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1章 朝廷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光禄勋荀绲出列道：“臣以为王太仆所言，不无道理，然此事需慎重。
并州刺史刘玄德送粮至洛阳，固然是忠义之举，但若因此便升为州牧，恐有以官爵酬功之嫌。
朝廷官爵，乃公器也，岂可轻授？”
议郎郑泰立刻反驳：“荀仲慈（荀绲）此言差矣。朝廷官爵，固然不可轻授，但也不可吝啬。
有功不赏，有过不罚，则忠臣寒心，小人得志。
刘玄德送粮济困，解朝廷燃眉之急，此乃大功。
朝廷若不予以相应封赏，日后还有谁肯为朝廷效力？”
两人针锋相对，各不相让。
太常马日磾见状，出列打圆场：“陛下，诸公，可否听老臣一言？”
刘协微微颔首：“马太常请讲。”
马日磾缓缓道：“老臣以为，封赏刘玄德一事，固然应当，但方式可以商榷。
譬如，可先下诏褒奖，赐爵增秩，待日后时机成熟，再议升迁之事。”
“时机成熟？”
王允立即摇头叹息道：“马太常，何时才算时机成熟？朝廷如今困守洛阳，粮草不继，兵微将寡。
若不趁此时笼络人心，待到州郡皆离心离德，朝廷便再无翻身之日了。”
这话说得极为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但殿中没有人反驳，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王允说的是实话。
不过王允也有私心，他出身太原祁县王氏，如今太原郡却被白波军和南匈奴掌控，他们祁县王氏日子过得并不好，自然希望早日封刘备为并州牧，这样刘备也能尽快收复太原郡了。
刘协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按在御座的扶手上，掌心因为紧张出了不少汗珠。
殿中的争论，他都听进去了。
封，还是不封？每个人说的都有道理，每个人说的也都有私心。
他分不清，也看不透。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贾诩。
这个在凉州军中摸爬滚打了十余年，这个亲眼见过董卓入京掌握大权、见到董卓祸国后暗中投靠朝廷的智谋之士，他的话，或许能给出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贾大夫。”刘协开口，声音不高，但殿中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贾诩缓缓出列，躬身行礼：“臣在。”
“方才诸公之言，你都听到了。你如何看待此事？”刘协问道。
贾诩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环视了一圈殿中诸臣，然后才缓缓开口：“陛下，臣以为，此事需从两个层面来看。”
“哪两个层面？”
“其一，是刘备此人，值不值得封。
其二，是封他为州牧，对朝廷是利是弊。”贾诩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响彻大殿。
刘协微微颔首，示意对方继续。
只见贾诩顿了顿，接着说道：“先说其一。刘备此人，据传乃中山靖王之后，虽是远支宗室，但确实是汉室血脉。
他早年在涿郡织席贩履，后因为北方叛乱四起，代郡太守战死，刘备集结乡勇，击溃代郡叛乱，立有战功。
并在时任尚书卢植与右北平郡太守公孙瓒的联合举荐下，成为了新的代郡太守。
数年间，他陆续收复并州诸郡，最终得以升迁为并州刺史。
纵观他的经历，此人行事有度，待人宽厚，在士人和百姓中名声颇佳。
此番送粮，是真金白银的付出，五万斛粟米、三千头牛羊，在如今的年景下并非小数目。
此人之忠心，至少目前看来，是可靠的。
不过，光是忠心还不够。臣在凉州多年，见过太多今日忠心、明日反目的事了。
忠心这种东西，在乱世之中，是靠不住的。”
这话说得极为直白，殿中不少人面色微变。
“那贾大夫以为，什么才靠得住？”刘协追问道。
“利益。”
贾诩毫不犹豫的回答道：“让忠臣得到好处，让叛臣付出代价，这才是朝廷该做的事。
若刘备忠心送粮，朝廷却吝啬封赏，那么下一次，他还会送吗？
不会了。因为忠心没有回报，那忠心就是白费的。
久而久之，天下就没有忠臣了。”
他看向刘协，目光深沉：“陛下，朝廷如今最大的问题，不是封赏太滥，而是封赏太吝。
朝廷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何不大大方方的封赏？”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了每个人心上。
是啊，如今朝廷只剩名义上的空壳子，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关中已失，司隶残破，朝廷直属的郡县不过洛阳周边数城，加上颍川郡。
地方上的刺史、州牧各据一方，朝廷的号令出了洛阳城便大打折扣。
在这种情况下，朝廷还吝啬几个官爵封号，岂不是可笑？
贾诩继续说道：“再说其二，封刘玄德为州牧，对朝廷是利是弊。”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剖开问题的肌理。
“臣请陛下与诸公想一想，刺史与州牧，到底有何区别？”
贾诩自问自答：“按朝廷旧制，刺史的职责是监察州郡，官秩六百石，无权干涉地方行政。而州牧则是集行政、军事、财政大权于一身的一州之长。
两者名义上有天壤之别，但实际上呢？”
他看向殿中诸臣，目光锐利：“兖州刺史曹操，手握数万精兵，占据兖州全境，征调赋税，任用官吏，哪一样不是州牧的权力？荆州刺史刘表，坐拥江汉，带甲十万，单骑入宜城而平定宗贼，这难道只是一个刺史能做的事？
并州刺史刘备，屯田养兵，开垦畜牧，俨然一方之主。
凉州刺史马腾，拥兵自重，与羌胡往来，朝廷的命令他可曾听过？
这些人，早就不是刺史了。他们是事实上的州牧，只差一个名分罢了。”
殿中鸦雀无声。
贾诩的这番话，把所有人都想说却不敢说的话，明明白白的摆在了台面上。
“既然如此，朝廷为什么要吝啬这个名分？”
贾诩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给他们名分，他们有面子，朝廷有里子。他们得到了朝廷的正式任命，行事便有了法理依据，对朝廷也多了一份名义上的约束。
而朝廷呢？朝廷失去的不过是一个虚衔，得到的却是实实在在的粮草、资源，以及他们在关键时刻的支持。
陛下，臣并非说此举没有风险。州牧权重，确有尾大不掉之患。
但问题是，这个风险早已存在，而且不是朝廷给不给他们名分能改变的。
他们该尾大不掉的，还是会尾大不掉；该忠于朝廷的，给了名分只会更忠心。
既然如此，何不做个顺水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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