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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0章 桃李中华


月到中天,清辉遍洒。

大不里士城北三里处,炮声轰鸣如连天霹雳,一团团橘红的火球自炮口喷吐而出,拖曳着灰白的尾迹划过墨蓝的夜空,砸在那道千疮百孔的城垣之上。

碎石乱飞,尘烟翻涌,将一轮明月遮得朦朦胧胧,若隐若现。

城外草原上,蹄声如雷,呼啸而至。

杨炯骑在乌云之上,一手松松搭着鞍桥,目光越过前方那支蜿蜒的俘虏队列,落在大不里士的城头上。

城墙在这数日炮火的摧残之下已是遍体鳞伤,外层的青石墙皮大片大片剥落,露出内里灰黄厚实的夯土,夯土上弹坑密布,大的如磨盘,小的如碗口,累累叠叠触目惊心。

杨炯微微眯起眼,口中低声自语:“桃里寺,果然名不虚传。”

话音刚落,毛罡自东面疾驰而至,勒缰抱拳,粗声禀道:“陛下!您可算到了!”

杨炯点了点头,目光仍锁在城墙上,伸手指了指那座黑沉沉的城垣,问:“城内着火了?”

毛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大不里士城内东南方向隐隐有火光跳动,红光映着低垂的烟霭,将半边天都染成了一种浑浊的赭色。

那火势时明时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下面一拱一拱地烧着,已将大半个城区笼在一层薄薄的烟幕之中。

“嗯!应该是从入夜前便烧起来了,估摸着有两个时辰了。”毛罡皱眉道,“不知是市民暴动,还是有人故意纵火,末将只远远瞧见城里四处冒烟,街巷里隐隐有喊杀声和哭叫声,隔着城墙听不真切。”

杨炯微微颔首,目光从火光上收回来,用马鞭指了指城墙根下那一排若隐若现的拱形门洞痕迹,开口问:“你轰了三日,可曾试着朝城门正上方打过?”

“打是打了,”毛罡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浮起一丝讪讪的神色,“可那城门上头也是厚实得紧,开花弹打上去崩得石屑乱飞,可城门纹丝不动,末将瞧着倒像是内里灌了铁水一般。”

杨炯笑了笑,勒转马头面向毛罡:“你没发现么?这城不光外壳厚实,内里还套着一道瓮城。

我方才在远处用千里镜细看,外墙虽已被轰得千疮百孔,但城头女墙残桩后面约莫两丈处另有一道阴影,那便是内城的轮廓。咱们西征以来攻城无数,唯独这一座带着瓮城。”

毛罡闻言一惊,瞪圆了虎目:“陛下这么一说,还真是!奇怪,这中亚的城怎么是咱们华夏的建筑风格?”

杨炯策马缓行了两步,目光扫过城墙:“你来看,城墙转角处那些凸出的墩台,间距极为规整,每一座墩台的形制、大小几乎一模一样,外侧包着青石,内侧接夯土,与咱们华夏的城防形制如出一辙。

这墙的修筑之法,分明是咱们的能工巧匠所设计。

想这大不里士地处东西商路要冲,古来便是波斯、阿拉伯、突厥诸族交汇之所,工匠技艺杂糅并蓄,引进华夏的城防之法也不足为奇。咱们的火炮虽利,可对付这种夯土包砖、榫卯咬合的厚墙,没有十日半月休想真正打开缺口。”

毛罡听得连连咂嘴,旋即又咧嘴笑起来:“难怪陛下不来硬攻,原来早有了计较?”

杨炯微微侧头,目光越过毛罡,落向身后那三千垂头丧气的拜占庭俘虏,嘴角缓缓勾起一道意味深长的弧度:“达乌德不是日日夜夜盼着贝利撒留的援军么?那好啊,我给他送援军来了。”

毛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虎目中精光大放,猛地一拍大腿:“陛下要拿这些俘虏假扮援军,诱那老小子的守军出城?”

“正是此意。”杨炯勒转马头,朝左右扫视一圈,沉声道,“毛罡、贾纯刚!”

两人齐齐拱手:“末将在!”

