拢住头发,稍稍向旁挪了挪,拉开些距离,低声问:“看什么?”

“啊!”杨炯回过神来,尴尬地收回目光,“没什么!没什么!”

李溟沉默了一阵,垂下眼帘,轻叹一声:“不好看,我知道。”

“瞎说!”杨炯摇头,反倒坐近了些,认真地看着她,“我觉得很好看!”

“瞎说。”李溟白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嗔意,“小时候你又不是没见过,我也不见你说喜欢。”

“那时候不懂事嘛。”杨炯笑道。

“不懂事?”李溟轻哼一声,挑眉瞪他,“不懂事你怎么知道带着李潆去抓鱼?不懂事你怎么知道替李漟背锅受罚?”

“呃……”杨炯一时语塞,尴尬地挠了挠脸颊,“我那时候就认识她们俩,咱们小时候也没交集呀。你上完课就走,咱们好像都没说过三句话,之后你去了朱雀卫,更见不着面了。”

李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小时候在宫中,她因这一头白发,不知受了多少嘲笑欺凌。旁的孩子见了她,不是躲得远远的,便是追在身后喊“白毛怪”,哪有人愿意同她玩耍?

杨炯那时虽是梁国公世子,身份尊贵,却从不曾欺负过她,可也未曾主动亲近过她,两人虽同在一处读书,却是各上各的课,各走各的路,还真没说过几句话。

这般一想,李溟心中便有些烦闷,也说不上是为何,只是觉得不是滋味。

她举起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

杨炯见她神色郁郁,自知失言,赶忙岔开话题:“这次你来援助,至关重要,多谢了。”

“不用谢。”李溟声音淡淡的,还带着气。

“要谢!”

“那你要怎么谢?”李溟轻哼一声,挑眉逼视过来,目光中带着三分挑衅,三分好奇,倒有四分是较劲的意思。

杨炯苦笑一声,暗道:幸好我早有准备。

他伸手入怀,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样东西来,递到李溟面前,笑道:“一路上我抽空做的,从西海一直做到这里才算完。这个做谢礼,如何?”

李溟低头一看,不由得愣住。

那是一枚金钗,钗身不过筷子粗细,通体金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可这钗子并非寻常铸造而成,竟是用金箔一片一片折叠出来,就如那折纸一般,层层叠叠,折痕分明,却又浑然一体。

钗头处,折成两朵向日葵。

那花儿不大,不过拇指大小,可花瓣层层展开,脉络清晰,花心处甚至能看出细密的网格,栩栩如生。两朵花儿并蒂而生,一高一低,一正一侧,相映成趣。

整支金钗简约到了极致,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繁复的雕琢,可那份精巧却令人叹为观止,每一片花瓣都折得一丝不苟,每一条折痕都恰到好处,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功夫。

李溟愣愣地看着手中的金钗,眼眶有些发酸。

她抬起头看向杨炯,嘴唇动了又动,终究只是问了一句:“这做了很久吧?”

“没多久。”杨炯笑着问,“你喜欢吗?”

李溟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目光灼灼,似是要将他看穿一般。

半晌,直白开口:“你知道送女人金钗是什么意思吗?”

“赠钗绾青丝,三生共白头。”杨炯正色,“我懂。”

李溟听了这话,心头一柔,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涩意:“可我现在就已经白头了。”

杨炯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接过她手中的金钗,又探手解下她发后的发带。

那一头白发顿时倾泻而下,如瀑布一般,披散在她肩头,月光洒落其上,银光流转,美得不可方物。

李溟一怔,还未反应过来,杨炯已转到她身后,手指插入她发间,一缕一缕地梳理起来。

他的动作极轻极缓,指尖穿过发丝,带着丝丝暖意,从头顶一直梳到发尾,一遍又一遍。

李溟僵在那里,不敢动弹,只觉得他的手指所过之处,头皮一阵阵发麻,那麻意顺着头皮蔓延到脖颈,又顺着脖颈蔓延到脊背,最后化作一股暖流,在心底漾开。

“这很好呀。”杨炯一边梳发,一边笑道,“等我们都老了,你还是这般模样,年轻漂亮。可我呀,恐怕就成了个人人嫌弃的老头子喽。”

李溟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来,目光坚定地看着杨炯,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不会的。我那时候也不会好看到哪里去。若有人嫌弃你,咱们便远走他乡,天下之大,总会有容身之处。”

杨炯手指顿了顿,随即笑着将她的头发拢起,熟练地挽了个倭堕髻,将那葵花金钗插在发后,这才绕到她面前,蹲下身来,平视着她的眼睛,笑问:“若是我走不动了呢?”

