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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2章 1002


此时日头西斜,正午最毒辣的燥热已然褪去,山间光线变得柔和。

李海波抬步,带着新仔走回方才晾晒吉利服的平地,抬下巴示意地上的吉利服,“新仔,仔细看看,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新仔连忙低头俯身打量,方才还鲜活饱满的草木装饰,经过大半天烈日暴晒,早已失去生机,枝叶蜷缩干枯、蔫不拉几,和周遭鲜活的山林景致格格不入。

他脸色瞬间一白,低声回道:“哥,树叶和草茎都蔫了。”

“你总算看出来了。”李海波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自己回想一下,刚才改造伪装网的时候干了什么?”

见新仔低头沉默不语。

李海波继续点评:“我当时说,这里按一个狙击点来伪装,你当时就把原地的枯枝败叶清理得干干净净,扔得远远的。

又在伪装网上绑满鲜嫩树叶、青绿草茎,甚至还缀了几朵野花点缀,你这是在伪装,还是在装饰?”

新仔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头不语。

李海波叹了口气,“新仔呀!这样子普通人是看不出破绽,可但凡有点经验的老兵、敌军斥候,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整片山头都是枯旧杂草,唯独你身上是新鲜绿植,反差极大。

尤其是这些鲜嫩枝叶,太阳一晒就脱水发蔫,软塌塌挂在身上,死气沉沉,放眼整片山林,还有比这更显眼的活靶子吗?”

新仔脸颊发烫,蹲下身将伪装网上全部蔫掉的树叶、草茎、残花逐一揪下。

李海波看着他懊悔的模样,放缓语气,“我知道,人的潜意识中,总想把身边的东西收拾整洁、修饰好看,这是人的天性。

但狙击手的伪装,第一条铁律就是摒弃天性、顺从环境。

我们伪装的目的,是彻底融入环境,不是改造环境、美化环境。

这片山头都是枯枝杂草,你就要把自己伪装成枯枝杂草。

这片坡地是烂泥乱石,你就要把自己裹成烂泥乱石。

哪怕脚下是一堆垃圾、残土,你也要把自己融进去,成为环境的一部分,而不是突兀的异类。”

新仔重重点头,牢牢记下这番话:“我明白了。”

“明白就去练。”李海波抬手指向整片后山山头,“下午还有大把时间,你在这片山头,给我构筑三个完整的隐蔽狙击阵地,兼顾视野、隐蔽、撤退三条要求。

我晚点过来检查。”

“是!”

新仔不敢懈怠,立刻重整心态,拎着枪械、抱着吉利服转身奔赴山林,全身心投入阵地构筑。

整整一个下午,山坳里、坡地上、林木间,随处可见新仔忙碌的身影。他挖土、堆石、铺草、伪装,反复调整位置、修正掩体、打磨细节,绞尽脑汁按照所学技巧搭建狙击点位,还跑到远处看是否有破绽。

夕阳缓缓下沉,暮色渐起,整片山林光线渐暗,新仔终于完工,忐忑地等候李海波前来验收。

李海波缓步走来,逐一巡查他辛苦搭建的三处阵地,越看眉头越紧,最后直接黑了脸。

他指着第一个阵地,语气又气又无奈:“你猪脑子啊?刚教你的全忘了?伪装要因地制宜、贴合原貌,你这阵地前硬生生插几片棕榈树叶是什么意思?”

新仔还不服气,指了指身后,“这周围不是长了这么多的棕榈树吗?”

“棕榈树叶有笔直长在地上的吗?还对称地插了两片,人工痕迹重得离谱,傻子都知道这是有人刻意插上去的,而且你就藏在两片树叶中间,你这不是伪装,是明目张胆给敌人通风报信!”

他继续巡查下一处点位,怒火更盛:“阵地选址要藏于凹陷、隐于坡下,你倒好,直接把狙击坑修在山脊线上!

山脊光秃秃无遮挡、无掩体,风吹草动全在敌军视野里,敌我双向通透,纯属活靶子阵地!”

说完,他转头看向新仔,“不是三处吗?还有一处呢?”