杨炯伸手指向大不里士城东、西两侧的暗影:“你二人各领三千人,即刻分赴城门两侧三里外那片低洼处埋伏,务必藏得严实,不得显露半点行迹。待城中守军被引出城北,你二人便从两翼合拢,截断他们退路,关门打狗,一个不留。”

毛罡与贾纯刚对视一眼,眼中同是凛凛战意,齐声应道:“末将遵命!”

随即拨转马头,各引三千麟嘉卫,分作两股,悄无声息地隐入夜色之中。

杨炯目送两军离去,又唤道:“种万君!”

种万君催马近前,抱拳应道:“末将在!”

杨炯抬手指了指北面那排炮位,沉声下令:“你亲自督掌炮兵阵地,待会儿俘虏假扮的拜占庭援军来攻,把戏演得逼真些。炮不要停,但也不必真朝人堆里打,往空地轰便是。

要做出仓皇应战、阵脚大乱的样貌,该退便退,该散便散,火把多燃一些,喊杀声要大,千万不可露了破绽。”

种万君重重点头:“陛下放心!末将晓得轻重!”

言罢,纵马而去,不多时炮阵那边便传来一阵急促的号令声,火把忽明忽暗,人影来回奔走,倒真像是一支被突袭的大军在仓促布防。

杨炯再唤:“李怀仙。”

李怀仙自杨炯身后策马而出,躬身抱拳:“陛下。”

杨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指向那三千俘虏:“你带山字营驱赶这些俘虏,做做样子便好,不必真让他们跟炮兵打生打死。控制好节奏,喊得响、杀得凶,但刀锋枪尖都往空处招呼。待到城中守军出了城门,你们便让开道路,把戏台子让给他们。”

李怀仙唇角微微一翘,拱手道:“臣明白。”

随即催马调头,领着山字营三千骑兵,吆喝着将那群俘虏驱赶起来。

俘虏们被皮鞭和刀鞘催逼着,跌跌撞撞地朝北面炮阵方向涌去,初时还步履犹豫、拖拖拉拉,挨了几鞭子之后终于跑了起来,一片杂乱的脚步声混着含糊的呼喊,倒还真有几分援军意思。

杨炯独自立在原地,目送那支乱糟糟的队伍消失在北面的暗影里,缓缓勒转马头,重新面朝大不里士那道巍然矗立的城墙,悠悠开口:“大不里士,从今往后,便是华夏之桃李!”

城内,达乌德看着身后大火,惊问:“怎么回事?大火怎么还未扑灭?”

身后一名亲兵快步上前,躬身禀道:“总督大人,属下已派人查探过,城东南四五个街区同时起火,明显是有人蓄意纵火。

那些刁民趁夜作乱,沿街打砸抢烧,兵站和粮库都被砸开了几处,乱民抢了兵器和粮食,跟巡城兵士在街巷里打了起来,如今局势越发失控。”

达乌德猛地转过身来,面上一片铁青:“曼努艾尔呢?他不是自告奋勇去弹压暴乱了么?人呢?”

亲兵迟疑了一下,低声答道:“殿下……自出了总督府往城西去之后,便再没有消息传回来。派出去联络的弟兄寻了许久,不知去向。”

达乌德面上那份凶悍之气猛地一滞,一股冰凉的感觉自尾椎缓缓爬升。

他怔了两息,正要发作,忽听北面传来一阵异样的声浪。

凝神细听,那声浪初时只是轻轻一抹,混在城内喧嚣的哭喊与轰响里,几乎难以分辨。可它越来越大、越来越密,伴随着隐隐的火光在北城墙外翻腾而起。

达乌德乃沙场老将,立刻分辨出那是刀剑碰撞的叮当声、急促的号角声和马匹踏地的闷雷声,其中甚至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杀啊——!”吼叫,仿佛有一股洪流正从西北方向涌来,狠狠撞在了城北的炮兵阵地上。

达乌德立刻站起身,眯起眼朝城外望去,只见北面那片草原上火光跳跃如繁星,无数人影在火光中来回奔突,厮杀声清晰可闻。

城北炮兵阵地上原先是整齐排列的火炮和帐篷,此刻却乱作一团。火把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将一堆堆弹药箱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有人在四处奔逃,有人在挥刀抵挡,几处帐篷被火把点燃,烧得噼啪作响。

