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2章 求生的本能
现在想想,何其失职,何其讽刺。
孩子走投无路了,宁可舍近求远联系千里之外的老连队,都没想过向当地驻军求助。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了他们所有驻彦林军人的脸上。
人家罗连长只是甩个脸子,已经算是克制了。
就算他今天上来照着自己脸上揍一拳,李团长觉得自己也该受着。
没护住英雄的家人,就是失职。
“副团长,这……” 旁边的一营长压低声音,脸色难看,想替他抱不平。
李团长微微抬手,用眼神制止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别说了,这事不怪人家,是我们没做好。”
而不远处的苏铭,也只是淡淡回眸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掠过李维民和一众军官,平静得像在看路边的石头,没有半分温度,随即就转回头,继续盯着龚永康和李利,仿佛这些人的到来无足轻重。
在他看来,菜子村大火烧了这么久,烈士双亲遇害,当地驻军却毫无动静,本身就是严重的失职。
是真的后知后觉,还是被吕家的势力打过招呼、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还不好说。
在没摸清底细之前,他没什么好脸色可给。
李维民整理了一下军装,没在意罗连长的冷淡,也没计较苏铭的疏离。
他知道,现在说再多漂亮话都没用,得拿出实际行动来。
他大步走到苏铭面前,立正敬礼,语气郑重:“苏铭同志,我是驻彦林机步团副团长李维民。接到上级命令,现场所有增援部队,全部听从你的调度。接下来的工作,需要我们怎么配合,你尽管开口。”
他说得很清楚 —— 不是来接管局面的,是来配合来打下手的。
这件事虽因地方失职而起,但他们也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苏铭侧过头,虎眸微微眯起,打量了他几秒。
见他眼神坦荡,姿态放得很低,不像是来搅浑水的,才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李副团长,麻烦你安排人,第一,加强现场警戒,保护好证物和事故车辆;第二,分两组人,一组去医院守着王阳阳和受伤的李大硕,不许任何人接触;第三,调一个排的兵力,立刻去市公安局,封存龚永康的办公室和所有相关档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碰。”
一连串命令下来,清晰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是!保证完成任务!”
李维民朗声应下,没有半分犹豫,立刻转身给身后的军官们分派任务。
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脚步声整齐划一,原本混乱的现场,很快变得井井有条。
寒风卷过国道,带着肃杀的气息。
围观的群众看着越来越多的军人,看着雷厉风行的架势,心里的火气渐渐消了些,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强的笃定。
这一次,是真的要动真格了。
龚永康瘫在地上,看着越来越多的士兵,看着彻底失控的局面,最后一点侥幸,也跟着碎得一干二净。
李维民站在几步开外,目光冰冷漠然地钉在瘫坐地上的龚永康身上,像在看一堆烂泥。
他双手背在身后,指节却暗暗捏得发白,军靴碾着地面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二十多年军旅生涯磨出来的铁血煞气,此刻不加掩饰地散出来,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
龚永康本就心神涣散,被这道目光扫过,浑身猛地打了个寒颤,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他艰难地抬了抬眼皮,撞进李维民那双淬了寒的眼睛里,瞬间又垂下头,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这位公安局长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见惯了下属的讨好、商人的奉承,可在真正上过战场、带过兵的实权团长面前,他那点官威根本不堪一击,光是一个眼神,就压得他喘不过气。
“验枪号!当场验!”
“对!把编号报出来,查!钉死这个狗东西!”
周围的群众还在高声呼喊,一浪高过一浪。前排的大爷挥着胳膊,青筋都蹦了起来;旁边的大妈抹着眼泪,嘴里反复念叨 “作孽啊作孽”;年轻人们举着手机,镜头死死对着罗连长手里的警枪,恨不得把编号拍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板上钉钉的实锤,等龚永康彻底无话可说的那一刻。
苏铭听着四周的呼声,神色平静,没什么异议。
他轻松地耸了耸肩,伸手接过旁边小战士一直举着的手机,对着听筒那头的赵安国沉声开口:“赵组长,群众都要求当场核验枪号。要不这事,您来安排?”
疾驰的越野车里,赵安国盯着平板屏幕,看着地上失魂落魄、像条丧家之犬的龚永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没接苏铭的话,反而对着话筒,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千钧重压:“龚永康,你觉得,还有必要让我亲自核对枪号吗?”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轻轻一压,就彻底碾碎了龚永康残存的侥幸。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编几句谎话搪塞,可目光扫过罗连长手里那把黝黑的警枪,扫过枪身上清晰的钢印编号,又看了看四周愤怒的人群、面无表情的士兵,所有辩解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编号明明白白摆在那里,一查就能溯源到枪库领用记录,撒谎只会罪加一等。
他终于泄了气,肩膀垮下来,脑袋无力地垂着,声音又哑又飘,像蚊子哼哼:“没…… 没必要了…… 这把枪…… 不是李大硕他们抢的……”
“嘭!”
话音刚落,专车后排传来一声闷响。
赵安国猛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力道之大,连旁边放着的搪瓷保温杯盖都被震得哐当一声滑落在地。
纵使他早就预判了真相,纵使他修了几十年养气功夫,喜怒从不形于色,可当龚永康亲口认下这桩栽赃构陷的恶行时,这位干了三十六年纪检的老纪委,还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差点背过气去。
几十年反腐生涯,他见过的大贪巨腐不计其数。有省部级的高官,有身家百亿的商人,有心思缜密、把赃款藏得滴水不漏的老油条,论级别、论贪腐数额,龚永康连给那些人提鞋都不配。
赵安国一直以为,自己早就见惯了人心的恶,见多了胆大包天之徒。
可今天,龚永康还是刷新了他的认知底线。
为了捂盖子、截访,为了掩盖菜子村的烂账,居然把主意打到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身上,打到烈士遗孤身上。栽赃、撞车、毁誉,步步都是死招,毫无人性,毫无底线。
英雄在边境流血牺牲,他们在后方欺辱英雄的家人,踩碎英雄的荣誉。
是可忍,孰不可忍!
