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北猎


树皮很温,和他的手温几乎一样。他把额头也贴上去,闭了一会儿眼,然后退回来,对溪说:“这树会结果子。我闻到了。果子的味道很干净。”溪说:“果子已经在结了。秋天能收。”男人笑了,露出久违的笑容,像裂开的陶罐里透出光来。他说:“你们这里,连树都肯结果子。黑谷地那棵老树,三年才结一次果,每次都被风抢走。我们把树当人看,树还不一定肯理我们。你们这棵树,是已经被理过了。”溪问他:“黑谷地离这里多远。”男人想了想,说:“我们是秋天出发的。走了很多个十天。路上死了一头牲口。后来就光靠脚。翻过三片盐壳,穿过两条干河,到了盐漠西边。再后来蝴蝶来了。跟着蝴蝶,我们找到了一条没有盐壳的路。”溪说:“你们以后就在这里住下吧。这里不抢果子的风,只有溪水和草。黑谷要文火,我们有灶;扣子要线,我们有针。你们留下来,教我们煮黑谷,我们教你们缝扣子。”男人听了,回头看了看女人。女人正蹲在沟边帮芥洗野菜,两个女人一边洗一边说着什么,声音很低,像两条溪流汇在一起。她抬头冲男人点了一下头。男人也点了一下头。

傍晚,溪滩上点起了一堆新火。火边围坐的人多了三个,石青和独眼也从河边回来了。石青肩上扛着一捆新割的灌木枝,手里捏着一朵白花。他看到那女人时愣了一下,那女人也看见了他。两个人在火边坐下,谁也没有先提河边窝棚的事。过了很久,女人从怀里掏出那张桑皮纸,就是石青留在窝棚草铺上的。纸上还包着那三张面饼,饼已经硬了,被女人的体温焐得发软。她把面饼掰成几份,递给石青一份,说:“饼我们没吃。纸我们收了。你画的花,我们看懂了。是兰花。”石青接过饼,看着她。火光在她灰白相间的短发上跳动。他说:“花是五脉春兰。边界上的人种过。”女人说:“黑谷地也种兰。不叫这个名字,叫宿雨。花瓣上总带水。蝴蝶最爱宿雨。我们追的蝴蝶,就是宿雨引来的。”石青说:“那以后,你们教我们种宿雨。”女人笑了一下,说:“宿雨认水。有水就活。你们这里水多。明年你们这里也能有蝴蝶。”话落,火堆里啪地爆了一个火星,像是回应她。

夜深了,众人各自歇下。新来的一家三口被安排在石屋侧边新搭的一间小屋里,屋是骨兵们前些天用芦苇和黏土搭的,结实保暖。孩子躺下前,把怀里的空蝴蝶笼放在枕边,笼里什么也没有,但他看了很久,才吹熄油灯。屋外,骨树旁,那一小把泡在活水里的黑谷,在月光下开始一颗一颗地裂壳。裂开的声音轻极了,像远方的蝴蝶在拍翅膀。

第五十三天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骨树根旁的黑谷裂开了第一道壳。不是一颗,是十几颗同时裂开,细小的胚根从种壳缝隙里探出来,白生生的,在活水里轻轻舒展,像一群刚睡醒的婴儿在伸懒腰。溪蹲在陶罐边看了一小会儿,正要去灶台边把这个消息告诉芥草,忽然听到裂隙河下游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哨声。不是木哨,不是鸟哨,是金属哨,声线又尖又薄,穿过晨雾,刺得人后脖颈发紧。

独眼几乎在同一瞬间站起来,他坐在枯树下守了整夜的木哨,那枚骨树侧根削的哨子从他胸口衣襟里滑出来,在空气中震颤得厉害。溪跑过去,独眼已经用手指在泥地上画出一道线,从西边灰烬平原方向一直划到裂隙河对岸,停在一个位置上,又在旁边打了三个叉。他说:“三群人。从西边来。已经过了河湾。有武器。”他刚说完,远方的晨雾里浮起了一排黑影,影影绰绰,像一队从阴天里走出来的树。不是树,是人。一支骑队。

