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6章 平稳的落幕
在庄侍从离开去唤张安平的时候,侍从长构思着该怎么向张安平表达自己的忿怒,继而敲打他。
张安平有怨言这件事,让侍从长打心里不舒服,但就像庄侍从所猜想的那样,他心里虽然不舒服,可对张安平的忠诚,却没有质疑过。
嗯,这里有个矛盾点:
既然对张安平的忠诚从未质疑过,那为什么要派郑耀全去北平“捣乱”?
他之所以会走这一步臭棋,是因为彼时的李、石二人,在电报中多次称赞张安平,这两人是无心之举,可在侍从长看来,这是一个不好的苗头!
因为,他在戴春风的身上汲取过教训!
最初的戴春风,做事低调且用心,可后来随着跟军方权力人物的交往,逐渐滋生了野心——他的忠诚毋庸置疑,可将军统打造成一个独立王国、且还意欲谋求海军司令职务的行为,让侍从长非常不喜。
他不想张安平步戴春风的后尘,所以才在李、石二人盛赞张安平的背景下,将郑耀全派去了北平。
说白了,这就是敲打和警告,包括之后同意毛仁凤清洗保密局,都是敲打和警告。
目的就是要让张安平明白:
不能过线!
你是我看重的未来的情报头子,你绝对不能跟军方人员交往过甚!
当然了,现在回望之前派郑耀全去北平的事,着实是臭的离谱——再给他一次机会,绝对不会再犯这种错了……
由此也可以看出,侍从长心里对张安平的定位从未改变过,哪怕是眼下毛仁凤拿出了“急流勇退”的方案,他心里依然更信任张安平。
不过还是那句话,现在的张安平,在侍从长的眼中,还是太年轻了,年轻,就意味着气盛——换一个老成之人,他又怎么可能心有怨言?
即便有,他也不会展露出来。
“还是太年轻了!”
侍从长叹了口气,小家伙什么时候能像毛仁凤似的学会藏住心事,保密局局长的位置,才能轮到他坐!
刚刚叹息完,会客室的门便被推开,侍从长正要按照心中构思的剧本发飙,可刚提的一口气在看到了张安平后,骤然的岔气了。
怎么……成这副模样了?
侍从长惊了,他印象中的张安平,从来都是年轻气盛、朝气蓬勃的样子,可现在的张安平呢?
虽然穿着工整、笔直、干净的军服,他浑身不仅有股难以言说的恶臭,整个人还消瘦得一塌糊涂,仿佛遭受了无尽的虐待似的。
他是个心硬之人,当初的花园口造成了巨大的灾难、后来的河南旱灾,两次灾难加起来数百万人的死亡,他都能冷静接受——但对身边的人,他有时候又极心软。
而张安平,也可以说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突兀的看到这般的张安平,刚刚心中构思的敲打流程,顿时化作了虚无。
难怪小家伙有怨言……
他本能地认为张安平如此地消瘦,是因为在北平被软禁期间受到了苛待,回南京后又被不分青红皂白地拿下,故而才生出了怨言。
张安平从进来以后,就“不敢直面侍从长的眼睛”,可这不意味着他不关注侍从长神色、眼神的变化,注意到对方因为自己的消瘦和自带的臭味,继而露出罕见的痛惜之色后,张安平暗道:
完美!
他继续俯首,涩声低语:“侍从长。”
语气像一个认错的孩童,但同时也带着一股子不服气。
戴春风的心里满是窟窿——用褒义词说,他有七巧玲珑心,可张安平这个外甥,却把他“盘”得服服帖帖。
而现在,张安平重新祭出了盘了戴春风足足十年的看家绝技,侍从长果然……咬钩了。
侍从长现在的剧本大改,决定直接挑明问题:
“听说你有怨言?”
张安平先是一愣,随即抬头看了眼侍从后,急忙又俯首:
“属下不敢。”
侍从长不由嘴角抽了抽,小家伙是真藏不住心事!
“不敢?那就是有了!”
“说吧,你的怨言到底在哪里?今天你说不清楚的话……”
侍从长顿了顿:“保密局,以后你就别呆了!”
张安平顿时急眼了:“我说——侍从长,我说!”
他深呼吸一口气后,道:“您为什么临阵换将?”
他摆出了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北平的特务体系龙蛇混杂,我在北平花了许久才将整个特务体系理顺,结果您把郑耀全甩过来了!”
“他刚来就坏了我的布局!没多久又鸠占鹊巢、取而代之,之后更是处处限制于我!”