赵安国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怒火翻涌着,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越是愤怒,语气反倒越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藏着滔天寒意:
“龚永康,你知不知道你干的是什么事?你知不知道你亲手碾碎的是什么?”
“王鸿哲烈士在边境守国门,把命都丢在了雪地里,就留下这么一根独苗。你倒好,在家门口往死里逼他,往烈士脸上泼脏水。”
“你让我们的英雄流血又流泪,让千千万万穿着军装的将士寒心。”
“好一个彦林市公安局长,好一个人民的保护神。”
每一句话都不重,却像一记记重锤,砸在龚永康心上。
他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打颤,结结巴巴地想辩解:“我…… 我不是故意的…… 是…… 是……”
“是” 了半天,他脸色变了又变,终究没敢把李鸿信的名字说出口。
他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 —— 只要咬咬牙扛住,不攀咬上面的人,吕家说不定还会捞他一把。
要是把李鸿信供出来,才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一旁的李利,早就吓得缩成了一团,像只被雨浇透的鹌鹑。
他扶着断裂的金丝眼镜,手指抖得连镜腿都握不住,哪里还有半分常务副市长的倨傲模样。他偷偷抬眼瞥了下扩音喇叭,又飞快地低下头,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全完了。
寒意顺着李利的后脊梁骨一寸寸往上爬,像有冰冷的蛇顺着脊椎往里钻。他后背的衬衫早就被冷汗浸透,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手脚却麻得像灌了铅。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闪过城西别墅地下室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现金,一会儿闪过李鸿信跟他说 “吕家会兜底” 的模样,一会儿又闪过赵安国刚才报出他贪腐数额时的冰冷语气。
吕家还会保他吗?
龚永康已经认了栽赃,接下来就要查撞车的动机,顺着往上摸,李鸿信首当其冲,他这个鞍前马后的副市长,根本跑不掉。
真要是把所有事都抖出来,别说官位,能不能保住脑袋都两说。
恐惧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得他喘不过气,只能缩着脖子往人群阴影里躲,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透明人。
“所以你就是为了一己私利,为了捂住自己的烂摊子,就干出如此禽兽不如的事?”
赵安国的声音透过喇叭传过来,冷得像冰,一字一句砸在人心上。
龚永康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
警枪的事铁证如山,他认了。
可故意撞车、谋害烈士遗孤的罪名不能认 —— 认了就是死罪。
他还想搏一搏,把蓄意谋杀往 “执法失误” 上靠,只要定性成 “拦截过程中的意外”,再加上退赃、立功,说不定还能留条命。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抬起头,声音沙哑却还在强行辩解:“赵组长,您听我解释!我当时真的只是下令拦截,怕他们带着孩子跑出去乱说话,影响社会稳定…… 撞车真的是意外!是李大硕开得太快,慌不择路才会失控!他要是肯乖乖停车,根本不可能死人……”
“维稳?开得太快?”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四周爆发的怒喝声彻底淹没。
前排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大爷气得浑身发抖,拐杖头狠狠戳着柏油路,发出 “咚咚” 的闷响:“厚颜无耻!都到这份上了还撒谎!你那叫拦截吗?你那是往死里撞!”
“杀人凶手!你就是黑恶势力的保护伞!” 一个穿工装的中年汉子往前冲了两步,被士兵拦住后依旧红着眼睛怒吼,“烈士的爹妈被烧死,孩子被你撞得半死,你还有脸说维稳?你的稳定,就是踩在英雄的尸骨上过日子?”
“踹牌匾的时候怎么不说维稳?栽赃死者的时候怎么不说维稳?现在知道往死人身上推责任了!”
怒骂声、呵斥声、哭喊声搅成一团,像滚滚惊雷在国道上空炸开,几百人的声浪铺天盖地,把龚永康那点微弱的辩解声盖得严严实实,连一个字都传不出来。
线上直播间里,更是炸开了锅。
弹幕密密麻麻地刷屏,快得根本看不清字迹,只能看见满屏的愤怒:
“我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都铁证如山了还在狡辩!”
“死人不会说话是吧?就可着劲往死者身上泼脏水?龚永康你还是人吗?”
“维稳维稳,维的是你自己的官位吧!怕孩子说出火灾的真相,断了你的财路!”
“建议直接死刑!这种蛀虫留着都是浪费粮食!”
“英雄在前线流血,家人在后方被他这么欺负,想想就心寒……”
各大平台的在线人数还在疯涨,相关话题直接霸榜热搜前十,每刷新一次,评论区就多出几万条怒骂。
全网的怒火都被龚永康这句厚颜无耻的辩解点燃了。
“事到如今,还在狡辩!龚永康,你是不是真的活腻歪了?”
赵安国显然也被气到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冷喝声透过喇叭炸响,连现场的声浪都压下去了几分。
龚永康浑身一颤,吓得脖子一缩,到了嘴边的辩解硬生生咽了回去。
可求生的本能还在驱使着他。
他知道,认下栽赃只是渎职加诬告,可认下故意撞人就是死刑。横竖都是坐牢,能少判一点是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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