新仔心虚地指了指头顶,“还有一处在树上!”

“你疯了吗?谁让你爬树构筑阵地的?”李海波感觉自己要疯了。

新仔弱弱地说:“树上视线好,看得远!”

李海波炸了,“救命啊!树上视野再好也是死位!

一旦开枪暴露位置,你就是个活靶子,连撤退的机会都没有,这是狙击手最忌讳的送死打法!”

三处阵地,处处是破绽,处处犯了新手致命错误。

李海波忍不住骂了句,“泥马,白忙活一下午,没一个合格的!”

新仔被骂得耳根通红,垂着双手站在原地,满心的挫败。

一下午埋头苦干,累得满头大汗、腰酸背痛,本以为能交出一份像样的答卷,到头来竟是满盘皆输,连一处合格的阵地都没有。

见他垂头丧气、士气低落,李海波也不再一味苛责,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

他心里清楚,新仔虽说早早参军,算得上老练的游击队员,但说到底,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半大孩子。

在狙击这门手艺上,他就是实打实的零基础新手,一下午接连踩中所有新手雷区,做法看着离谱,实则再正常不过。

天赋再出众的好苗子,也抵不过实战经验的匮乏,天底下没有天生的王牌狙击手,所有精准、隐忍、极致的战场本事,都是在一次次犯错、改错中反复磨炼出来的。

相较旁人,新仔已然足够幸运,能有自己这个大哥手把手教学,少走无数弯路。

“别耷拉着脑袋。”李海波褪去了方才的怒意,只剩谆谆教诲,“错了不可怕,怕的是错了不知道、死不悔改,下次上战场依旧这么莽撞乱来,到时候丢的就是你自己的性命。

记住第一条选址铁律:所有伪装,尽量就地取材、同源适配。”

李海波一边俯身从周边地面捡拾干枯杂叶、碎土乱石,一边细致拆解核心逻辑:“这片山头只生杂树野草,你的伪装就只能用本地的杂树野草,多一根外来植被、多一点异样点缀,都是致命破绽。”

“伪装从来不是锦上添花、好看规整,而是消弭自身存在感,越不起眼、越平平无奇、越贴合原生环境,活得越久。

尤其摸到敌人阵地前沿潜伏时,绝对不能刻意改动周边环境,一旦植被新旧不一、地貌出现人工痕迹,那些心思细腻的老兵、侦察兵,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紧接着,他仰头看向树上那处简陋的潜伏台,“再记第二条:狙击手绝不登高死守。

树上高空无退路、无掩体、无转移空间,身体悬空极易晃动,射击稳定性极差。

一旦开枪暴露位置,敌人只需一轮步枪齐射、一通机枪扫射,树上的人避无可避、躲无可躲,完全是插翅难飞的死局。”

“真正的制高点控场,靠的是坡顶低位潜伏、借视野控全局,绝非高空暴露站位,把自己活成靶子。”

说完,他踩着缓坡走到山脊上方,指着脚下地形,讲透最后一条核心准则:“最后一点,不管构筑什么阵地、担任什么岗位,机枪手、步枪手、观察哨也好,狙击手也罢,统统忌站山脊。”

“山脊线毫无遮挡,以整片天空为背景,人影、物影格外醒目,是战场上最扎眼的位置,也最方便敌人瞄准。

但凡站在山脊,等同于明目张胆地把自己摆在所有人的枪口之下,纯属自寻死路。”

一番透彻讲解,把所有新手误区、战场禁忌尽数点透。

新仔站在一旁凝神细听,牢牢记在心底,先前的挫败感尽数散去。

李海波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沉沉,快到饭点了。

“今天就到这里。”李海波淡淡开口,“回去好好复盘总结今天的所有错处,把伪装、选址、筑阵的规矩刻进脑子里。”

“明天开始,我们直接去外围前沿阻击阵地,实地构筑狙击点位。

从明天起,就不是单纯训练了,未来几天的战斗,你要依托这些亲手搭建的阵地,真刀真枪和敌人较量。”

