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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4章 裁决修士


却说卢克雷齐娅领着三十骑麟嘉卫穿过城墙豁口,进了罗马城,眼前豁然开阔。

东大街两侧的房屋塌了半边,房梁斜插在地上,瓦片碎成渣,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街心的石板被炮弹掀翻了几十块,坑底渗出暗红色的血水,正慢慢往低处淌。

一具尸首趴在肉铺门槛上,半截身子探进铺子里,手还攥着门板边沿,指头抠进木头缝里。旁边倒着一辆独轮车,车上的萝卜白菜撒了一地,有个萝卜滚进血泊里,染成暗紫色。

再往前走,巷口横着三具尸首,一个压着一个,像是逃跑时绊倒叠在一起的。最上头那个背上嵌着弹片,衣料烧焦了粘在皮肉上,散发出焦糊味。

几只野猫蹲在墙头,竖着尾巴往下看,其中一只跳下来,凑到尸首旁嗅了嗅,拿爪子拨拉两下,又跳回了墙头去。

卢克雷齐娅攥着缰绳,心中五味杂陈。

她在这条街上跑了十几年,哪家铺子卖什么、哪条巷子通哪儿,闭着眼都数得出来。

巷子口那个卖蜂蜜的老头,每回见她骑马路过都弯腰鞠一躬,帽檐压得低低的。如今那摊子翻了,蜂蜜扣在地上,凝成一层黄蜡,老头的尸首趴在摊子后头,碎得已没了人形。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金瞳孔里那点惆怅全压了回去。

“麟嘉卫!呼号!”卢克雷齐娅回头喊。

三十骑麟嘉卫齐刷刷端起燧发枪,枪托抵肩,枪口朝上,用拉丁语扯嗓子喊:“华夏麟嘉卫至!降者不杀!”

三十条嗓子叠在一处,从东大街滚到图拉真广场,又从广场撞到斗兽场外墙,嗡嗡的回声在断壁残垣间转了三圈。

“华夏麟嘉卫至!降者不杀!”

喊了三遍,街面上还是没有动静。

卢克雷齐娅一夹马肚子,枣红马缓步往前走,马蹄铁磕在石板上嗒嗒响。麟嘉卫分列两排跟在后面,枪口微抬,眼睛扫着两侧窗户和巷口,时刻保持警戒。

又往前走了一段,巷子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间裁缝铺的门板吱呀推开一条缝,一老头露出半张脸。

“哎!你快看!”老头拿胳膊肘捅身后的人,声音压得比蚊子还细,“那……那不是公主殿下吗?”

后头挤过来一个胖妇人,扒着门缝往外瞅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你回来点!小心被发现!还真是她!她……她带兵打的罗马?为什么呀?”

“你没听见吗?这是华夏麟嘉卫!”老头把门缝又推开一寸,自言自语地嘟囔,“天塌了!华夏人真的来了!他们不会屠城吧?全完了!”

胖妇人两手一拍大腿,压着嗓子嚎:“都怪教廷!早点将凯撒和亚当斯人头交出去不就得了?哪有这么一天?”

老头猛地回头嘘了一声:“你别乱说!小心上帝降下神罚,你赎罪券不要了吗?”

“狗屁的赎罪券!”胖妇人把围裙一扯,眼珠子瞪圆,“你没看见吗?华夏人的大炮连城墙都炸碎了,数万圣骑士全都死了,那些冲出去的,一个个跟疯子一样逃命,还不明白吗?罗马陷落了,根本挡不住华夏人!”

裁缝铺里头一个瘦高伙计颓然坐回板凳上,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罗马……陷落了!罗马……陷落了!”