“若不是他,北平情报体系何至于失灵?北平战局,又何至于如此呐!”
张安平说到最后更是痛心疾首,明显是憋着一股子滔天的怨气。
侍从长听着张安平的质问,嘴角不由抽了抽,这就是小家伙的怨气?
他会反思,但怎么可能认错?!
侍从长冷冷地看了眼张安平,张安平起先还敢对视,但仅仅不到一秒就俯首了。
侍从长这才反问:“这就是你的怨言?”
张安平承认道:“是。”
“好——那我就说说我的理由!”侍从长说完后猛拍桌子,在张安平一个激灵后,才怒声道:
“我不知道你在北平做了什么,但我知道的是李作彬和石竟成,一次次为你发报,每一封电报中,字里行间都是对你的褒奖!”
“张安平,你是保密局的副局长!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分寸?!”
这些话,侍从长其实是不应该对张安平直言的——应该让张安平去悟,只有自己悟了,他才能明白自己的身份决定有些事是他不能做的。
但在侍从长的视角,张安平终究是年轻气盛,既然如此,那他就只能挑明。
张安平闻言如遭雷击,一脸呆滞之象,似是没想到郑耀全的空降,竟然是这个原因……
可侍从长既然说开了,那就索性说个明白。
“还有北平站站长通共之事!北平站,保密局中如此核心的分支,它的负责人竟然是地下党!如此大的事,你竟然从未向我禀告——张安平,你哪来的胆子敢捂这种事?”
张安平哑口无言,嘴唇蠕动试图解释,但却被侍从长打断。
此时的侍从长收起了愤怒,缓声道:“若我不是一个下野的老头,这些事,我是不会跟你明说的!”
“你现在,还有怨言吗?”
侍从长说的这两件事,前者导致郑耀全空降北平,后者则让他鸠占鹊巢、掌握了北平特务体系。
面对反问的侍从长,张安平用充斥着悔恨的声音回答:
“属下……”
“属下……知错!”
“再无怨言!”
侍从长心中有些好笑,小家伙现在认错了?
既然认错了,那就该……继续敲打了!
他甩出了之前的那份报纸:
“你委屈,你有怨言——”
“可你做的错事呢?徐州剿总门口暴打主官!”
“还有天津站又是怎么回事?嗯?”
“天津站代理站长,你的好学生,共军还没有拿下天津,他就迫不及待的带着保密局天津站投共了——”
“你给我解释解释!”
侍从长其实要的不是解释。
人嘛,都有看人不准的时候,别的不说,他还看错了傅华北呢。
所以天津站代理站长投共之事,他并不在意,短短三年不到,损兵数百万的情况下,一个代理站长投共,多大的事?
他只是借此敲打张安平罢了。
对了,他其实想拿特武和交通警备军说事。
虽然张安平没有在交通警备军和特武中任职,可这两支武装力量和张安平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有人汇报称张安平利用掌控的海量财富,为交通警备军和特武提供了大量装备。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
没脸提——五大主力军都垮了、折了,在这个背景下,他确确实实是不好意思提。
按照他所想,面对这番诘问的敲打,张安平应该老老实实认错。
可让他意外的是,面对敲打,本应该老老实实受着的张安平,竟然辩解起来。
“天津站之事,其实另有隐情。”
张安平解释:“余则成投共之事,其实是属下谋划,他是在我的授意下投共的。”
面对张安平这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回答,侍从长奇怪:“你的授意?”
张安平连忙解释起了潜伏现状。
三大特务机构,不管是保密局还是二厅,亦或者是党通局,在失守的城市中所有的潜伏人员,几乎没有长久扎根的。
在这个背景下,张安平痛定思痛,便布置了藏锋计划。
“藏锋计划的核心,就是用一重重的出卖,将我方情报人员隐藏起来,他们会以变节者、被捕投诚者等身份,彻底地隐藏起来,待到我们反攻之际,我才会唤醒这些潜伏的人员,让他们配合我军反攻!”
听着张安平讲述藏锋计划的核心思想,侍从长不由动容。
相比于毛仁凤和郑耀全带来的“急流勇退”计划,张安平默默着手的这个藏锋计划,是完全站在党国的大局立场上考量的。
而这个计划,也足以看出张安平的用心。
他本想挑刺——比方说你为什么不请示与我,但转念一想,刚刚都说自己是个下野的老头了,再这么说的话,有点打脸,遂打消了质问的念头。
“这个计划不错,你没跟毛仁凤商量?”
