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风暴来了
翌日,天色依旧阴沉。
厚重的乌云低低地压在天际,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
寿春城外的旷野上,血腥气尚未散尽,昨夜被寒风吹得半干的鲜血,在清晨的薄雾中又泛起了暗红色的光泽。
齐军大营,中军大帐。
袁谭一夜未眠,此刻双眼布满血丝,年轻的面容上满是焦躁与阴鸷。
帐外,天色已亮,可齐军却迟迟没有动静。
不是他不想攻,而是不敢攻。
那个该死的大耳贼,不攻也不撤,就像一根鱼刺般卡在他喉咙里,吞不下,吐不出。
他派出去的斥候,每隔半个时辰便汇报一次。
可每次带回的消息都如出一辙——吴军无拔营迹象,也无出兵动向。
这种诡异的平静,比明刀明枪的威胁更令人毛骨悚然。
“大王子。”
帐帘掀开,文丑大步走入。
他身披重甲,铁靴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张粗犷的面容上,同样写满了凝重。
“吴军那边……还是没有动静。”
“该死的大耳贼!”
袁谭的怒气冲冲,“整整一天一夜了,他就这么杵在那里,既不攻,也不撤,大耳贼到底想干什么?”
文丑沉默片刻,缓缓道:“末将以为,大耳贼欲坐收渔利!”
文丑的声音低沉,“若我军拿下寿春,他便加入其中,与我方分割淮南,若我军久攻不下,明军杀至,以逸待劳的他,大可从容撤军!”
说白了,就是把他们当炮灰。
“织席贩履之徒,竟如此无耻!”
袁谭猛地一拍案几,震得上面的令箭都跳了起来。他的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孤恨不得,现在就出兵灭了他!”
文丑没有说话,显然这是袁谭的一句气话。
而袁谭心心念念的是攻破寿春城,不可能真去干刘备。
对他来说,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打破这个僵局。
袁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站起身,在大帐内来回踱步,脚步声急促而沉重…..
良久,袁谭猛地停下脚步。
“来人!”
“备马!孤要去会会那个大耳贼!”
“大王子!”
文丑脸色一变,“万万不可!您乃万金之躯,岂可轻入吴营?”
袁谭冷笑一声,“孤乃大齐嫡长子,大耳贼安敢动孤一根汗毛?”
文丑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被袁谭抬手制止。
“文将军不必再言。”
袁谭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孤意已决。与其在这里猜来猜去,不如当面锣对面鼓,问个清楚。孤倒要看看,他刘备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语落,袁谭大步向帐外走去,披风猎猎。
文丑暗叹一声,只得紧随其后。
……
半个时辰后。
吴军大营,辕门外。
袁谭策马而立,身后只带了文丑和十余骑亲卫。
他身披精良鱼鳞甲,腰悬长剑,年轻的面容上强自镇定,却依然能看出眼底深处那一丝不安。
即便他笃定刘备不敢动他,可那种身陷他营的压迫感,依然让他后背隐隐发凉。
“齐国大王子,欲见吴王!”
亲卫的通报声在辕门外响起…..
不多时,辕门大开。
一队吴军士卒分列两侧,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他们目不斜视,手持长戟,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大王子,请。”
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迎了出来,正是刘备麾下文臣简雍。
他面带微笑,礼数周全,却让人看不出深浅。
袁谭冷哼一声,翻身下马,大步向营中走去。
文丑按剑紧随其后,虎目圆睁,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吴军大营内,戒备森严。
士卒们各司其职,巡逻的、操练的、修缮器械的,井井有条。
袁谭心中暗暗吃惊。
他原以为,刘备不过是个织席贩履之徒,麾下兵马也多是乌合之众。
可今日一见,这吴军大营的规整程度,竟丝毫不亚于他父王的齐军精锐。
这个大耳贼……亦不可小觑。
中军大帐到了。
帐帘掀开,袁谭大步走入。
帐中,烛火明亮。
刘备端坐于特制的轮椅之上,身着一袭玄色王袍,头戴远游冠,腰悬双剑。
残缺的右腿被宽大的袍服遮掩,但他端坐的身姿依然挺拔如松。
那张历经风霜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只有一双深邃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来人,如同古井无波。
刘备身后,诸葛亮轻摇羽扇,这个年方十五的少年,面容清秀,眉宇间却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大王子远道而来,备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刘备微微拱手,声音平和,礼数周全,却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
袁谭冷哼一声,也不客气,直接在一旁的客席上落座。
文丑按剑立于他身后,如同一座铁塔。
“吴王。”
袁谭开门见山,声音沙哑而咄咄逼人,“孤今日前来,只为一事。”
刘备微微一笑:“大王子请讲。”
“曹丞相撤了,孙伯符也撤了。”
袁谭的目光死死盯着刘备,“可吴王的大营,依然杵在这里,既不攻,也不撤。孤想问一句….意欲何为?”
帐中一时寂静。
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在众人耳边清晰可闻。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那动作从容不迫,仿佛袁谭的质问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
茶盏放下,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大王子。”
刘备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备之所以未撤,不过是士卒疲惫,需略作休整罢了。”
“休整?”
袁谭冷笑,“那你要休整多久?”
