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话 天亮了
雷克斯坐在办公桌后，烟灰缸里挤满了烟蒂。
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他没有睡。
从杨易航和诺无失踪后，他就没怎么合眼。
目目连那个小妖怪被抓走了。
然后，杨易航和诺无也走了。
雷克斯原本以为他们只是说说，毕竟FRS可不是谁都能找到的。
但他们偏偏就这么失踪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雷克斯抬起头。
门口站着的是夏娃。她穿着睡衣，外面随便套了件外套，头发有些乱，脸色难看得像刚吞了十斤黄连。
“冯。”她的声音沙哑“他们回来了。”
雷克斯愣了一秒。
然后，他站起来，大步朝门口走去。
杨易航把刚刚从和财村租来的车停在门口——不是不想停进车库，是他已经没力气再绕路了。他熄火，打开车门，一股冷风灌进来，吹散车内的沉闷。
目目连被冷风一激，醒了。
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到……到家了？”
家。
这个词让杨易航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点点头：“到了。”
目目连爬下车，站在凌晨的寒风里，看着面前这栋熟悉的大楼。然后，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
只是站在那里，无声地流泪。
诺无从另一边下车，走过来，轻轻抱住她。两个小姑娘站在寒风里，一个在哭，一个在发抖，谁都没有说话。
杨易航绕过车头，站在她们身边。
然后，他抬起头。
大楼门口，索蒙站在那里。
他的背脊依旧挺直，表情依旧冷淡，镜片后的目光在三个人身上扫过——诺无脖子上的淤痕，肩膀上的伤口；目目连苍白的脸，红肿的眼睛；杨易航沾着血迹的衣服，空洞的眼神。
他没有说话。
只是侧过身，让开了门。
杨易航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带着诺无和目目连，走进那扇门。
他们穿过走廊，乘电梯上楼，最终停在那扇熟悉的门前。
会长办公室。
杨易航抬手敲门。
“进来。”
门推开。
办公室里亮着一盏台灯，灯光柔和，在墙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办公桌前的会长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的三人身上。
然后，他站起身。
“会长。”杨易航开口，声音沙哑“目目连……带回来了。”
目目连从杨易航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会长。那双眼睛红红的，肿得像两个核桃。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细小的呜咽。
会长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目目连，看着她苍白的脸，红肿的眼睛，还有那件不合身的旧毛衣。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会长向前走了一步。
他在目目连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目目连。”他轻声说“回来了？”
目目连的眼泪刷地涌了出来。
她松开杨易航的衣角，猛地扑进会长怀里，放声大哭。哭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几天所有的恐惧、委屈、绝望全都哭出来。
会长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怕了。”他说“不怕了，回来了。”
目目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含混不清：“会……会长……他们说……可以做妈妈……可是……可是做的妈妈不会动……那些罐罐里的我都不理我……我好怕……我好怕……”
会长抱得更紧了。
“没事了。”他的声音依旧温和“没事了。”
杨易航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了那个培养仓里的复制体，想起了那些枯萎的尸体，想起了托普托斯刺下那一刀时目目连脸上的表情——不是怀里的这个目目连，是那个假的。
那个假的也会哭吗？
他不知道。
“你们先带她去休息吧。”等到目目连哭累了，再次昏昏欲睡时，会长才抬起头，对杨易航说道“明天……不，今天白天，等她醒了，我再去看她。”
杨易航点点头，抱着目目连转身要走。
“易航。”
杨易航停下脚步。
会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做得好。”
杨易航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办公室。
目目连的房间很小，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植物，是之前诺无送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褪色的布偶兔子，耳朵上有个补丁，据说是夏娃小时候玩过的；墙上贴着她自己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太阳，圆滚滚的云，还有两个手拉手的小人，上面用拼音写着“mu mu lian he hui zhang”。
杨易航把目目连轻轻放在床上。
两人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睡着的脸。
“走吧。”杨易航低声说“让她睡。”
两人退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天光已经开始泛白。
他们刚走下楼，就看到了索蒙。
索蒙站在一楼大厅中央，背脊挺直，双手背在身后，像是从刚才就开始在这里等着。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杨易航和诺无身上，从他们脸上的疲惫扫到身上的伤口，最后定格在杨易航沾着血迹的衣襟上。
“回来了。”索蒙开口，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杨易航看着他：“嗯。”
“目目连呢？”
“睡了。”
索蒙点点头，然后说：“跟我来。”
他没有等杨易航回答，直接转身，朝会议室方向走去。
杨易航和诺无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会议室的门开着。
里面已经有人了。
夏娃坐在长桌一侧，看到他们进来，微微点了点头。雷克斯靠在窗边，嘴里叼着根烟，烟雾在晨光里袅袅上升。夏栀也在，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和仪器，像是在等什么。
