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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8章 中秋家宴


中秋月圆,伊斯法罕满城欢闹。

扎因代河两岸挂满了华夏士兵手扎的纸灯笼,红彤彤的光映在水面上,随着波纹碎成一河流动的碎金。

巴扎虽已收市,街头巷尾却飘着烤羊肉与蜜饯果子的香气,原住民见那些华夏兵士今日出手大方,买东西不还价,人人提着大包小裹、有说有笑,先是不解,一问才知是华夏人庆祝月圆、家人团聚的日子。

便有那机灵的波斯老汉,也学着买了几包干果一壶好酒,拎回家去与妻儿共食。

你说是追风也好,是怕被华夏人欺负也罢,总之华夏的风俗便在这“半个天下”里渐渐流传开来。

皇宫正殿更是张灯结彩,四壁波斯织锦换成了大红的华夏绸缎,每根朱漆大柱上都挂了一盏走马灯,灯上画着嫦娥奔月、玉兔捣药的故事,烛光一照,那些纸剪的小人便转个不停。

殿中摆了一张极大的紫檀圆桌,桌上已布满了各色菜肴和各色酒水,与殿角的龙涎香融在一处,正待开宴。

众女早已落座。

满室灯火辉煌,照得她们衣衫流光,面目如画。

打眼望去,当真是环肥燕瘦,各擅胜场,有的如青莲出波,有的似牡丹盛放,有的若寒梅傲雪,有的像玫瑰带露。

她们都穿着自己的家乡服饰,盛装出席,每个都化了淡妆,鬓边簪了花,腕上戴了镯,眼角眉梢皆藏着三分巧思七分用心,显然对这场家宴都看得极重。

李漟坐在于左首,穿了一身大红圆领袍,腰束金带,长发高高束作马尾,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茴香花。

她眉眼间那股英气与狡黠混在一处,旁人见了便觉得这人定是心思活络、不可小觑。

此刻她正捏着一只银杯把玩,凤眸微垂,面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却时不时往斜对面的安娜身上扫去。

安娜坐右首,一身拜占庭宫廷的紫色长裙,裙摆宽大如流云,领口与袖口皆以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腰间束一条嵌宝的宽幅腰带,将腰身勒得盈盈一握。

她那一头标志性的紫色长发今日盘成了高高的发髻,鬓边簪了一支细金步摇,每一步轻动都泛出细碎的光。

她端着酒杯,怡然自得,面上神色从容,眸光偶尔看向李漟,两道视线在半空一碰,火花四溅,暗流涌动。

李溟一头白发今日倒是梳理得齐整,用一根银簪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穿了一件窄袖马服,腰间佩着一柄短刀,分明是战袍改的衣裳,倒也与她那凌厉的气质相合。

可她此刻却单手支腮,眼皮沉沉地垂着,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影,显是困倦已极。

昨夜被杨炯折腾到几时她已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自己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便沉沉睡去,醒来已是日暮,还是女卫再三催促,才勉强起来化了淡妆、换了衣裳、匆匆赶来。

此刻她只想快快吃完这顿团圆饭,早些回去补觉。

伊莎贝拉坐在安娜下首,穿了一身卡斯蒂利亚宫廷的深红长裙,外罩一件黑色短披风,领口别着一枚银质十字架。

她那一头红发披散在肩头,用一条细银链拢住,额前戴了一枚小小的红宝石坠子,映着她浅红色的眼眸,有种沉静而疏离的美。

可她此刻却不太沉静,目光悄悄在满桌女子身上转了一圈,又收了回来,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绞紧了裙摆。

她向来自诩身份尊贵,卡斯蒂利亚公主、异端裁判所大团长,可此刻坐在这张圆桌前,环顾四周,却忽然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是。

泽赫拉坐在伊莎贝拉身边,穿了一件法蒂玛宫廷的浅碧色长裙,料子极轻薄,行动间裙裾如水波般荡漾。

她那一头长发今日编成了许多细细的辫子,辫梢缀着小珍珠,耳垂上挂了一对绿松石坠子,衬得那双碧绿色的眼眸愈发灵动。

可她此刻也难得地安静,乖乖坐着,双手搁在膝上,偶尔抬眸看一看周围那些女子,又飞快地垂下眼去,嘴唇微微抿着,面上带着几分忐忑。

另外一边,李澈同澹台灵官静静坐着,置身喧闹之外,半点不掺和旁人的寒暄。

李澈频频侧头冲澹台灵官递眼色,下巴悄悄往案上的桂花水晶糕一努。

趁满座人声鼎沸、众人互相应酬无暇分心,她飞快探手拈起一块糕,顺着桌沿往下一递,悄悄塞到澹台灵官掌心。

澹台灵官不动声色拢住糕点,垂眸掩住唇瓣,小口快速嚼完,一举一动轻得几乎无人察觉。

李澈也连忙取了一块含在嘴边,垂首假意端详瓷碟纹路,借姿态掩住偷吃的模样。

二人一递一接默契十足,分明早饿得腹中空空,只敢这般偷偷解馋。

就在这满堂心思各异、暗流涌动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声爽朗的笑:“来啦来啦!月饼来啦!”