混乱之中,一队队衣甲残破的士兵正挥着弯刀从西北坡地上涌下来,朝着炮兵阵地中央猛冲。他们身上的锁子甲残缺不全,盔帽歪斜,却人人嘶吼着向前扑杀,势头凶猛。

更让达乌德瞳孔收缩的,是那支队伍阵中飘扬的一面旗帜。旗身是暗紫色的绸面,上用金线绣着一头展翅的双头鹰,鹰爪下攥着一柄十字长剑,不正是拜占庭军旗!

是贝利撒留的边防军!!!

达乌德面上涌起一阵狂喜,他等了整整三日,盼星星盼月亮,援军终于到了!那一瞬间他几乎要脱口高呼,可嗓子里那股热意冲到喉头,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退后半步,将身子城墙的阴影里,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盯着那战场上的每一处细节。

他在战场上厮杀半生,什么样的诈术没见过?若是杨炯使了金蝉脱壳之计,用缴获的拜占庭衣甲和旗帜假扮援军,诱他出城,那便是万劫不复的陷阱。

火光映在他面上,明明灭灭。

达乌德一动不动地凝望着,一息、两息、十息、半盏茶的功夫过去了。

他看到那些拜占庭士兵挥刀的架势,是标准的边军劈砍之术,刃走斜线,毫不拖泥带水,冲锋时散开的队形,是典型的轻骑突袭阵,前后错落有致,不像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

仔细看,甚至看到了那面双头鹰旗下策马来回呼喝的一名百夫长,那人的头冠是拜占庭边防军千夫长才配用的鹅翎赤缨,在火光中一颤一颤,形制分毫不差。

更重要的是,达乌德看到炮兵阵地上那些麟嘉卫确实被打得措手不及。火炮歪在车架上,炮口朝天,装填手四散奔逃,几门炮被点燃的弹药箱炸得车辕折断、轮子飞出去丈许远。

一片混战中,能看见麟嘉卫的士兵在拼命聚拢队形,却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拜占庭兵冲得七零八落,只能且战且退,步步朝东面溃散。

达乌德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眼中的狂喜与狐疑交替翻涌,最终慢慢凝成一片沉沉的决绝。

他猛地转过身来,大喝:“全军集合!打开北城门,所有守军随我出城接应拜占庭友军!内外夹击,今日必要将杨炯的炮兵阵地踏平!”

“是!”

不过片刻功夫,城中各处街巷的守军便接到了集结号令。

那些方才还在瓮城里缩着、被炮火炸得胆寒的士兵们听说援军已到,脸上也浮起一层血色,纷纷提着刀枪涌向北城门。

达乌德身披全套铁甲,率领八千守军从北城门中涌出,踩着满地的碎石与碎砖,朝着那片火光冲天的炮兵阵地席卷而去。

“杀——!为拜占庭友军打开通道!”达乌德弯刀指天,声音嘶哑地大吼。

八千守军齐声呼喝,眼中映着跳跃的烈焰,耳边充斥着刀兵相接的铿锵,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里应外合,前后夹击,让那狂妄的华夏人知道厉害!

然而,他们刚冲到炮兵阵地外围,一柄柄火把和血光映入眼帘,那方才还激烈厮杀的战场却陡然安静了一瞬。

方才还在败退的麟嘉卫炮兵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们在种万君一声嘹亮的号令之下齐齐转身,散乱的阵型在半息之内便收拢成了一堵整齐的人墙。

那些被点燃的帐篷、歪倒的火炮、散落的弹药箱后面,霍然站起来数百名原先匍匐在地的弓箭手,人人手中端着一具黑黝黝的神臂弩,弩机张开,箭镞的寒光在火光中连成一片。

那三千拜占庭俘虏则在李怀仙的驱策下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去,让出了中间一片开阔的扇形区域,正对着达乌德冲来的方向。

达乌德瞳孔骤缩,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

他猛地勒住战马,嘶声怒吼:“停——!列阵——!”