念叨了七八遍,双手捂住脸,痛哭起来。

卢克雷齐娅听了四周的窃窃私语声,面不改色,只把缰绳往左一带,拐上通往圣彼得广场的大街。

刚拐过街角,迎面呼啦啦涌出一伙人来。

打头的是十几个罗马城卫兵,盔甲歪七扭八,有俩连头盔都没了,头发乱成鸡窝。

后头跟着二十来个市民,扛着十字架、举着圣母像、攥着木棍和菜刀,嘴里扯着嗓子嚎:“为了上帝而战!为了罗马而战!杀光异教徒!”

一个城卫兵端着长枪冲在最前头,枪尖锈得发黑,跑起来脚步踉跄,嗓子倒亮得很:“上帝保佑罗马!杀——!”

卢克雷齐娅连眼皮都没抬,右手往下一劈:“开枪。”

三十支燧发枪同时放平,白烟弥漫,弹丸横着扫过去。

冲最前头的城卫兵胸口炸开一个拳头大的洞,前胸进后背出,碎骨头渣子混着血雾喷了后面人一脸。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长枪脱手杵在地上,人往前一栽,脸磕在石板路上,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一个扛十字架的中年汉子被铅弹打断胳膊,十字架飞出去砸在墙上,弹回来砸翻旁边两个冲锋的市民。

他自己抱着断臂在地上打滚,滚了两圈便不动了,血从指缝里滋出来,在石板缝里淌成几条细流。

那个举圣母像的老太太木雕被一枪打碎,碎木头崩了一地,她愣了一瞬,低头看手里的半截圣母脖子,张了张嘴,铅弹从她左腮进去右腮出来,带飞两颗后槽牙,人仰面倒下去,哀嚎不止。

有个穿麻布袍子的胖子举着木棍往前冲,铅弹打穿他大腿,他往前扑倒,木棍撒手飞出去砸中自己后脑勺,人趴在地上抽了两下,口吐白沫,生死不知。

三十支火枪分作两排次第齐射,迎着冲来的人潮倒如割麦。余下侥幸未伤的,胆气登时崩碎,纷纷转身往两侧巷口仓皇逃窜。

麟嘉卫不紧不慢地调转枪口,分作几股,对着四散奔逃的背影从容补射。

一人刚扎进窄巷,铅弹正中臀腿,重心一失直扑出去,撞翻街边堆叠的菜筐,青菜烂果四散滚落,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却再也使不上力气,只能在筐堆间徒劳抽搐。

另有一人贴着墙根疾奔,肩头中弹,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掼撞在石壁上,顺着墙面缓缓滑坐,手死死按住创口,指缝间不断涌出血来,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还有一个人慌不择路,拐进岔巷时脚下绊到乱石,刚踉跄着跪倒,第二发铅弹便追上,贯入后背,他往前一扑,双臂向前伸出,再也没能抬起来。

前后不过二十息,长街上横陈三十余具尸体。

殷红的血从尸身下缓缓渗开,漫过凹凸的青石板,顺着石缝蜿蜒流淌,在低洼的街角积成一汪暗沉的血洼。

尚有一名断腿的城卫兵留着一口气,趴在地上拼命向前爬,指尖用力抠紧石板,指甲掀翻也浑然不觉,才挪出数尺,一名麟嘉卫上前,一脚踩住他的脊背,枪口抵住后颈。一声闷响过后,那人脑袋重重磕在石面上,再无动静。

周围房屋里,窗户缝、门板缝后头,一双双眼睛瞪得溜圆。

卖布老头躲在自家门板后头,两腿抖得跟筛糠似的,裤裆湿了一片,自己浑然不觉。

对街面包铺胖老板趴在柜台底下,拿一筐发硬的面包挡在脑袋前头,嘴里翻来覆去念叨:“活到死……活到死……我不要上天堂了,我就在这儿活到死……”

铁匠铺学徒缩在打铁炉后头,炉子早熄了,他抱着膝盖蹲在煤堆里,浑身哆嗦,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幸亏没冲出去,幸亏没冲出去。

