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后遗症

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匀速一滴滴往下落，病房里的消毒水气味沉甸甸裹住两人，窗外夜色浓稠，只剩下走廊应急灯微弱的绿光，透过门缝斜斜切进来。

素素原本还半睁着眼，脑子里细细盘着店里大大小小的琐事，可不过短短片刻，她忽然觉得浑身一阵刺骨的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方才还只是手臂发麻，此刻那股麻木感一路往上蔓延，穿过小臂，攀上肩膀，连呼吸都跟着变得滞涩沉重。

她下意识喘了一口粗气，嘴唇微微翕动，原本还算清亮的眼神一点点涣散。

盈盈正低头翻看着手机里顾客群的消息，打算逐条回复预约的客人，眼角余光瞥见素素的异样，心头猛地一紧，立刻放下手机俯身凑近。

“素素？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更难受了？”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素素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

盈盈借着病房顶灯仔细打量，心脏骤然一沉。

方才还只是有些苍白的脸庞，此刻正一点点蒙上一层难看的蜡黄，甚至透出淡淡的青黑，像是一层暗沉的薄灰，一点点爬满她的颧骨、下颌。

盈盈慌了，声音都在发颤：“素素！你的脸色……怎么变成这样了！”

素素想抬眼看向她，眼皮却重得像坠了铅。

她费力地眨了眨眼，视线都有些模糊，轻声呢喃：“我……我有点冷，头很晕，浑身没力气。”

盈盈伸手按响床头的呼叫铃，指尖止不住发抖：“你撑住，我叫医生过来！”

铃声响起没多久，值班医生带着护士快步推门而入，手里拿着血压仪，迅速检查素素的各项体征。

医生翻开她的眼睑查看，又仔细观察左手蛇咬伤口，眉头紧紧拧起。

“蛇毒引发了毒素扩散，目前出现中毒加重的反应，抗毒血清起效需要时间，我们继续监护。”

医生语气严肃，转头吩咐护士，“密切监测血氧，留意伤口局部组织变化。”

护士忙碌着调整输液流速，更换监测贴片。

盈盈站在一旁，目光死死落在素素脸上，忽然发现了另一处惊人的变化。

素素乌黑柔顺的长发，原本扎成低马尾散在枕头上，盈盈方才还没留意，此刻灯光下清晰看见，鬓角处悄悄冒出一缕缕灰白，顺着耳侧蔓延开来，不是零星几根，而是一小片，刺得人眼睛发酸。

盈盈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慌乱：“素素……你的头发。”

素素听到这话，艰难地侧过头，目光落在盈盈颤抖的指尖指向的鬓边。

她微微抬了抬右手，可纱布裹着发炎的伤口，动作稍动就牵扯出一阵刺痛，只能勉强抬手，轻轻摸到那一片粗糙灰白的发丝。

指尖触到发丝的瞬间，她整个人愣住了。

“怎么会……”素素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眼底原本那股对火锅店、对围裙派对的热忱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从前的素素，是永远精力充沛的模样。每天一早开门擦桌子备底料，哪怕忙到深夜，眼里也带着光，说起新店构思的时候神采飞扬，笃定自己能把这家小小的火锅店做出特色。

可现在，蜡黄发黑的脸色，骤然生出的白发，连同身上挥之不去的虚弱，像一盆冷水，狠狠浇灭了她心底所有的底气。

医生检查完毕，叮嘱盈盈：“毒素对身体消耗很大，后续恢复周期会很长，一定要让病人保持情绪平稳，不要思虑过重。”说完便带着护士离开病房。

病房重归安静，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盈盈坐回床边，小心翼翼握住她没有受伤的手腕，喉咙发涩：“素素，别多想，头发只是暂时受毒素影响，等身体养好，慢慢会恢复的。”

素素缓缓摇了摇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轻声开口：“盈盈，不是头发的事。”

“我刚刚看着镜子反光里自己的脸，蜡黄发黑，一点精气神都没有。从前我站在火锅店柜台前面招待客人，自信满满，跟大家介绍火锅锅底，兴致勃勃规划围裙自选派对。可现在，我连抬手都费力，浑身虚弱，光是维持平稳呼吸都觉得疲惫。”

她顿了顿，胸口微微起伏，苦涩的笑意浮现在嘴角：“就算我以后出院了，我还能像从前那样守着小店吗？后厨高温油烟，长时间站着备菜、收拾桌椅，两只手先后受伤，这次蛇毒又伤了身体。”

盈盈鼻尖一酸：“你慢慢来，不用一下子扛下所有活计，店里的体力活我来做，你只需要负责规划，不用亲自上手操劳。”

“规划？”素素轻轻苦笑，眼底满是无力，“开火锅店，老板本身就要扎根在店里。客人进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店主。以前我热情开朗，能和客人聊天，介绍活动。可现在我这副模样，脸色暗沉，身体虚弱，再也没有从前那份底气。万一客人来了，看见我这样，心里会不会觉得店里不吉利？”

“你别这么想！客人看重的是火锅味道和店里的氛围，从来不是你的样貌！”盈盈急忙反驳。

“道理我都懂，可我说服不了自己。”素素轻轻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垂落，“我心心念念的围裙自选派对，原本设想暖黄灯光下，各色亚麻围裙整齐陈列，客人们挑着喜欢的围裙入座，热热闹闹涮火锅。可现在，我忽然没有信心把这场活动办起来了。”

“筹备这件事的时候，我满怀期待，觉得一定能做出别家没有的特色。可接连出事，先是手被铁皮划伤发炎，转头又被五步蛇咬伤。”

盈盈看着她失去往日光彩的模样，心里又疼又急：“素素，只是意外而已！不是你的问题！等毒素代谢干净，好好休养一段时间，身体会慢慢恢复，我们依旧可以布置展示架，挂好围裙样品。”

“就算身体恢复，心态也回不去了。”素素声音轻轻的，带着挥之不去的颓丧，“一回到那个后院，我就会想起草丛里窜出来的毒蛇，想起被咬那一刻的剧痛。一碰到餐具，就会记起伤口发炎肿胀的难受。我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毫无顾虑地守着这家店。”

她偏过头看向盈盈，眼底蒙着一层水汽：“盈盈，我不敢再满怀期待地去经营火锅店了。我害怕再出意外，害怕再一次满怀热忱筹备一件事，最后落得一场空。”

盈盈眼眶泛红，伸手轻轻捋开素素鬓边那缕灰白的头发：“那我们可以放缓节奏，派对可以推迟，店铺也可以暂时缩短营业时间，我们不用逼自己马上回到从前的状态。”

素素沉默许久，仪器滴滴的声响持续回荡在病房。

她望着天花板，低声呢喃：“我不知道了。

我现在一想到火锅店，最先涌上心头的不是红油香气，不是热闹的烟火，而是疼痛、惊吓，还有铺天盖地的无力。

那份经营小店的自信，好像跟着蛇毒一起，被抽空了。”

“我曾经以为只要肯吃苦，用心，小店就能越来越好。可现在我才发现，很多意外，根本不是努力就能躲开。”

盈盈紧紧攥住她的手，柔声安抚：“不要急着做任何决定，我们先安心治病。不管最后店铺怎么安排，我都会陪着你。”

素素没有应声，只是静静躺着，蜡黄暗沉的脸上，再也看不见往日说起火锅和围裙派对时，那种闪闪发光的神情。

心底那团支撑她经营小店的火苗，正在一点点微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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