可话音未落,左右两翼的黑暗中忽然同时响起两声尖锐的号角。

紧接着,大地开始颤抖。

东面、西面,两道黑色的铁潮同时从暗影中涌出。

毛罡自东侧山坡一马当先冲出,胯下那匹玄甲战马四蹄腾空,他手中一柄九环大刀横在鞍前,刀背上的九只铁环在疾驰中叮当作响,声如骤雨。

身后三千重甲骑兵齐刷刷放平骑枪,枪尖连成两道寒光凛冽的锋线,以雷霆万钧之势从东面斜插而入。

西面则是贾纯刚领三千轻骑,队列疏松如雁翅展开,清一色的神臂弩端在手中,弩机半张,一色铁箭装填完毕。

贾纯刚率先勒马立于一处缓坡之上,右手高高举着一面青色令旗,待西侧敌军完全进入射程,令旗猛然下劈。

“咻——咻——咻——!”

三千支弩箭齐出,黑沉沉的箭雨遮天蔽日地升腾起来,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绵密的弧线,兜头罩向达乌德后阵的步兵队列。

前排百余人应声中箭,有人被铁箭贯穿胸膛,仰面栽倒;有人被射中面门,闷声扑地;更多人则被射穿了肩胛或大腿,惨叫着跪倒在地,将身后的人绊得东倒西歪。

神臂弩的射程极远,铁箭的穿透力又强,一轮齐射便将后阵的队形撕得稀烂,叫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贾纯刚面无表情地再次高举令旗,左右挥动,左右两翼的弩手轮番上弦、瞄准、齐射。

一波未落一波又起,三波箭雨连绵不绝地泼洒下来,将达乌德后军的步兵阵彻底打散,幸存者四散奔逃,互相推搡踩踏,乱作一团。

东面的毛罡更是如同一头出柙黑熊,他那肥胖的身躯裹在玄铁重甲之中,自远处看去仿佛一座会移动的小山,可那小山冲锋起来的速度却丝毫不慢。

胯下那匹北地健马是他亲自挑的,腿粗蹄稳,耐力惊人,驮着他数百多斤的体重加上一套全甲竟仍能保持全速冲刺。

前排几名达乌德麾下的突厥重骑挥舞着弯刀迎上来,企图拦截毛罡的去路。

毛罡一马当先撞入敌阵,九环大刀自右向左横扫而出,刀锋过处,当先那名突厥骑兵的弯刀连臂齐断,断口平整如镜,随即刀势未歇,斜向上撩,将那骑兵的头盔连着半个颅顶削飞出去,血雾冲天而起。

另一名骑兵从侧面偷袭,举着长矛直刺毛罡左肋。

毛罡看也不看,肥硕的身躯在鞍上微微一拧,那柄长矛擦着他的臂甲滑了过去,只在铁片上划出一溜火星。

毛罡反手一刀,九环大刀自下而上撩出,将那名骑兵连同他的坐骑一同从中剖开。

马身被巨力从胸腹劈成两半,前后两截同时朝两侧倒去,内脏和血水哗啦一声泼了一地,那名骑兵的半截身子压在破碎的马尸下面,上半身还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四周的麟嘉卫重骑如狼群般跟在毛罡身后,以他那座“铁山”为锋矢,一路凿穿、犁压,所过之处东侧敌军被切割成数块,各自为战,首尾不能相顾。

他们配合默契之极,前排的骑枪刺出之后便顺势抽回,后一排的陌刀紧跟着劈下,再后面是刀盾手护住侧翼,阵型轮转如走马灯,滴水不漏。

那些守军本就士气不高,经此夹击更是阵脚大乱,有人扔了兵器抱头蹲地,有人哭喊着朝城门方向奔逃,却被贾纯刚那两翼合拢的弩手一排排射倒在护城壕边。

达乌德立在乱军之中,举目四望,只见自己的八千守军被两侧夹击、箭雨覆盖,如同一块白布被两把剪刀同时剪开,碎成一片片各自逃命的碎片。

东面的重骑还在不断碾压,西面的弩箭还在不停倾泻,而正前方那炮兵阵地上的麟嘉卫已经整好了阵型,种万君亲自推着一门火炮调转炮口,正对着他的中军旗。

达乌德面如死灰,喉中终于迸出一声嘶哑至极的咆哮:“中计了——!”