街面上静了一瞬,只剩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站在正中。

他穿着打补丁的短褂,裤腿卷到膝盖上头,光着两只脚丫子。手里高举着一只木十字架,是他爹亲手做的,两截木条钉在一块儿,只刷了层白灰。

他爹就倒在旁边,后背嵌着七八颗铅弹,人早没气了。

男孩举着十字架,站在血泊正中间,两只脚泡在血水里,脚趾头缩成一团。

他嘴唇哆嗦着,想喊“为了上帝”却喊不出声,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两腿抖得站不稳,膝盖磕了一下,他又使劲挺直了,牙咬着下嘴唇,咬出一排白印。

卢克雷齐娅一振缰绳,枣红马缓步往前走。

马蹄从男孩身边走过,她探身伸手,把那木十字架从男孩手里拿下来,翻手扔在地上。

木十字架在石板上弹了两下,滚进血泊里,白灰面染成红色。

“你们是为了上帝而战,还是为了教廷而战?”卢克雷齐娅直起身,沉声道,“好好想明白,你这一生,应该怎么过,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男孩抬头看着她,金瞳孔在日光底下亮得扎眼。

麟嘉卫跟在后头,没人再看他一眼。

马队走远,男孩低头看了看血泊里的木十字架,拿脚踢了一下,踢到墙根底下,转身抱起父亲的尸体,慢慢走进了巷子。

卢克雷齐娅打马往教皇宫方向走,没走多远,前面街巷口突然出现一个佝偻的身影。

来人瘦得脱了形,枢机主教袍子挂在肩膀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鼓起来,人却纹丝不动。

花白头发稀稀拉拉贴在头皮上,脸瘦得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灰绿色的眼珠子嵌在里头,像两盏快灭的灯。

可他站得笔直,脊梁骨一节一节顶着袍子后襟,手里拄一根乌木拐杖,仿佛御风而来。

正是教廷第一枢机主教英诺森。

“英诺森,”卢克雷齐娅勒住马,沉声道,“你现在才来,恐怕有些晚了。”

英诺森抬起头,灰绿眼珠子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扫了一眼她身后三十骑麟嘉卫,开口问道:“华夏皇帝……”

“在城外。”卢克雷齐娅面沉如水,“半个时辰,罗马不投降,夷为平地。”

英诺森长叹一声,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那你是来……”

“抓祸患,清教廷,做教皇。”

英诺森灰绿眼珠子定住,嘴唇翕动了两下,惊问:“你?”

“怎么,女子不能做教皇?”

英诺森沉默了一阵,还是摇了摇头:“能力没问题,但没这个先例,阻力很大。”

“那我就开天下之先。”卢克雷齐娅仰起头,黑马尾往后一甩,金瞳孔璀璨闪耀,“教廷该认清楚现实,如今教权和君权争斗陷入白热化。今日过后,天主教要么重生,要么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没有第三种解法!”

英诺森把拐杖往地上一杵,灰绿眼睛眯起来:“凭什么?”

卢克雷齐娅抬手朝台伯河方向一指。

河面上北风之神号的铁甲船头正对着城墙豁口,十二门舰炮乌洞洞的炮口在日光底下泛着冷光。

“整个意大利,撒丁、西西里全部归于华夏,威尼斯自顾不暇,米兰、热那亚首鼠两端,如今兵临城下,罗马人只有半个时辰考虑!”卢克雷齐娅声音陡然拔高,顺着街道滚出去,“要么拥护我做教皇,改组教廷,要么全部死在火炮之下!你们自己选!”

这话音刚落,周围房屋里先炸了锅。

那个裁缝铺老头把门板哗啦推开,探出半个身子扯嗓子喊:“殿下!您能保我们活命吗?”

旁边一扇窗户啪地推开,胖妇人探出脑袋,眼巴巴望着卢克雷齐娅,手里还攥着半截围裙。

再远处,一扇门板吱呀推开,打铁老头连滚带爬从门槛里翻出来,跪在街面上,两手撑着地,脑袋磕在石板上磕得咚咚响:“殿下!我拥护您!我拥护您做教皇!只求活命!只求活命呀!”

