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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8章 一触即溃


樊稠打了半辈子仗,见过单边的上马脚扣,见过用皮条绑在脚上的绳套,但从来没有见过两只脚同时踩在金属环里的骑法。

那个金属环让骑手和战马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有重量的、在高速运动中不会散架的整体。

樊稠不知道那叫双马镫。

这个时代由于信息传播极为缓慢,加上北境有意封锁双马镫现世的消息,中原和南方基本没有得到双马镫的任何信息。

樊稠不知道辽西的慕容鲜卑在最近灭亡宇文部落的大战中,已经打造出来了。

他也不知道幽州牧刘虞以及并州牧刘备麾下的军队已经配备了双马镫。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支骑兵可以在全速冲锋中站起来,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槊上。

第一排鲜卑骑兵在距离凉州军步卒阵线大约八十步的地方,同时站起来了。

鲜卑的先锋是一队万人的骑兵,这一万人的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他们从马鞍上微微抬起身体,膝盖弯曲,脚死死踩在马镫里,腰背向前弓,然后把全身的力量从脚底送到胯,从胯送到肩,从肩送到手臂,送到槊尖。

槊杆是柘木的,弹性极好,在巨大的压力下弯成一道弧,然后弹直。

八十步的距离,马跑完只需要几息。

凉州步卒的弓手射出了第一波箭,箭矢落在鲜卑人的马队里,有人落马,但更多的人冲过来了。

第二波箭还没上弦,槊尖已经到了面前。

樊稠看见前排的步卒像被一把巨大的梳子梳过一样倒下去。

槊尖穿透了皮甲,穿透了木盾,穿透了人的肋骨,然后鲜卑骑兵松开槊杆,任由那根长槊留在死者的身体里,从腰间拔出环首刀或者铁戟,向下砍。

他们的身体在马上转动,脚始终在镫里,腰可以拧到最大限度,刀可以从任何一个角度落下来。

凉州步卒仰着头,看见的是马腹、马腿和从马腹两侧垂下来的铁环,然后才是大刀或是长槊。

“骑兵出击!两翼骑兵立刻给我压上去!”樊稠嘶声吼道。

李利在左翼动了。

五千凉州精骑从草坡后面转出来,斜斜的切向鲜卑中军的侧面。

李利骑的是一匹纯黑的河曲马,他伏在鞍上,刀已经出鞘,嘴里咬着刀背的布条。

他身后的五千骑也都伏着身子,马蹄翻起的泥土打在后面人的脸上。

他们在加速,速度越来越快,距离鲜卑人的侧翼越来越近。

然后鲜卑人的侧翼分开了。

不是溃散,而是像一扇门一样,从中间裂开。

李利看见分开的两翼鲜卑骑兵同时向外转身,动作整齐得令人心悸。

他们的战马在高速中侧移,脚在镫里,身体倾斜,内侧的马镫几乎擦到地面,但没有一个人掉下来。

裂开的缺口里,第二排鲜卑骑兵露出来。

他们早就停在那里了。

马头朝着李利来的方向,槊尖放平,一动不动,像一排铁铸的雕像。

李利想转向,但已经来不及了。

五千骑兵在高速冲锋中转向,前面的人减速,后面的人撞上来,队形在一瞬间碎成了十几个小团。

鲜卑人的第二排骑兵就在这个时候动了。

他们从静止直接进入冲锋,马镫里的脚提供了第一下爆发力的支点,马匹在起步的几步之内就达到了可怕的速度。

两股骑兵撞在一起的时候,李利听见了骨骼碎裂的声音,马的嘶鸣,铁器刮过铁器的尖响。

他的马被一根槊刺穿了脖子,前腿跪下去,李利从马背上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七八圈,撞在一匹死马身上。

他爬起来,满脸是血,手里还攥着刀,但周围已经没有凉州骑兵站着了。

鲜卑人的马队从他两侧驰过,马镫上的铁环映着最后一缕天光,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

右翼的胡封率领的五千骑兵冲到一半立刻下令军队停止冲锋。

胡封的心思更为敏捷,在前排步卒不利的情况下,他已经发现不妙了。

故而在樊稠下令两翼骑兵发起冲击之时,他比左翼的李利慢了许多,他想看看李利能否冲垮鲜卑人的侧翼。

结果他看到了李利率领的左翼骑兵的惨败。

当胡封看见李利被淹没的那一刻,他做了一件樊稠没有命令他做的事:他带着右翼的五千骑兵,开始向后撤退了。

不是溃退,是有组织的后撤,调转方向,后队作前队,前队作后队,马匹慢跑,队形不乱,旗手跟在胡封身边,认旗还在风里飘荡。

胡封的想法很简单:鲜卑人远比想象中的勇猛。在樊稠的前军,李利的左翼骑兵皆不利的情况下,仅靠他的右翼五千骑兵,绝对无法扭转战局。

李利已经完了,他不能跟着完,作为李傕的外甥,他要保留凉州人的火种,留下这五千骑兵。

当胡封退到后阵的时候,看见了李暹。

李暹是李傕的侄子,比李利小几岁,管着后阵的辎重。

他看见胡封退下来,立刻明白了前面的情况。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似乎心有灵犀一般,皆没有说话。

李暹拨转马头,开始指挥辎重车调头。

就在这个时候,一支鲜卑骑兵从草坡的北面绕过来了。

那是拓跋肥的五千骑。

拓跋肥是这些年拓跋珪与拓跋焘提拔起来的嫡系,因为其作战英勇,故而常常作为拓跋部的先锋或是奇袭部队。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参加正面冲锋。

拓跋肥的五千人沿着走马水(淮宁河)南岸的洼地向东,再向南,绕了一个巨大的弧形,在凉州军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正面的时候,他们从凉州军的背后出现了。

拓跋肥的骑兵没有举旗,没有吹号,只是沉默的、快速的切向辎重队。

李暹的辎重兵几乎没有任何的抵抗。

赶车的民夫扔下鞭子就跑,护卫辎重的步卒排成的方阵在骑兵的第一次冲击下就被碾碎了。

李暹试图组织反击,他带着身边的几十个亲兵冲上去,被拓跋肥一槊扫下马。

槊杆打在李暹的肩甲上,肩甲凹进去,锁骨断了,人从马上倒栽下去,被后面涌上来的鲜卑骑兵踩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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