“明白!”新仔心神一振,瞬间站直身体,眼神褪去青涩懵懂,多了几分战前的肃穆。

兄弟二人收拾好东西,趁着暮色缓缓下山,折返坪山墟。

晚饭依旧在炊事班统一就餐,简简单单的粗粮素菜,两人吃得很快。

经过一下午的打磨,新仔心里憋着一股劲,全程沉默寡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李海波白天讲的注意事项。

吃过晚饭,灯火次第亮起,大部分战士结束了日间操练,或是休整闲聊,或是擦拭枪械,坪山墟渐渐褪去白日的喧闹。

唯独新仔没有半点歇息的意思。

他特意跑到老乡家中,买下了一张破旧的渔网。随后又跑去后勤处,挑了一个磨损破旧、已无法继续使用的粗麻袋。

抱着两样简陋材料,新仔快步回到住处。

屋内油灯摇曳,昏黄的光线将少年专注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搬来小板凳,坐在灯前,小心翼翼将厚实的麻布袋平铺展开,拿着小刀一点点裁剪成宽窄不等的长条布条,专心致志,一丝不苟。

他打定主意,要亲手制作一套完全属于自己的吉利服。

一旁的李海波静静看着他忙活,全程没有开口阻止,也没有上前帮忙。

狙击手亲手裁剪、编织、制作自己的吉利服,本就是入门基础操作,也是每一名王牌狙击手的必经之路。

而且唯有亲手制作一件合格的吉利服,才能真正吃透伪装的核心要义,把“融于环境、不露破绽”的准则刻进骨子里。

屋内氛围安静又专注,油灯轻轻噼啪作响,只剩布料裁剪、布条缠绕的细碎轻响。

就在新仔埋头打磨伪装衣时,院外传来两道沉稳的脚步声。

曾生与周伯明结伴推门而入。

李海波有些意外,“坐,两位这么晚前来,是工作遇到了什么难处吗?”

“没有,主要是向特派员汇报一下部队整编进度。”曾生依言坐下,“目前部队整编推进得异常顺利,远超我们的预期。

这都得益于我们平日里的布局,一直将各村民兵、赤卫队视作主力后备力量培养,从不松懈日常基础训练。

这批民兵成建制并入主力后,无需从零磨合、熟悉军纪,拉过来就能分班、定岗、参训,直接形成基础战力。

现在三个支队建制齐全、火力配齐,架构完全成型,唯一欠缺的,就是战场实战经验了。

等这些新兵上了战场开过枪、见过血,就都是老兵了。”

李海波闻言微微点头,对此十分满意。

“整编没问题就好。”他话锋一转,“说说顽军那边的情况。”

曾生点点头,翻开随身带的小本子,“根据我们情报人员传回的消息,民党第四战区游击指挥所主任香翰屏亲自坐镇调度,国军186师558团从淡水方向向北推进,广省第八保安团由龙岗南下,还有各路地方地主武装拼凑组成的东北路支队,从坑梓向坪山合围,三路兵力合计三千余人,目标直指坪山根据地。

不过三路敌军推进到距离坪山还有几十里的位置,就全部原地停驻,不再前进。”

李海波微微挑眉:“走到家门口了突然停手?为什么?”

“侦查员说,他们在闹饷。”曾生语气满是嘲讽。

“闹饷?”李海波有些意外。

“对。”曾生点头,细细解释其中关节,“国军欠饷本就是常态,正规军尚且常年拖欠,更别说这些地方保安团了,一些地主武装更是连军饷都没有。

而且国军历来有规矩,但凡出征打仗,战前必定要发开拔饷、安家饷和作战饷。

平日里基层士兵被长官克扣粮饷、层层吃空饷,敢怒不敢言,只能忍气吞声。

唯独每次大战在即,士兵才敢借着出征的由头要挟闹饷。

说到底,就是军官贪腐与基层士兵求生之间的矛盾。

每次闹饷都是剑拔弩张,双方反复讨价还价,甚至偶尔爆发流血冲突。

最后大多是当官的象征性放出一点甜头,士兵退让一步,事情暂且揭过,才能继续行军作战。”

李海波听得恍然,随即追问:“照你这么说,他们这一次闹饷,少说也要僵持好几天?”