他勒转马头想要突围,可四面八方都是麟嘉卫的黑甲身影。

东侧毛罡已杀穿了守军的右翼,正朝他这边推进;西侧贾纯刚的弩手已越逼越近,箭矢如雨点般落在他的亲兵队中。

达乌德挥刀拨开一支流矢,正欲朝北面那个尚未被彻底合拢的缺口冲去,忽然一道黑影从他侧后方暴起,挟着一股凛冽的风声直扑而来。

毛罡自乱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九环大刀上的血珠在飞驰中甩成一道暗红色的弧线。

他的目光锁死了达乌德,那座小山般的身躯在马上却灵活得不可思议,左冲右突,连劈三刀砍翻两名拦路的百夫长,已冲到达乌德身后不足三丈之处。

达乌德听见背后铁蹄声越来越近,猛地勒马回身,刀身回转,刀尖挟着风声直刺毛罡面门。

毛罡暴喝一声,九环大刀自下而上一挑,刀背的铁环哗啦啦一阵爆响,刀锋正撞在刀背之上。

弯刀被一股排山倒海的大力荡开,达乌德双臂发麻,虎口绽裂,血珠顺着刀柄淌下来。

他咬牙使了个巧劲,将刀横扫,欲削毛罡的马腿。

毛罡不闪不避,左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铁钳般一把攥住横扫过来的刀背,向前猛拉。

达乌德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那股巨力从马鞍上扯得向前一倾。

便在此时,毛罡右手的九环大刀已然翻转刀背,刀身自上而下兜头劈落。

达乌德眼睁睁看着那刀光铺天盖地地罩下来,想要举刀格挡,可刀身方才已被毛罡左手攥住夺了过去,空着双手,无处可避。

刀光落处,达乌德的人头冲天飞起,脖颈断口处血泉涌出丈许高,那铁盔裹着的头颅在半空中翻了两个跟头,抛出一道暗红色的抛物线,滚落在地。无头的尸身在马背上晃了一晃,轰然歪倒,栽入脚下那片黏腻的血泥之中。

毛罡将那柄夺来的弯刀随手抛在地上,九环大刀振腕一甩,刀身上的血珠尽数飞散,铁环叮叮当当一阵轻响。

他提刀四顾,声如洪钟:“主帅已死!降者免死!”

可那些守军早已被箭雨杀散了胆、被重骑冲乱了魂,此刻即便听到“降者免死”的呼号,也无人有暇反应。

他们只晓得夺路奔逃,可东西两侧的麟嘉卫早已合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壁,北面是种万君的炮阵封住了去路,唯一的生路便是南面那道大不里士的城门。

然而毛罡和贾纯刚的两翼合围恰将城门堵得严严实实,任何试图朝那个方向突围的人都被神臂弩射翻在地,或者被重骑铁蹄踏成肉泥。

半个时辰不到,八千守军尽数伏尸城下。

杨炯策马踏过遍地尸骸,朝着那敞开的北城门走去。亲兵队紧随其后,一面面赤红色的龙旗在夜风中猎猎翻卷。

刚踏过城门洞,迎面便是一阵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

城内火光四起,映得半边天都泛着一层暗红。

街巷深处传出此起彼伏的哭喊声、打斗声、器物碎裂的脆响,夹杂着不知是谁的狂笑与嘶吼。

达乌德带出了全部守军,城中已无兵士弹压,暴乱彻底失控。

沿街的店铺门户洞开,货物被掀得满地皆是,丝绸、香料、陶器踩碎在泥泞中。几具尸体横卧在路中央,身上的袍服被人剥去了大半,露出苍白瘦弱的肢体。

更远处,一群青壮手持棍棒追逐着另一群人,互相厮打,见人就抢,不分青红皂白。

杨炯勒住马,举目四望,面上那层从容缓缓凝成了一片沉沉的冷峻。

身后蹄声轻响,埃莉诺催马赶上来,一眼望见街巷间那副乱象,褐眸中闪过一丝急切,凑近杨炯低声道:“大不里士可是外高加索最繁华的商埠,联通东西南北的十字路口,若任凭这般烧下去,一夜之间便能变成一片白地。

咱们费了这许多功夫,难道就为了得一座废墟么?快叫人弹压暴乱吧!”