众人齐齐转头望去,只见殿门大开,杨炯端着一只朱红漆盘,同谭花一同并肩进来。

他今夜穿了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发髻上簪了一根白玉簪,眉眼含笑,春风满面。

身后跟着两名宫女,也都捧着漆盘,盘上叠着一个个圆润饱满的月饼。

来到桌前,谭花接过他手中漆盘,放到圆桌中央,又低声吩咐一句:“放在四面便是!”

宫女立刻将月饼分放,随即躬身退了下去。

众女纷纷起身,李漟第一个开口:“辛苦辛苦了,这月饼看着就香。”

安娜跟着道:“中秋家宴,夫君亲自下厨,倒叫我们不知如何是好了。”

这个说“费心了”,那个道“夫君厉害”,莺莺燕燕,好不热闹。

杨炯笑着摆手,声音朗朗:“今日中秋,阖家团圆,都是一家人,大家别拘束!这是我费了三个时辰才做出来的月饼,红豆沙、枣泥、五仁,三种馅儿,都尝尝!”

他说着,亲手拿起竹夹,逐一将月饼分到各人碟中。

分到李漟时,李漟挑眉笑道:“红豆沙的?你记得我爱吃这个?”

杨炯含笑点头,只道:“不比家里,吃个节庆!”

分到安娜时,安娜低头看了看月饼上压出的紫罗兰花,浅紫眼眸里漾起一层柔和的光。

分到其他人时,皆是开心的道谢。

众女尝了月饼,纷纷夸赞杨炯厨艺高超,开玩笑不如开个糕点铺算了,惹得众女大笑。

杨炯见气氛热烈,便大手一挥,朗声道:“开宴!”

话音一落,殿中便热闹起来。

宫女们捧着热汤与各色菜馔鱼贯而入,酒香、菜香、花香混作一团。

杨炯亲自给众女斟酒,推杯换盏之间,笑声满堂,一片祥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圆桌上的杯盘狼藉了些,可众人的兴致却正高。

安娜搁下银杯,率先开口:“根据最新的情报,教皇全权特使、巴黎枢机主教奥朗德,带领英格兰、神圣罗马、法兰西等国的使节,明日便会抵达伊斯法罕。你有准备吗?”

此言一出,席间那阵热热闹闹的说笑声便微微一顿。

众女都放下了筷子,目光齐齐望向杨炯。

杨炯正给泽赫拉夹了一块鱼,闻言手未停,只点了点头:“知道了。”

话音未落,李漟已抢先开口,语调懒洋洋的,却带着显而易见的锐利:“我们准备?你怕是搞错了,是他们应该准备才对!”

安娜皱眉,浅紫眼眸里掠过一丝不悦:“你平时都这般自大么?不知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的道理?他们这次来,明显是探口风的,这直接关乎和战与否。

据我所知,教皇已经在联络各国联军,英格兰最是积极,法兰西向来是天主教的核心势力范围,只要教皇从中调停法兰西与英格兰之间诺曼地区的争端,他们很快便能结成同盟。到时候……”

“呵!”李漟嗤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你这话倒有趣,说的好像他们有同盟,我们没有一样!”

她凤眸一转,落在伊莎贝拉身上,“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本正低头抿酒,被这一声喊得猛地抬头,浅红眼眸里闪过一丝茫然:“啊?啊!”

“你哪一边的?”李漟笑着问。

伊莎贝拉回过神来,连忙道:“我自然是这一边的!”

话一出口,又想起自己还身兼异端裁判所大团长,当即便又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同教廷很多人都认识,我可以从中……”

“你不必担心你那婚约!”李漟霸气地一摆手,凤眸里冷芒闪烁,“问教皇是给他面子,他若不识好歹,我亲自领兵去罗马!”

“我亲自领兵?”李溟忽然开口,学着李漟的语气挤眉弄眼,低声戏谑,“你领过兵马吗?小时候打架哪次不是你先跑?”

“我什么时候跑了?”李漟凤眸倒竖,声音拔高了几分,“我那是做后勤保障!哪次不是我在后面给你们善后?哪次不是我背的黑锅?啊?”

“你们别吵了!”谭花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沉稳的力道,“现在是说正事,吵来吵去能有什么结果?”

她看了一眼杨炯,又扫了一眼众女,道,“听夫君怎么说。”

安娜深吸一口气,将那股与李漟针锋相对的火气压了压,双臂环胸,转向杨炯,语气放缓了些:“目前黎凡特地区大部分仍在阿尔斯兰手中,耶路撒冷的鲍德温已成困兽。

十字军后继兵员缺乏,教皇极有可能抓住这次机会,将你塑造成新的敌人,借机说服西方君主出兵。不如这样,我回一趟君士坦丁堡,跟那边谈谈?”