“我背着你。”李溟毫不犹豫。

“我若糊涂了呢?”

李溟沉默了一瞬,轻声反问:“那你会记住我吗?”

杨炯思索片刻,如实答道:“这我也说不准。”

李溟神色一黯,垂下眼帘。

杨炯嘴角勾起一丝坏笑,坐到她身边,伸手抓住她的柔荑,十指相扣:“我只会记得那个喝醉了酒还要争个究竟的小白毛。”

李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杨炯这是在故意逗她!

“你!”李溟又羞又愤,抬手便捶了过去,“你竟敢戏弄我!”

杨炯早有防备,侧身一躲,那一拳便落了空,他得意地笑出声来:“打不着!”

“你站住!”李溟哪里肯依,起身便追,一手提着酒坛,一手去抓他。

杨炯绕着穹顶跑,李溟在后面追,两人一前一后,在月光下绕起圈来。

“让你跑!”李溟追了几步,见追不上,索性将酒坛往地上一搁,撸起袖子便扑了上去。

杨炯躲闪不及,被她一把抓住衣襟,两人脚下不稳,齐齐倒在穹顶之上,滚作一团。

“看我不好好收拾你!”李溟骑在他身上,伸手便去呵他的痒。

杨炯顿时笑得喘不过气来,一边躲一边求饶:“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错在哪儿了?”

“错在……错在……”杨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错在不该叫你小白毛!”

“还叫!”李溟手上愈发用力。

杨炯笑得浑身发软,实在受不了了,猛地一个翻身,反将李溟压在身下,双手按住她的手腕,气喘吁吁道:“够了够了,再闹真要出人命了。”

李溟被他按着,动弹不得,抬头看他,只见他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面色微红,眼中满是笑意,便也不挣扎了,只是轻哼一声:“就饶你一次!”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闹了这一阵,两人都觉累了,便并肩躺在穹顶之上,仰望着天上的银河。

那银河横贯天际,繁星点点,密密麻麻,偶尔流星划过,拖着一道细细的尾光,转瞬即逝。

李溟喘匀了气,侧过头来看杨炯,突然开口:“若你糊涂了,我便每日都告诉你我是谁,直到你彻底将我忘记。”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决绝:“咱们来世再续前缘。”

杨炯听了这话,沉默了好一阵。

他望着天上的银河,目光悠远,开口说:“男女情分上,我并不相信缘分一说。人们常常以缘分深厚作为亲近的借口,以无缘作为了却情义的托词。”

李溟看着他,轻声问:“那你我……可算有缘无分?”

杨炯没有看她,依旧望着天空,嘴角勾起一丝淡笑,缓缓吟道:

“手自搓,剑频磨,古来缘分天下薄。青镜摩挲,白首蹉跎,失志困在昨。

空借言常常离合,枉痴心强索同窠。相逢多潦草客,相守少善终歌。

今日个,平心起风波。”

这词吟得极缓,却如那山间的泉水,将李溟忐忑的心彻底淹没。

她怔怔地看着杨炯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

下一刻,她猛地翻身,压在杨炯身上。

白发披散而下,如一道银色的帷幕,将两人的面容遮在一处,呼吸可闻。

李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噙着笑,眼中却是一片认真:“敢问,何人令君心起波?”

杨炯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心头一荡,柔声回应:“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当然是小白毛你喽!”

说着,他双手抚上她的腰身,眼眸炽热如火。

李溟只觉腰间一紧,烫得她心尖儿一颤。

“哼!我让你嘲笑我!”她向来外冷内热,听了这话,当即便嗔了一句,俯下身去。

白发垂落,将两人的面容完全遮住。

李溟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唇瓣缓缓凑近。

就在两人的唇即将触碰的一刹那,楼梯口突然传来一声呼喊:“长夜漫漫无心睡眠!陛下也睡不着呀!”

杨炯一怔,正撞上李溟睁开的目光,对方眼底满是茫然疑惑,直直望向自己。

他心头火起,破口大骂:“谁这么煞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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