杨炯摇了摇头,目光没有离开那片火光翻涌的街巷:“弹压?怎么弹压?我的士兵冲进去,见人就杀?

不杀人无法平乱,杀人就会结下世代血仇。

这些市民今夜烧的是达乌德的粮库和兵站,抢的是突厥官员的财物,说到底是在跟达乌德的暴政算账,我若此时以屠刀相对,明日这城中的每一个人都会把我当成第二个达乌德。”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大不里士化为灰烬?”埃莉诺的声音微微发紧。

杨炯转过头来,声音平静无波:“大不里士不是我一个人的大不里士。这座城里的富户、贵族、商人,他们的身家性命都在这四墙之内,他们比我更急。你且看着,不必我们动手,自然有人会替我们收拾干净。”

他说着,提高声音唤道:“毛罡!”

毛罡一身血污地从后军催马上来,九环大刀横在马臀上,环上还挂着几缕碎肉,声如洪钟:“末将在!”

杨炯伸手指了指东西南北四道城门的方向,沉声下令:“即刻封锁四门,不得放一个人出去。命亲兵队沿主街往来巡逻,不必说话,只张开华夏龙旗便可。

另传全军,任何人不得擅入民居,不得掠夺财物,不得伤害城中百姓,违者军法从事。”

毛罡抱拳应声,拨转马头便去传令。

不多时,一队队手持火把的麟嘉卫士兵分赴四门,厚重的城门在绞盘的咯吱声中缓缓合拢,门闩落下,铁链缠紧。

四道长街之上,数十面赤红色的龙旗沿街竖起,旗上金线绣的五爪飞龙在火光中栩栩如生。

持旗的亲兵们一身赤甲,面甲垂落,只露出一双双沉冷的眼,沉默地列队来回走动。

这沉默比任何嘶吼都更具压迫感,暴乱的人群远远望见那片肃杀的黑甲与翻卷的龙旗,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退入横巷之中,喧嚷声渐渐低了下去。

杨炯翻身下马,缰绳丢给亲兵,迈步走向街角一处尚算完整的茶馆。

那茶馆的门板被砸开了一半,里头桌椅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碎瓷片和茶叶末,可后堂的炉灶倒还完好。

他从柜台上寻了一只未破的粗瓷壶,又从墙角翻出一小包茶叶,自顾自地生火烧水,取了案板底下残存的杯盏,气定神闲地沏起茶来。

水汽袅袅升腾,茶香逸散开来。

杨炯端起一杯,轻轻吹了吹,呷了一口,闭目片刻,再睁开眼时面上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大不里士的喧嚷持续了一整夜。

起初是各处街巷零星的打砸声与哭喊,随后渐渐聚拢成几股更大的声浪,有厮杀、有谈判、有争执、有哭诉。

到了后半夜,那些暴乱的人群之中开始出现一批批衣衫齐整、佩着短剑的壮仆,他们分属城中几大富商家族和贵族府邸,默不作声地介入各处纷争,将那些趁乱劫掠的泼皮无赖分开驱散,将倒地的伤者抬去救治,将明火扑灭。

那些壮仆背后站着的自然是各家各户的主人,他们的宅邸与商铺就在这城中的每一处角落,火若烧得再旺一些,便会把他们的全部身家一并吞没。

天明时分,城中的喊杀声已经弱了下去。

待到日上三竿,街巷间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哭诉声和搬动杂物的闷响。那些被洗劫过的店铺门前有人在默默收拾残局,被砸坏的家具堆在路边,几个人抬着水桶冲刷石板上的血迹。

毛罡派人来报,城中的主要火头已被市民自发扑灭,四门封闭无一人逃出,城中几大贵族联合组建了一支五百人的“护城队”,正在逐巷清理残余的乱匪。

杨炯听了禀报,只是微微点头,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茶,静等来人。

正午时分,日头正中。

茶馆外的长街尽头,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为首一人年约六旬,身量富态,一身织金纹的波斯长袍裁剪考究,领口袖口镶着暗红色的宝石,腰间一条银丝织就的宽带,扣首上嵌着一枚拇指大的猫眼石。