杨炯放下筷子,擦了擦手。

待安娜说完,摇摇头,温声道:“不必。”

安娜一愣:“你有别的谋划?”

杨炯端起茶杯啜了一口,不紧不慢道:“达乌德逃去了阿塞拜疆,我料他必会与贝利亚合流,所以北征阿塞拜疆势在必行。

待我占据大不里士,便能与海伦娜兵合一处,届时十几万大军陈兵边境,那时候才是你风光回国的时候。”

安娜眉头蹙得更紧:“那这教皇使团……”

李漟在一旁冷哼:“我们的要求早已在《公开信》写明,你当那天子之言是什么?说了要凯撒和亚当斯的头,就必须送来。没有,那便没得谈。”

“你……你不可理喻!”安娜一拍桌子,浅紫眼眸中火光迸溅,“这话是说给外人听的,你怎么自己也信?咱们没有同西方军队交过手,他们根本不知道咱们的实力,怎么可能将教皇之子和英格兰王子轻易送来?你明知道他们不会送来,还非要坚持这话,你什么居心?非要将他架在火上烤么?”

她越说越气,声音微微发抖,“谈判谈判,有商有量才叫谈判!咱们如今刚占据伊斯法罕,北线战事还不明朗,这个时候最重要是稳住西方,不致腹背受敌!痛快话谁都会说,可这除了让咱们失去理智、树敌无数,别无作用!”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席间气氛陡然绷紧。

杨炯抬起头来,面上那抹随和的笑意缓缓敛去,目光沉静如水,声音却一字一顿,清晰有力:“公开信不是做给外人看的。公开信就是我的态度。杀了我华夏的使节,便该付出代价。凯撒和亚当斯的头,我必须要。”

安娜怔住,深深看了杨炯一眼,浅紫眼眸里那点火气渐渐沉淀下去,转为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她沉默片刻,问道:“那蒲徽岚是咱们家人?”

杨炯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是我叫她开辟西方航路,从这个角度看,她确实是家人。”

“那从别的角度看呢?”

“没有别的角度。”杨炯的声音平平,目光却灼热如火,“谋杀华夏使节者,唯死。”

安娜握紧了双手,盯着杨炯看了良久,终是长叹一声:“我并非阻止你报仇。我只是说,现在还不是时候。凡事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如今局势,最稳妥的便是先安定西方、稳固中亚,之后再徐徐图之……”

杨炯轻笑一声,伸手轻轻覆在安娜的手背上,温声安抚:“我知道你的心在我这里。不然,今夜你也不会坐在这里。”

这般说完,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女子,“给咱们家卖命的人,要照顾好他们的家眷。出了意外,要现仇现报,有仇就报,立刻报,马上报,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报。

那些死去的兄弟,他们的家眷都看着呢。咱们若不作声,凡事都讲究万事俱备再动手,那他们或许到死都等不到报仇那一日。

那这报仇,又有什么意义?”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声音清朗:“你们或许觉得,这是不是太冲动了,到底值不值得?

我想说,许多事不能问值不值得,也不该问。

别人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你,至死都相信你会为他讨个公道,你若因种种缘由推三阻四,百年之后,有何面目去见他们?

迟到的正义不叫正义,正义本就不该迟到。”

杨炯顿了顿,声音低了三分,却字字如铁:“这是家训,以后要传给孩子们,切记!”

众女同时站起,肃然躬身:“妾身记下了。”

杨炯望着眼前这一圈女子,缓缓吁出一口气,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温和:“我杨炯能走到今日这一步,自己的努力和天赋其实决定不了太多事。

一路走来,都是身后无数兄弟们拿命在撑着,他们有千辛万苦开辟商路的商人,有暗处提心吊胆的谍子,有悍不畏死的将士,有为国为民的父母官等等。

他们才是成功的关键,才是国之脊梁。

所以啊,有的时候,要多替他们想想,想想咱们的根基在哪儿,想想咱们到底为的是什么,莫要忘了来时路。”

“夫君说得是!”众女正色,齐声应答。

杨炯见她们都记在了心里,便重新落座,摆了摆手,笑道:“行了,正事说完了。吃饭!都吃饱了,明日才好会一会那西方的使团。”

众女听他语气松快下来,那层绷紧的气氛便也跟着倏地化开。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众女推杯换盏,说笑不绝,方才那番争吵与政见之争仿佛过眼云烟。

窗外明月如盘,清辉万里。

杨炯看着这一屋子莺莺燕燕,举杯站起,朗声道:“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干了!”

众女齐齐举杯:“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灯火辉煌间,玉液流光,笑声满堂,通宵达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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