索蒙走到长桌一端，站定。
杨易航和诺无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坐。”索蒙说。
杨易航没有动：“站着就行。”
索蒙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
“杨易航驱妖师，诺无驱妖师。”索蒙开口，声音像在宣读文件“人带回来了，很好。”
杨易航看着他，没有说话。
索蒙继续说：“那么，现在该处理另一件事了。”
雷克斯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索蒙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杨易航：“杨易航驱妖师，诺无驱妖师。在没有得到协会允许的情况下，擅自离开协会，前往FRS总部执行营救任务。期间，未经报备，未经批准，擅自行动，置自身安全于不顾，置协会规章于不顾。”
杨易航看着他，没有说话。
诺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杨易航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制止了她。
索蒙的声音平板得像在念文件：“根据《驱妖师协会行为规范》第七条第三款，未经批准擅自离开协会，视情节严重程度，给予警告至降级处分；根据第十二条第一款，擅自执行危险任务，造成严重后果的，可给予停职至开除处分。”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鉴于此次行动最终成功营救目目连，且未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可以从轻处理。但处分不可避免——杨易航，停职一个月，扣除半年绩效。诺无，停职两周，扣除三个月绩效。”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雷克斯叼着的烟差点掉下来。
他瞪大眼睛看着索蒙，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你他妈说什么？！”
索蒙平静地看着他：“雷克斯部长，请注意你的言辞。”
“我注意你妈！”雷克斯一把扯下嘴里的烟，狠狠摔在地上“你他妈脑子进水了？！”
索蒙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规则就是规则。擅自行动就是违规，违规就要受罚。这和结果无关。”
“无关？！”雷克斯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索蒙“你他妈知不知道他们能活着回来有多不容易？你坐在破办公室里，喝着茶，看着文件，有什么资格对他们的付出指手画脚？！”
索蒙抬起头，迎上雷克斯的目光，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正因为我坐在这里，喝着茶，看着文件，才更清楚规则的重要性。如果每个人都像他们这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协会早就乱套了。”
雷克斯的拳头攥紧了。
索蒙继续说道：“雷克斯部长，你的情绪化正在影响你的判断力。我建议你冷静下来，再讨论这件事。”
“冷静？”雷克斯气笑了“你他妈天天谈规则，谈秩序，谈程序——行，那我问你，规则第一条是什么？”
索蒙愣住了。
雷克斯替他回答：“‘驱妖师协会的存在意义，是保护非人存在与人类社会的共存，保护那些需要保护的生命。’——这是不是你天天挂在嘴边的那本守则的第一条？”
索蒙没有说话。
雷克斯后退一步，看着他：“你他妈把这第一条忘干净了，还好意思谈规则？”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
索蒙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但依旧平稳：“雷克斯部长，你的指责，我记下了。但程序违规的事实，不会因此改变。”
他转向杨易航和诺无，深吸一口气：“杨易航驱妖师，诺无驱妖师，情有可原，处罚会相应减轻。”
杨易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索蒙继续说：“具体处罚内容，将在一周内讨论决定。在此期间，你们暂停一切外勤任务，留在协会待命。相关行动报告，请在二十四小时内提交。”
说完，他合上面前的文件夹，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杨易航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极其短暂的，不到一秒的停顿。
他没有看杨易航，只是用那种毫无起伏的声音说：
“不过目目连能回来，确实应该感谢你们。”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会议室里依旧安静。
雷克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几秒，然后骂了句：“操。”
他转身，走到窗边，重新点燃一支烟。
全程一言不发的夏娃却笑了，小声对他说：“不错啊，有进步。“
“……”雷克斯没有说话。
夏栀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杨易航和诺无面前。看着两人身上的伤，眉头皱起：“伤得不轻，跟我去医务室吧。”
杨易航点点头，拉着诺无转身要跟着夏栀走。
“杨易航。”雷克斯叫住他。
杨易航回头。
雷克斯站在窗边，晨光照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抽着烟，烟雾在光线里袅袅上升，像某种虚幻的图腾。
“不管索蒙怎么说，”他说“你做得对。”
杨易航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杨易航走在光斑里，感觉那些光线穿透了他的身体。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脑海里，那个像素笑脸还在飘着，对他说：
“祝你永远乐在其中。”
杨易航睁开眼。
阳光依旧明亮。
他站直身体，继续往前走。
身后，会议室的门轻轻关上。
雷克斯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慢慢走远的身影。夏娃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怎么看？”夏娃问。
雷克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小子，有种。”
夏娃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阳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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