他身后跟着五百名青壮,人人赤着上身,腰扎白布,手中不持兵器,空着双手,垂首而行。

那五百人行到茶馆门前丈许处便齐齐止步,各自退到街巷两侧,低头躬身,鸦雀无声。

那富态老者独自上前三步,在满地狼藉的石板路上郑重跪下,额头触地,拜了三拜,方才抬起头来,声音苍老而恭谨:“大不里士城中商户、市民公推小人拉施德丁,前来恭迎天朝陛下入城。

城中暴乱已于今晨平复,纵火行凶者共七十三人,皆已拿下,听候陛下发落。

城中各处财物损失正在清点造册,商户合议,愿以各户家产的一半作为赔补,呈献天朝大军,聊表歉意。”

杨炯端着茶盏坐在门槛上,闻言微微抬眼,上下打量了拉施德丁一番。

那老者跪在当街,额上还沾着碎砖的灰尘,衣袍下摆拖在昨夜泼洒的血水上,浸出一片暗色,可他的腰背挺得笔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着的老练。

杨炯呷了一口冷茶,平声问道:“都打扫干净了?”

拉施德丁恭恭敬敬地答道:“回陛下,长街十巷皆已清理完毕,尸首收殓停放,血迹冲刷干净。

小人自作主张,命人暂时关闭家门户,请陛下入城安顿之后再行开放,以免惊扰了圣驾。”

杨炯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袍上的尘土,目光扫过拉施德丁身后那五百赤膊的青壮,见人人垂手肃立,虽不持兵器却筋骨结实、站姿沉稳,显然都是各家的护卫,昨夜那场暴乱的平复,多半便是这些人的功劳。

他负手走前两步,在拉施德丁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沧桑而恭谨的面孔,道:“拉施德丁,你既被众人推举来见我,那这大不里士的城主之位,便由你来做。

城中政务、坊市管理、商税征收,皆依照伊斯法罕之例,往后你便是这一方的父母官,好生效命!”

拉施德丁浑身一震,褐色的眸中先是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涌上一层潮红。

他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只是将额头重重叩在石板上,声音微颤:“小人……小人何德何能……承陛下如此信重……”

杨炯摆了摆手,转身走向亲兵牵来的乌云,翻身上马。

他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街巷两侧那些低垂的眉眼,又回头望向那道千疮百孔却依旧挺立的城墙,忽然想起一事,勒住缰绳,对尚跪在地上的拉施德丁道:“哦,忘记说了。

大不里士从今往后,更名桃李城。街道两旁遍种桃李树,春日花开,满城烟霞,方配得上这通衢要津的气象。”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了些,让街巷两旁的市民都能听见,“告诉城中所有人,从今日起,他们便属于华夏民族。

无论是波斯人、阿拉伯人、突厥人还是阿塞拜疆人,一律平等,只要身在桃李城,便是华夏子民,同享太平,共沐教化。”

拉施德丁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那还带着昨夜血气的石板,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呜咽,随即便化作清晰响亮的高呼:“下官遵命!谢陛下隆恩!”

杨炯不再看他,扬鞭高呼:“全军入城!休整三日!酒肉管够,秤分金银!”

三军齐声应诺,声浪如潮,直冲九霄。

“陛下万岁!华夏万岁!”

“陛下万岁!华夏万岁!”

“陛下万岁!华夏万岁!”

赤红色的龙旗在正午的日头下猎猎翻卷,玄甲铁骑列队开入大不里士的城门,蹄声如雷,踏过那些被炮火摧残的碎石路,朝着城内宽阔的主街滚滚而去。

街巷两侧的市民不知谁先跪了下来,随即一排排一片片地矮下身去,如风吹麦浪。

杨炯策马走在最前,微微眯起眼,望了一眼城中那些被烟火熏黑的屋脊,又转头看了看城门口那两棵烧得只剩半截的老树,心道:待到来春风暖处,一城桃李属中华!

自此,大不里士纳入华夏,更名桃李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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