刘备笑而不答。
袁谭强压怒火,继续道:“既是如此,孤给吴王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与孤一同攻打寿春。破城之后,城中钱粮女子,你我平分。”
刘备神色不变。
袁谭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即刻撤军。否则….”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眼中闪过一丝杀机:“就别怪孤不念同盟之谊了。”
此言一出,帐中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文丑的手按上了剑柄,虎目中寒芒闪烁。
然而刘备依旧面不改色,只是将目光转向身后的诸葛亮。
“孔明。”
他的声音轻描淡写,“你怎么看?”
诸葛亮手中羽扇轻摇,那张清秀的面容上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向袁谭微微欠身,声音清朗如泉:
“大王子息怒。我主之所以暂留,实因士卒连日攻城疲敝;既然大王子如此急切,那….”
他顿了顿,羽扇轻轻一合:“我军明日一早,便拔营撤军如何?”
袁谭一怔。
他没想到,刘备竟如此轻易就答应了。
“明日一早?”袁谭眼中满是狐疑,“此言当真?”
诸葛亮微笑:“大王子面前,岂敢虚言?”
袁谭死死盯着诸葛亮的眼睛,试图从那清澈如水的目光中看出些许端倪。
可那双眼睛,平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幽泉,什么都看不透。
他又看向刘备。
刘备依旧端坐轮椅之上,面色平静如水,只是微微颔首,表示认可诸葛亮所言。
袁谭深吸一口气,霍然起身。
“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兴奋,“既是如此,孤便信吴王一回。明日一早,孤会派人来查看。若届时吴军大营仍在……”
他没有说下去,但威胁之意已溢于言表。
“大王子放心。”诸葛亮拱手,“明日日出之前,我军必已南撤。”
袁谭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文丑深深看了诸葛亮一眼,转身紧随其后。
帐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帐内,重新陷入沉寂。
刘备望着那晃动的帐帘,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孔明。”
他忽然开口,“昨日不是说要等几日吗?”
这话说得有头没尾,一旁的简雍听得一头雾水。
等几日?等什么?
诸葛亮手中羽扇再次轻摇,那张清秀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王上。”
诸葛亮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适才臣收到消息,关将军那边已经启程,故而,毋需再等。”
刘备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光芒里,有振奋,有期待,还有一种压抑已久的野望。
自从诸葛亮投入他麾下,向他提出三分天下后,他就一直在筹备一件大事。
而那件事若成,他便能在这个乱世,搏出一个真正的立足之地。
可那光芒只持续了片刻,便又黯淡了下去。
刘备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肉痛之色。
那肉痛,是真实的。
他刘备出身寒微,前半生颠沛流离,至今好不容易有一块自己的地盘,如今却要……
“王上。”
诸葛亮似乎看出了刘备心中所想,羽扇轻摇,声音里带着几分安慰:“有失,才有得。”
刘备心头一震,有失,才有得。
是啊,一时的得失算什么?
他刘备若连江东那片鸡肋之地都舍不得,还谈什么复兴汉室,光复汉统?
“孔明说得是。”
刘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的肉痛之色渐渐被坚定取代。
他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既然如此,那便即刻派人去追孙伯符。就说……孤有一桩大买卖,要与他做。”
诸葛亮微微颔首,正要说什么….
忽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而凌乱,如同暴雨敲击地面,在这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帐中刘备三人脸色齐变。
这里是吴军大营腹地,谁敢如此纵马狂奔?
除非……是十万火急的军情!
“报——!”
一声嘶哑的呼喊从帐外传来,紧接着,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冲入帐中,浑身尘土,甲胄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和泥泞。
他的脸上满是惊恐,嘴唇哆嗦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刘备面前。
“王……王上!”
斥候的声音都在发抖,如同筛糠一般:“厉阳……厉阳急报!”
刘备的心猛地一沉。
厉阳?
那是长江北岸的重镇,是江东通往淮南的咽喉要地。
他此番北伐,在厉阳留下了三千精兵驻守,为的就是保住这条退路。
如果厉阳出事,便是退路被断!
“说!”
刘备的声音陡然提高,再也无法保持平日的沉稳。
斥候浑身颤抖,几乎是哭喊着说出那句话:
“厉阳以东……厉阳以东的江面上,发现数百艘战船!是……是明军水师!”
帐中,霎时一片死寂。
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数百艘战船。
明军水师?
出现在厉阳以东的长江江面。
这几个关键点,如同惊雷般在刘备脑海中炸响。
刘备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轮椅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那张历经风霜的面容上,血色瞬间褪尽,化作一片煞白。
诸葛亮手中的羽扇,第一次停住了。
那张清秀的面容上,超越年龄的沉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猛地转向那斥候,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
“你可看清了?当真是明军水师?”
“千真万确!”
斥候的声音里满是绝望,“战船上挂着“明”字大旗,还有……还有“甘”字将旗!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江面!张将军命小的火速来报,说……说……”
“说什么?”刘备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说那些战船,吃水极深,船上恐怕……恐怕满载兵马!”
满载兵马。
数百艘战船,满载兵马。
那得是多少人?
三万?五万?还是更多?
刘备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江东与河北不是相隔两千多里吗?
明军水师,怎么会出现在厉阳以东?
一股寒意,从刘备的脊背窜上来,瞬间弥漫全身。
这一刻,刘备终于想通,他们猛攻寿春这几日,各地明军为何按兵不动了。
因为明军在等他们的水师。
在等,水师断他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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