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6章摔碗
林秀芝把最后一道红烧鱼端上桌时，手指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心里盘算着：六个菜，有荤有素，婆婆应该挑不出什么理了。
她男人赵志刚正往婆婆碗里夹鱼腹肉，筷子用得殷勤，嘴里“妈你多吃”“妈你尝尝这个”喊得热络。那声音落在林秀芝耳朵里，像针尖划玻璃——疼，还刺耳。
她忽然就想起半个月前，自己亲妈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样子。
那天她妈来，大包小包拎了满满两手，一兜子老家院子里结的柿子，一兜子自己腌的咸鸭蛋，还有给孩子纳的千层底布鞋，针脚密匝匝的，一看就是熬了好几个晚上。林秀芝接过东西时摸到她妈的手指头，皲裂的口子一道一道的，她心里一酸，还没开口，赵志刚从卧室里出来了。
没叫人。
林秀芝她妈喊了声“志刚”，他嗯了一嗓子，算是应了。坐下来吃饭，筷子往桌上一拍，“啪”一声脆响。林秀芝她妈手一抖，夹起来的菜掉回碗里。赵志刚跟没看见似的，扒了两口饭，说菜咸了，撂下筷子进了屋，门摔得震天响。
那是第一回。
林秀芝她妈讪讪地笑了笑，说“是妈放盐没数，下回少搁点儿”，起身就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小小的，水流刚够冲掉碗上的米粒。赵志刚在屋里喊了一嗓子：“水声能不能小点儿？吵死了！”林秀芝她妈赶紧把水关了，拿抹布一个一个擦，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第二回摔碗，是因为孩子。林秀芝她妈端着碗追着外孙喂饭，小家伙跑，她就跟着跑，嘴里哄着“再吃一口，就一口”。赵志刚从屋里出来看见，脸一下就沉了：“惯得没样！这么大了还喂，将来上学谁喂？”林秀芝她妈端着碗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赵志刚一把夺过碗往桌上一墩，碗没碎，但菜汤溅了一桌子，有几滴飞到林秀芝她妈袖口上，她拿手去抹，越抹越花。
第三回，是因为衣服。林秀芝陪她妈去医院拿降压药，回来晚了，赵志刚换下来的衬衫还泡在盆里。他晚上要出去应酬，找不到干净衣服，把衣柜门摔得哐哐响：“你妈来了你眼里还有这个家吗？我衣服谁洗？”林秀芝说妈身体不舒服，我陪她去了趟医院。赵志刚冷笑：“就你妈身体金贵。”那天的碗摔得格外响，碎瓷片子崩到了客厅角落，到现在那地方还缺一块。
林秀芝她妈走那天，赵志刚在卧室里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孩子在外头喊“姥姥再见”，他连头都没抬。林秀芝送她妈下楼，五月的天，她妈穿了件旧外套，后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块灰。林秀芝伸手给她拍，她妈躲了一下，说“没事没事”。母女俩站在小区门口，她妈拉着她的手，手是糙的，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那天擦碗时渗进去的洗洁精味儿。
“别跟他吵，”她妈说，“妈没事。你好好过日子。”
林秀芝望着她妈走到公交站，上了车，车窗里伸出一只手朝她摆了摆。她站在马路边上，眼泪憋得眼眶生疼，愣是一滴没掉下来。
她把这事压在心里，压了半个月。压得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压得她看见赵志刚给他妈打电话那副孝子贤孙的嘴脸就想吐。
中秋前三天，婆婆打电话说要来住几天。赵志刚挂了电话就往外跑，超市里推着车横冲直撞，排骨要肋排，鱼要活鲈鱼，水果挑了最贵的车厘子，还买了一束花——结婚六年，林秀芝没见他买过一回花。回家擦地板擦到膝盖跪在地上，拿抹布一寸一寸蹭，嘴里念叨“我妈腰不好，地滑了不行”。转头对林秀芝说：“我妈来，你别摆脸。”
林秀芝正在给孩子检查作业，头都没抬：“我什么时候摆脸了？”
“你心里有数。”
她心里太有数了。
婆婆进门那天，林秀芝做了六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冬瓜丸子汤。菜摆上桌，赵志刚殷勤地给他妈拉椅子、递筷子、舀汤，嘴里“妈你坐这儿”“妈你尝尝这个”叫得热闹。婆婆笑得合不拢嘴，连说“够了够了，吃不了这么多”。