这是灰烬林地有史以来第一次有骑队到来。那些骑乘的动物不是马,不是牛,是一种溪从未见过的灰白色走兽,颈粗腿短,头上长着两只弯向后方的角,角上缠着脏污的皮绳,皮绳上挂着几十枚骨片,每片只有指头大小,随着走兽的动作相互碰撞,发出的正是那种刺耳的金属声。走兽脚步笨重,踩在河滩上却几乎不惊起草叶,蹄底像裹了草灰,踏过之处只留下极浅的痕迹。骑在走兽上的人披着鱼鳞一样细密的灰袍,胸口、肩膀、膝盖都覆着鳞甲,甲片银灰,和浅滩里那种会游动的鳞片一模一样。每个人的脸都蒙着,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藏在鱼鳞面帘后面,看不清颜色,只在某个角度下闪出极冷的白光。队伍约三十人,为首的骑在最高大的那头走兽上,身旁跟着三个并排的人,每人手里托着一根竿子,竿头挑着东西。雾太重,溪看不清那是什么。

骑队在溪对岸停下。走兽的角骨同时发出一阵细密的撞击,整齐得像有人敲了一排小锣。为首的人跳下兽背,沿着浅滩边缘走了两步,蹲下去,把手伸进溪水里。他的手裸露在晨光中,和独眼的手一样大,但颜色更深,灰黑如炭,掌背上覆满和骑兽角上一样的骨片,骨片嵌在皮肉里。他掬了一捧水,凑到鼻子下闻了闻,然后抬头望向对岸的人。他的声音很干,很粗,像喉咙里堵着一把从盐壳深处刨出来的沙。

“骨树在哪儿。”

沈仲元站在枯树前,手里端着一碗粥。那碗粥是刚才盛的,本是要端给新来的黑谷地一家三口。他端着粥没动,眼睛定定地看着溪对岸的骑队,过了片刻,把碗递给身旁的溪,自己慢慢走到溪滩最前面。他站的位置,正好是缝合者第一次出现时站过的石头旁边。他说:“树在后面。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从塔北来。”为首的人说,“北边的水断了。骨树的根到了我们墙下,我们顺着根走来的。”他解开面帘,露出一张被风蚀得极粗糙的脸,颧骨高耸,鼻梁如刀,脸上横亘着三道极旧的疤。他的眼睛让溪想起独眼很久以前的眼睛——冷,空,像两颗被放进眼眶里的碳。但此刻那双眼里还有一点别的,像是烧了很久的火里忽然落进了一粒带水的草籽,跳了几下。他说:“我们不是来抢的。我们那儿的树死了。我们的孩子已经三个月没见过绿叶子。你们这儿的树活着,它的根穿过我们的墙基。我们想让树过去。把它还给我们。我们也有水脉,只要树肯跟着根回来,你们这边可以再种。我们带了种子。”

他说着回头挥了一下手。身后三个人把竿子放下,竿头挑着的东西被抛过溪来,落在沈仲元脚前。是一串串干瘪的东西,在晨光里泛着灰白,沈仲元蹲下去一看,是谷穗,极细极瘪,每一粒都干硬得像石子。那谷穗被扔在地上,有几根断折了,断口处飘出极细微的尘。沈仲元用指尖捻起一小撮碎穗,放在掌心,又用指甲划开一粒,里面没有仁,只有一层极薄的灰壳。他说:“种子是空的。没等长满就被霜打了。”

那人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还能种。我们试过。灰壳里有些还活着。”他顿了顿,“树要是死了,我们那边的人一个都活不到下个月。我们有三十个人。都在这儿了。北边还有一百多个,全是老人孩子。他们说不出门,不认路,只会在地窖里哭。我这条根不硬,可我得把树带回去。”

溪站在沈仲元身后,听见对岸那头最大的走兽低低地叫了一声,像地底滚过一阵闷雷。它怀里抱着一只刚醒来的孩子——阿禾家的那个男孩,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男孩瞪着眼睛看对岸的骑队,手指绞着溪的衣襟。溪伸手把他的脸往自己肩膀后面拢了拢。

沈仲元把手里的空谷穗包好,放进怀里。他问:“你叫什么。”

“北猎。塔北猎队的猎。北边的人都叫我北猎。”

“北猎,你摸过活树的根没有?”