面包铺胖老板连滚带爬蹿到街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举手发誓:“殿下!我拥护!我全家都拥护!”

铁匠铺学徒拿袖子抹了一把脸,三步并两步蹿出来,站到街当中,扯着嗓子嚎:“拥护殿下做教皇!改组教廷!只求活命!”

这一嗓子瞬间“唤醒”了周围几条巷子,门板一扇接一扇推开,窗户一扇接一扇支起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从屋里涌出来。

先是十几个人,再是几十个,最后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人人举着拳头喊:“拥护殿下做教皇!拥护殿下做教皇!”

声音从一条街传到另一条街,从东城传到西城,连台伯河对岸的新城都有人扯着嗓子应和。

先前那个躲在门板后头念叨“全完了”的老头,这会儿挤在最前头,把帽子摘下来往天上扔,扔了三次没接着,弯腰捡帽子时被后头人踩了一脚,他也不恼,爬起来接着喊:“殿下!我女儿会做针线活!教廷里头那些挂毯窗帘子我女儿都能给您换新的!”

一个扛着木桶的酒贩奋力往前挤,木桶在人群里撞得咚咚响,他扯开嗓子大喊:“殿下!我家窖藏的葡萄酒尽数献上,可供您祭坛之用!”

掌炉的面包师高举藤筐,筐里是刚烤好的麦饼,声线恳切:“殿下!我愿日日备下圣餐面饼,供您主持圣事!”

“殿下!我……我愿意……”

“陛下……”

争先恐后,声声不绝,生怕慢了抢不到加冕圣仪。

英诺森站在街心,周围人潮涌来涌去,他那个瘦小的身子被人撞得晃了两晃,拿拐杖撑住才没倒。

他抬起头,灰绿眼睛扫了一圈黑压压的人群,又看了看卢克雷齐娅身后那三十杆乌洞洞的枪口,最后把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大概就是主的意思吧。”英诺森长叹一声,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朝虚空摆了摆手。

突然之间,屋顶、巷口与墙根阴影里,同时掠出十条黑影。

他们一身黑色粗麻长衣,衣摆以黑索束紧,足踏软底布鞋,落地不闻半分声响。黑布掩住面容,只露出双眼,沉默地向街心收拢,将英诺森环护在中央。

十人分立方位,脊背微沉,袖中藏着兵刃,不动时便自有一股蓄势待发的压迫感。

卢克雷齐娅瞳孔一缩,攥缰绳的手指紧了紧:“裁决修士?他们不是解散了吗?”

英诺森摆摆手,佝偻着身子缓步往前走,缓缓把脊背挺直。

他从袍子后头拿出一柄金色十字架,十字架一尺来长,纯金打的,四臂一般粗,中间嵌一颗鸽蛋大的红宝石,日光一照,艳红似血。

英诺森把金十字高举过头顶,嗓子扯开了喊:“裁决修士,随我清教廷,立新皇!”

十个黑衣人同时抬手,袖口里滑出十柄长剑。剑身窄而长,三道血槽,剑柄缠黑布,剑首嵌一颗小黑石。

十柄十字长剑平举身前,剑尖朝前,十个人齐声回应:“遵循主之召唤!”

英诺森转身,金十字朝教皇宫方向一指。

十个黑衣人脚下发力,剑尖在石板地上蹭出十道火星子,蹿出去三丈远,人已经出现在街口拐角。

英诺森迈开步子跟上去,袍角被风兜起来,露出里头那条磨得发白的旧麻裤。

他走了两步,回过头,灰绿眼睛望着卢克雷齐娅,下巴朝教皇宫方向一抬:“脏手的事我来做,陛下请入拉特兰宫!”

说着,金十字架高擎在前,昂首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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