吃到一半，林秀芝站起来了。
她端起自己那碗米饭——白瓷碗，碗沿描着蓝边，是她结婚时从娘家带来的，用了六年，碗底已经磕出一个小豁口——高高举起来，当着婆婆的面，往桌上狠狠一砸。
“砰！”
碗碎成几瓣，米饭四散，有一撮正粘在赵志刚给他妈夹的那块排骨上。菜汤溅出来，弄脏了婆婆新买的真丝短袖。婆婆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一仰，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赵志刚“腾”地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尖叫：“你疯了？！”
林秀芝看着他的眼睛，不躲不闪，声音稳稳当当的：“我妈来的时候，你怎么摔的，我现在就怎么摔的。”
赵志刚的脸从红涨到紫，青筋从脖子爬到太阳穴，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婆婆在旁边拽他袖子：“志刚，咋回事啊这是？好好的日子……”
“妈，”林秀芝把溅到胳膊上的一粒米饭轻轻弹掉，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菜价，“问你儿子。我妈来住五天，他摔了三回碗。我来算算——第一回嫌我妈菜做咸了，第二回嫌我妈管孩子，第三回嫌我妈耽误我给他洗衣服。您今天来，我这才摔了一回，还差两回。要不咱们把账算清了再吃？”
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转头看赵志刚：“你……你摔碗了？”
赵志刚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她妈来那几天……是有点……”
“有点什么？”林秀芝接过话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段视频——她妈蹲在地上捡碎瓷片的背影，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腰，手抖着把碎片一片一片往垃圾桶里放，旁边赵志刚的拖鞋停在半路，动都没动一下。“妈，您自己看。您儿子摔完碗进屋打游戏，我妈蹲地上给他收拾。您要是觉得这合适，那我今天这碗摔得不对。您要是觉得不合适——那您教教他，什么叫将心比心。”
婆婆盯着屏幕，脸上挂不住了。她转头看赵志刚，赵志刚眼神躲闪，梗着脖子不说话。婆婆叹了口气，声音矮了半截：“秀芝啊，这事是志刚不对……妈回头说他。”
“不用回头，”林秀芝说，“现在说就行。我听着。”
那天晚上，赵志刚没吃饭，婆婆躲在屋里没出来，林秀芝带着孩子回了卧室，锁上门。孩子问妈妈你为什么摔碗，她给孩子掖了掖被角：“因为妈妈想让你知道，将来你长大了，别学你爸。你媳妇的妈，也是妈。”
她把这事在朋友圈里写了一段话，没指名道姓，只说“凭什么你妈是妈，我妈就是外人？凭什么你摔碗没事，我摔碗就是疯？这日子过得了过，过不了咱就掰扯掰扯。我嫁给你不是来受双标的，你疼你妈，我也疼我妈。你给不了我的尊重，我自己挣。”
发出去十分钟，底下几十条评论。有劝和的，有叫好的，她妈打了个电话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闺女，妈没事，你别闹大了……”
“妈，”林秀芝对着电话笑了一声，“我有数。”
她真有数。第二天一早她照常起来做早饭，煮了粥、蒸了包子，婆婆从屋里出来，看见桌上摆得整整齐齐，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秀芝，昨天……”
“妈，吃饭。”林秀芝拉开椅子，“昨天的碗摔完了，今天换新碗，过日子嘛，该换就得换。”
赵志刚坐在桌边闷头喝粥，碗端起来的时候，手有点抖。林秀芝看见了，没吱声。她心想，你抖你的，反正我的气出了，你的毛病，自己琢磨着改吧。改不了——
她看了眼厨房柜子里那摞不锈钢盆，昨晚特意下单买的。下次，摔不碎的，她也能给它砸出个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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