北猎没说话。他右手在身侧的骨鞭上摩挲了一下,那骨鞭由数不清的骨片串成,每一片都磨出锋利的边。沈仲元说:“活树的根不会跟着你走。它只跟着水走。水往哪里流,根就往哪里长。你墙下的根到了,说明水已经到了。你们不用把树搬走,只要把水接过去。树会自己过去。等树过去了,叶子你们有了,谷子也有了。但树要自己走过去,不能被人抬着走。你现在把它挖出来,它到不了你们那边,半路就死在盐壳上。”

北猎笑了起来,那笑容干得像树皮崩开:“我们等不了。水已经断了三个月。三个月,北边没有下过一滴雨。树根到了,是它自己找来的。我们跟着根来,就是来请它。它不走,我们就抬。”

他身后三十个人同时从兽背上抽出一根短棍,棍头上弹出钩爪。爪尖在晨光中泛着和深潭里那些鳞片一样的银灰,像三十枚同时在晨雾里睁开的眼睛。他们准备强渡溪水。

溪把怀里的男孩塞给赶来的芥草,自己上前一步,站在沈仲元身侧。它没有拿刀,也没有拿锄头,只把木哨从衣襟里取出来,含在嘴里。它鼓起一口气,吹出了一个极长的音。那音极低极沉,贴着水面传开,把整条溪上的晨雾压得往下一沉。水面上浮着的极细灰雾被震得溅起来,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水线。对岸的走兽忽然停住了,所有的角同时转向溪的方向,喉咙里挤出一种又细又颤的鸣叫,似哭非哭。那不是攻击的信号,也不是威胁,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本能的东西。它们听懂了。它们不肯过溪。

北猎脸色变了,他一鞭抽在为首那匹走兽的后颈上,兽痛得往前一冲,踩进浅水里,但只走了两步就疯狂地甩头,四蹄乱蹬,把北猎摔了下来。北猎跌进溪里,浑身湿透。他呛了几口水,手在河底撑了一下,站起来时忽然僵住了。他的手掌,按在河底的那只手掌,正按在一片极细极细的活砂上。砂是青灰色的,和溪边最多的那种卵石一个颜色。那砂在下,他的手掌在下,水下有几百条头发丝那么细的透明须从砂里钻出来,温柔地、极慢地缠住了他的手指。不疼,但暖。北猎没有甩开。他低下头,看见那些须缠着他的指节,像把他这只杀过野兽、抽过鞭子的手,轻轻按在溪床上。他跪在浅水里,没有起来。

沈仲元说:“树都认识你。你墙下的根,就是从这些须里长出去的。树把自己伸到你们那儿去,是去送水的。它选了你。你现在把它挖了,它也不怪你。它不会跑。但你想让它活,就起来,跟我去看看树。先别急着抬。”

北猎跪在水里,看着自己掌心里缠上来的根须,过了很久,他慢慢地站起来,涉水回到对岸,对身后的人挥了挥手。三十个人同时收起了钩爪。他把兽的缰绳交给身边一个骑手,自己脱了湿透的鳞甲,只穿一件贴身的旧布衫,一个人走过溪来。他走得很慢,每踩一块石头,都要停一停。石青和独眼站在溪滩上,没有拦他。持把锄头拄在地上,眼睛一直盯着他的左手。北猎走到沈仲元面前,说:“带我看树。”沈仲元转身,领着他往骨树走去。

骨树在晨光中站得笔直,满树新芽翠得能滴出水来,那些新芽在风里轻颤,像一树的绿眼睛。北猎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身上最后一件旧布衫也扯下来,裸着上身,跪在树根边,把那只被根须缠过的手按在定根瘤的凹陷上。那个凹陷还渗着极淡的树液,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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