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4章 出城赴考
薛蟠离了梨香院，兴冲冲地回到自家宅中，先派管事去请贾琏、贾琮、宝玉、秦钟、贾菌来赴宴，又吩咐铺子里挑上好的牛肉——精挑细选，取最鲜嫩的部位送与贾府。
至于王家那一份，只拣些边角碎料应付过去便了。
另外，左邻右舍如赵国基家、贾芸、柳湘莲、霍知劲四家，也各送了五斤去，薛蟠如今也懂不少人情世故。
近日贾府里人丁冷落了许多，贾环外出办差，黛玉与史湘云往林家去了，李棠也回了李家。
贾母一人独坐，不免有些孤寂。
幸亏王熙凤、李纨、探春、巧姐常陪着说话解闷。
这日薛家送了新鲜牛肉来，王熙凤便提议让厨房添两个菜，晚间陪老太太一同用饭。
贾母听了，脸上果然添了几分笑意。
至晚，贾政回府，换了便服，往贾母房中请安。
这贾政年过四十多，身量清瘦而颀长，肩背微弓，乃是常年伏案读书、批阅公文留下的痕迹。面容方正，颧骨略高，眉宇间自有一股为官的严正之气，两鬓已见霜色，颔下三缕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
一双眼睛虽不大，目光却沉而有力，平日里常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直裰，腰间束墨色丝绦，脚蹬青缎靴，浑身上下自有一股富贵人家的端方气象。
悦儿献上茶来，贾政呷了一口，问道：“兰哥儿呢？”
李纨答道：“刚从国子监回来。”
贾政便道：“珠哥儿媳妇，还烦你使人去唤兰哥儿来，我有话要嘱咐他。”
“好的，老爷，儿媳妇这就去。”
不多时，贾兰来了。
兰哥儿身量已然抽条，颀长清瘦，肩背却总是挺得笔直，带着几分少年老成的端方。生得清秀，眉眼之间颇肖其母李纨，温和而内敛，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透出一股沉静的光，全不似同龄人的浮躁。
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袍，领口露出素净的中衣，腰间只简简单单系着一条青绦，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
贾政问了几句功课，贾兰一一认真对答。贾政微微颔首，沉吟片刻，道：“今日朝堂合议，今年的县试、府试仍在本地，惟最后一关院试，要将京城周边与京城的学子集中到通州一同考试。”
话音未落，李纨“啊”了一声，登时站了起来，脸色发白，满眼都是惊慌。
寡母教子这些年，一辈子的指望全在兰哥儿身上，城外天花疫毒正盛，教她如何不揪心？
贾母见状，也关切问道：“珠哥儿媳妇，城外有天花疫毒，到底凶险。咱们兰哥儿年纪还小，晚一年考童试，也无妨的。”
李纨点点头，正要应下。
贾兰却抢前一步，朗声道：“老太太、母亲，孩儿在国子监听同窗说，城外万寿山行宫的疫情已被环三叔率禁军控制住了，并无大碍。再者，环三叔能在万寿山赴险办差，孩儿只是去通州考试，并不经过万寿山疫区，想来不会有危险。孩儿还是想参加这次童试。”
兰哥儿一贯视三叔贾环为榜样，不愿为了些许危险便半途退缩，说罢一脸坚定地望着母亲，眼中满是期盼。
李纨心下乱如麻，只此一子，叫她如何放得下？
她回头看了看贾政，又看了看贾母，一时拿不定主意。
贾母与贾政并不插话，只将此事交给李纨，让她自己做主。
李纨沉吟良久，终于向贾政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道：“老爷，兰哥儿从去年便开始用心备考，这次童试，他参不参加，还请老爷给做主。”声音里既有担忧，又有几分托付的郑重。
贾政听罢，目光转向贾兰。
只见兰哥儿眼中泛起一点笃定的神采——那是历经寒窗苦读才养出来的从容与自信，虽年纪尚轻，已隐隐可见日后登科入仕的端方风度。
贾政心中欣慰，开口鼓励道，“功名之路，从不在安乐窝，亦不在深宅大院”。
忽听得外头一阵脚步声急促传来。
却是林之孝家的进来禀报：“老太太、外头有督捕司钱大富钱大人求见老爷。”
贾政闻言，眼睛一亮，笑道：“兰哥儿，你也年纪不小了，该陪着我见见长辈、学些应酬了。你随我出去见这位钱大人罢。”
贾母微微一怔——自贾环出息之后，贾家摆宴待客，亲朋好友少不得要见见那位状元郎；贾政却很少带宝玉去见外客，如今倒是轮到兰哥儿了？
贾母心里正犯嘀咕，又转念一想：兰哥儿去不去考童试还没定下来，政儿怎么忽然想起，要带他出去见外人了？
贾政回头，含笑解释道：“母亲有所不知。今日早朝，朝廷商议通州考试的学政一职，最后皇上指派的是翰林院的王乾王大人。这位王大人与环哥儿有半师之恩，不是外人。”
贾母与李纨闻言，脸上顿现惊喜之色——学政竟是贾环的老师？
贾政又道：“因京郊天花疫情未靖，考场需得派一位武官协助王大人办差。朝堂之上，是我举荐了督捕司的官员去协助。这位钱大富，今晚来府里，应该是来道谢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贾兰身上，语气温和而郑重：“我意带兰哥儿出去见见钱大人，托他届时在通州照应一二。既是王大人做主考，又有钱大人护卫，想来兰哥儿此行，当无大碍。”
贾母与李纨听了这一番话，心头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李纨原本紧攥着帕子的手指渐渐松开，眼眶微红，却是又惊又喜；贾母更是连连点头，笑道：“既有环哥儿的老师在，又有你父亲托付的人，那便好，那便好。下个月，兰哥儿只管安心去考，老太太等着你的喜信儿。”
贾兰忙向贾母与李纨深深一揖，道：“兰儿定当努力，不负老太太和母亲的期望。”说罢整了整衣冠，随贾政往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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