“按以往惯例确实如此。”曾生话锋一转,“但这次速度格外快。

香翰屏为了尽快吃掉我们,直接拨付了一部分军饷,同时给出了两个极具诱惑力的条件:此战缴获物资无需上交,谁缴获归谁所有;另外,默许他们就地征饷。”

“就地征饷?”李海波眉头骤然紧锁。

“说白了,就是敲诈勒索当地地主乡绅,甚至直接劫掠搜刮老百姓的钱粮物资。”周伯明在旁沉声补充,语气满是愤慨,“所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这些兵痞本就军纪涣散,如今有了上级默许、不用约束、没有了后顾之忧,彻底没了顾忌。

这次他们不捞足油水、抢饱物资,绝对不会继续进军坪山。只是苦了沿途的百姓,又要遭受一场兵灾洗劫。”

李海波闻言轻轻一叹,“民党不得人心,不是没有道理的。

平日里压榨百姓、克扣兵饷,战时扰民劫掠、祸乱乡土。

也难怪地长沙会战时,还有当地老百姓主动给鬼子带路的,就是平时被这帮兵痞官僚欺负惨了。”

他很快收敛心绪,摆正心态,“不过换个角度看,这对我们是好事。

他们闹饷劫掠的这几天,就是我们稳稳的战前窗口期,足够新队伍彻底磨合成型。”

周伯明闻言神色一振,“是啊!这几天我们全程严格保密,封锁了坪山周边的所有路口,所有人只进不出,可疑人员支接控制,还真抓了几个探子。

敌人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完全料不到我们已经完成了大规模扩编,还配齐了全套轻重火力。

如今我们四千对三千,优势在我啊!”

李海波微微点头,这仗好打了。

曾生顺势道出指挥部敲定的最新作战方案:“我们商议过后,不打算被动防守,准备主动出击、伺机歼敌。”

“哦!怎么个主动出击法?”

“我们计划连夜调兵,二支队、三支队携带电台,趁夜色隐蔽运动至坪山外围山林。

二支队向东穿插,蛰伏淡水方向山道侧翼;三支队向北迂回,卡位龙岗来路山林。

两支队伍全部隐蔽待命,第一支队固守坪山墟主阵地。”

“等国军558团、第八保安团主力推进到位、发起正面攻势时,我们内外联动、两面夹击,直接包他们的饺子,一战打垮顽军主力!”

“好主意。”李海波夸赞一句,随即微微蹙眉,精准点出漏洞,“不过你们的计划,是不是漏掉了从坑梓压过来的东北路地主武装?”

曾生坦然一笑,“那一路都是临时拼凑的地主乡勇、地方杂武装,装备破烂、战力孱弱,毫无正规战术可言,只需依托隘口阵地挡住他们的进攻即可,无需投入主力。”

李海波瞬间看穿关键,笑着打趣:“合着你们这一战,主要是冲着正规军的装备去的?”

“人家都全副武装送上门,我们自然没有放过的道理。至于坑梓方向,我们真分不出人手来。”曾生笑得坦荡,“唯独可惜了我们的独立炮兵大队。

咱们队伍底子太薄,专业炮兵人才极度稀缺。

现在八门迫击炮全员列装,炮弹充足,可合格的炮手寥寥无几。

这次伏击,大部分火炮大概率没法投入实战,只能暂时闲置,着实可惜了这批重火力。”

周伯明也跟着叹气:“马全义这两天快要熬垮了,满营地扒拉人,手把手从头教,可炮兵这东西,吃天赋,也要有一定的动脑能力,不是蛮力吃苦就能速成的。

测距、修正、风偏测算,全是精细活。

临时凑出来的新兵,没有系统的训练,真上了战场。”

曾生微微颔首,面色凝重:“所以指挥部最终决议,炮兵大队协助一支队留守坪山,在实战中迅速成长,形成战斗力。”

李海波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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