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5章 骑兵之于中原，究竟是什么？
王猛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程公责问得是。但下官有一言，请诸公先听我说完，再论罪不迟。”
曹操把帛书往案上一放，坐了回去。“说吧。”
只见王猛走前两步，站在堂中灯火最亮的地方。
烛光打在他脸上，颧骨投下一片薄影。
他伸手指了指地上那幅马镫图样，缓缓开口了。
“诸公皆知骑兵的重要性，但我想问一句：骑兵之于中原，究竟是什么？”
没有人接话，曹操却微微眯起了双眼。
“先秦之时，中原有车战，有步阵。骑兵不过是军中斥候，传令、探路、追亡、逐北，一军之中，骑不过十之一二。
战国中期，赵武灵王胡服骑射，骑兵始能列阵而战，但那时骑射之法，仍是游牧部落之法，非中原之法。
匈奴崛起之后，骑射之威震慑北边。
冒顿单于以三十万骑围高祖于白登，汉军步兵虽众，不能救也。
此后数十年，汉家言骑，必曰骑射，以为骑兵之能事尽于此矣。”
郭嘉、戏志才等人微微点头。
他们出身颍川大族，自然见过中原马场，也知道汉家骑兵这些年是怎么练成的。
“然而骑射有一大弊端。”
王猛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骑射者，以弓矢为兵，以距离为命。
骑手在马上开弓，靠的是双腿夹紧马腹，靠的是腰胯卸力，双手全在弓弦之上，无一刻能离。
这样的骑兵，能扰敌，能偷袭，能断粮道，能追溃卒。
唯独不能做一件事，那就是不能冲阵。”
堂中几个武将同时抬起了头。
夏侯惇的眉毛挑了一下，曹仁的嘴角绷紧了，乐进的目光从角落里直直的射过来，于禁则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正面冲阵，是要拿马匹的胸膛去撞对方的矛尖，拿骑手的性命去换敌阵的裂口。
骑射之兵做不到，因为骑兵的手在弓上，不在缰上，更不在兵刃上。
没有脚蹬借力，骑兵在撞击的瞬间全身之力悬空，一撞便飞，一触便坠。
所以匈奴人再强，也从来不会拿骑兵去硬撼汉军的步阵。
他们只做一件事：把你拖出来，拖到旷野上，拖到你阵形散乱，然后用箭雨磨死你。”
“武帝时期的大将卫青和霍去病看破了这一点。”
王猛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了，像是从陈述转入了解剖：“元朔二年（公元前127年），卫青出云中，西至高阙，迂回千余里，不跟匈奴比骑射，而是把步兵的正面冲锋移植到马上。
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漠北之战，卫青以武刚车自环为营，纵五千骑直冲单于阵。
霍去病出代郡，轻骑奔袭，不以远射争锋，而以近身肉搏决胜负。
他们的骑兵，手里拿的不是弓，是戟，是矛，是大刀。
冲阵之时，把长兵夹在腋下，借马力贯入敌阵，一人一骑，便是一根活的撞木。
这边是骑兵升级后的技能：突骑战法。
突骑之要，不在射，而在撞；不在远，而在近；不在一人之技，而在整队之密。
卫霍以步卒冲阵之法入于骑兵，以严整之行列、统一之号令、必死之胆气，碾压匈奴散骑。
匈奴人善骑射，但骑射是散兵之法，散兵遇整阵，一冲即碎。
这就是为什么卫青、霍去病、窦宪等名将能封狼居胥、禅于姑衍、勒石燕然、饮马瀚海、西规大河的原因，而此前数十年的骑射对骑射，大汉骑兵几乎从来没有赢过。”
曹操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沉声说道：“景略，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卫霍之事，熟知历史的人自然明白。
但我要问的是，这跟马镫有什么相干？”
“大有相干。”
王猛转过身来，正对着曹操：“孟德公可知，卫霍的突骑，是在没有双镫的情况下练成的？”
曹操微微一怔。
“三百余年前的武帝时期，骑兵无镫，即便有，也不过是上马用的单镫。
卫霍的骑兵在冲阵之时，双腿死死夹住马腹，全靠腰胯和腿力稳住身形。
一矛刺出，力量从矛杆传回肩臂，再从肩臂传到腰脊，最后落到两条大腿的内侧。
一击之力，七分靠马，三分靠人。
骑兵冲一个来回，大腿内侧磨烂是常有的事。
所以汉家突骑虽强，却不能持久，一军之中能真正用于冲阵的，不过数千精骑。
李广利征大宛，骑兵数万，真正能突阵的不过千余。
为什么？因为无镫之骑，冲阵是搏命，不是常态。
双镫之不同，在于它把骑手和战马焊成了一体。
脚踏双镫，脚掌有了着力之处，冲阵之时，骑手可以将全身的重量通过双腿贯注到马镫上，再从马镫传到马鞍，传到马脊。
矛刺出的一瞬，人不是坐在马上，而是站在马上、撑在马上、压在马上。
双腿不再是夹，而是蹬。一蹬之力，加上马力，再加上整队冲击的惯性，一根矛上承载的，是三个人和三匹马合在一处的劲。
单手控缰变为双腿控马，双手都可以用在兵刃上。
长矛可以端得更平，戟可以举得更稳，马槊可以夹得更死，大刀可以砍得更用力。
冲阵的穿透力，何止翻了一倍。”
众人见到王猛的侃侃而谈，皆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还有更要紧的一层。”
王猛的声音更低了，但堂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无镫之骑，冲阵之后，队形必散。
因为骑手要在撞击的瞬间靠腰腿卸力，卸力的方向各不相同，有的人向左歪，有的人向右倒，有的人直接被撞下马。
一阵冲过，能保持行列的不过十之三四。
所以卫霍的突骑只能冲一次，一次之后必须重整。
但重整需要时间，敌人不会给你时间。双镫之骑，冲阵之后，脚仍踏在镫上，身仍稳在鞍上，手仍控着缰和兵刃。
一次冲过，队形不散，可以回旋，可以再冲，可以连续凿穿。
鲜卑人在上郡，三万人破五万凉州军，靠的绝不是一次冲锋。
他们一定是反复凿击，把凉州军的阵线一层一层剥开，直到李傕、樊稠的将旗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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