张安平摇头:“没有。”
“以后不用跟他商量了,这件事你继续去做——经费方面,我给你一道手令,你到时候去跟毛仁凤谈,以后的拨款中,分一笔出来专门用于藏锋计划。”
侍从长对这个藏锋计划充满了好感。
不是因为这个名字——藏锋,隐藏锋芒。
而是因为这个计划的立意:
待到反攻之际见奇效!
张安平点头称是,心中则暗暗偷笑,对付老戴的招式放在侍从长身上,照样有奇效嘛!
藏锋计划,他最初想在执行之际先跟侍从长沟通,不过后来随着时局的变化,他选择暂时先跟处长沟通,侍从长这边则决定先拖一拖。
主要是因为他担心侍从长在华北未失的情况下,还会死鸭子嘴硬。
从淮海战役期间侍从长的微操中就能看出来,侍从长确确实实是抱着决战之心的。
幸好之前没提!
现在三大战役都打完了,侍从长也认清现实了,这不,他对藏锋计划非常满意嘛!
【他满意的地方,肯定是藏锋计划中等待的反攻——】
【只是,他想的太美了!】
张安平对藏锋计划的介绍,也打乱了侍从长的敲打节奏,他寻思要不要再寻个由头训一训张安平,但实在找不到借口,再加上张安平的这个藏锋计划非常符合他的心理,遂打消了继续敲打的心思。
侍从长这时候摁下了电铃,立刻就有侍从进来。
“让维宏进来一下。”
在门外候着的庄侍从被同僚唤了进来,他进来的时候侍从长正在书写手令,候了一阵手令书写完毕后,庄侍从才道:
“小家伙被关了这么久,不知道身体怎么样,你安排他看看大夫,免得落下什么病根——小家伙,手令给你,回头你交给毛仁凤,让他从经费中腾出一部分由你专门负责。”
“是!”张安平大声回答。
在他毕恭毕敬的接过手令后,庄侍从顺道解释:
“我听说张副局长在北平的时候,因为交通警备军的缘故急怒交加,吐过一次血,他之后也没好好休息,应该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
他解释完毕后,用隐晦的眼神警告了张安平一眼,意思非常明显:
你不要唱反调。
张安平脸上闪过一丝不满后却垂下了头,似是接受了庄侍从的警告。
侍从长听后深深看了眼张安平,随后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张安平因为交通警备军的覆没而急怒交加到吐血,自己呢?
徐蚌、华北,百万大军灰飞烟灭呐!
庄侍从带着张安平从会客室离开后,一边让人去安排车,一边则将张安平带去了侍从们的休息室,吩咐勤务兵去准备一套更换的内衣后,他将张安平带到一边:
“怨我?”
张安平摇摇头:“没有——庄叔有庄叔的考虑,安平虽不明白,但知道庄叔不会害我。”
庄侍从没想到张安平这时候用到了“庄叔”这个称呼,但既然张安平用到了这种称呼,他自然也不会端着,遂道:
“我这一次的行为,颇有些出格,你是否明白?”
张安平一脸疑惑:“不明白。”
他岂能不明白?
庄侍从对他的照顾是真的!
但这番照顾,明显违背了侍从的立场。
“马上要过年了,你父亲应该从台岛回来了,这件事你去请教你父亲!”庄侍从知道张安平在政治方面的领悟力有点差,只能让张安平去找他爹——有些事做了,自己说出的“好”,别人未必会认。
“你受的委屈,我会让毛仁凤加倍偿还给你,就当是我这个庄叔,欠你的!”
庄侍从说完就出去了,随后将更换的衣物拿进来丢给了张安平,示意张安平先去洗澡。
张安平一头雾水地向庄侍从表达了谢意,但在进了淋浴间后,却不由自主地失笑起来。
这种事还需要请教老爹么?
他岂能看不明白!
庄侍从这一次为了自己的缘故,做的有些出格,但他在侍从长面前为毛仁凤做了遮掩,算下来反倒是毛仁凤欠了庄侍从天大的人情——其实庄侍从也是算计的明明白白,他纵然揭发了毛仁凤苛待张安平,又能如何?
眼下,侍从长不可能贸然换将!
无非就是一顿申斥罢了。
可若是为毛仁凤进行遮掩,他就可以以此为由,迫使毛仁凤做出一定的利益让步。
庄侍从不会把手伸进保密局,他的身份不允许他这么做,但他可以为张安平争取利益。
张安平心中笑着自语:“老庄……人还是不错的,投资的眼光,还行!”
庄侍从的这种行为,说穿了就是投资他张安平罢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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