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0章 1701石碑和弹劾
明代殿试一般是三月初一,万历十一年的殿试自然也不例外。
在贡生们坐在黄极殿外答题的时候,魏广德等阁臣,以及六部堂官在万历皇帝离开后也纷纷离开,只留下监考官员监考。
毕竟,大家都有公务要处理,不可能一直守在这里等贡生答题。
之后,自然是贡生交卷以后,受卷官会将试卷转送弥封官进行弥封处理,再转送掌卷官,接着再转送给在东阁。
傍晚,魏广德等阁臣,以及此次殿试万历皇帝点名的读卷官一起评卷,为所有考卷打分。
依旧是按照传统进行转桌,大家都围坐一起,看完两份考卷,就把考卷移到下首读卷官手里继续阅卷。
因为殿试是由皇帝主持的,所以阅卷的官员不能称考试官,只能称为读卷官。
殿试阅卷,绝对是一桩时间紧、任务重的苦差事,这也是为什么殿试成绩需要参考会试成绩的重要原因。
阅卷时间实在是太短了,根本来不及细看。
不参考会试排名,怎么可能。
可以说,除了最后要给万历皇帝读卷的那些卷子,魏广德是真的没看全过。
不过也已经习惯了,殿试他参加过多次,只不过这是第一次由他来主持。
之前参加的殿试,都是张居正府中主持读卷工作。
到第二天中午的时候,读卷官们终于把所有卷子看完,算是完成了这项艰巨的任务。
不过在把上一等,次二、三等卷子分开后,又挑选出所谓最好的卷子。
这些卷子,才是魏广德要仔细阅读的,毕竟要送到万历皇帝手上,由他点一甲三人和二甲前几位。
要是卷子太差,肯定就得往后放,名次自然就要掉落了。
可以说,贡生们的命运,完全掌握在他们手里。
当然,说起来,卷子都弥封好了,谁也不知道这些卷子到底是何人所做。
“善待兄,状元的赌局,不知你看好谁啊?”
在排好名次后,申时行打着哈欠,小声询问魏广德。
“无非就是那几位,至于花落谁家,看得看圣意。”
魏广德笑道,“不过因为要参加读卷,所以这次我没有下注赌状元、榜眼和探花。”
“呵呵,善贷兄还真是,呵呵.”
申时行当即打着哈欠又是一阵轻笑。
外面的百姓可以赌状元,不参与阅卷的百官也可以赌状元,惟独他们这些读卷官不能赌。
毕竟,虽然试卷弥封,但其中的关节,他们可都不陌生。
就比如朱国祚、李廷机、周应宾等人的试卷,虽说弥封,可他们却都能看出谁是谁所做。
不说弥封官的暗记,其实卷子交到他们手里,顺序上,就是有讲究的,绝对不是先交卷的放在最上面,而是大体按照会试名次,依照顺序放置的。
所以最后的评卷,其实也基本上就是按照这个顺序来,也就是个别的会和会试成绩略有出入而已。
“诸公对这些试卷评分可有异议?”
魏广德这时候看到翰林院院士已经放下试卷,于是开口问道。
话音落下后,以申时行为首,十余名读卷官动作整齐划一躬身道:“无异议。”
这些,也算是殿试流程,只不过考生们看不到。
他们能看到的殿试,就是他们坐在矮几上奋笔疾书,然后再次上朝等宣读考试名次。
当然,其实会试成绩出来以后,除了排名前十的人还有机会争一争一甲外,其他人早就放弃了幻想。
“既然如此,那就封存试卷,明日一早我等再入宫,为陛下读卷。”
魏广德开口说道。
接下来的事儿,就和他们没关系了。
内廷有太监会看好他们分出来的试卷。
这点,不会有半点折扣。
没人敢在这些试卷名次上动手脚,上面可有读卷官打的各种标记。
再说了,最好的卷子,他们就算想换也不敢,都是在所有读卷官面前过了名录的。
你换一份,第二天读卷时立马就知道了。
毫无意义。
魏广德等人鱼贯而出,殿内卷子移交给内廷负责安全。
就在魏广德打算回内阁值房里间休息片刻,毕竟熬了一晚上,太疲惫了。
江治这时候却快步跟上,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善贷,今科殿试,之后的进士碑,是否要立?”
“嗯?”
魏广德闻言一愣,随即停下脚步。
进士碑,自然就是刻录进士名讳的石碑。
海枯石烂曾是人们关乎时间最为长久的想象,作为中国传统文化观念中重要的意象,石头被赋予犹如时间贮存器般的功能。
寄坚贞之石质,永垂昭于后世,石碑上锤凿下或深或浅的文字,不仅擦去时间线性的痕迹,更可穿梭至未来之境。
在与后来者相视之时,复活彼时的历史记忆,实现石碑刻立者们垂诸永久的发愿。
进士题名碑由来已久,在唐代主要为个人行为。
宋代,进士题名刻石立碑由私人行为转向官家督办。
自从元仁宗皇庆二年重开科举并刻石题名,元、明、清三朝进士的榜期、次第、姓名、籍贯便悉数见于北京孔庙进士题名碑上。
仅明永乐十年以前的进士题名碑,当时放在京师金陵国学内。
此外,元代皇庆二年开科取士后,进士题名于碑上,借以显宗耀祖,而明代又将碑上元代的刻名磨去,刻上明代进士的姓名。
故到了后世,存世元代进士碑仅有三块。
江治所言,其实是从隆庆二年起,当年和隆庆五年,及万历二年、五年和八年数次殿试后,或因为政局混乱而疏漏,或因为国库无财等原因,已经连续数年没有立碑。
万历二年的时候,魏广德倒是知道,不过那时候大家都在倒拱,根本没人提到此事,于是就疏漏了进士题名碑。
至于隆庆五年,魏广德倒是不清楚什么原因疏漏了。
但是万历年间中断的进士碑,则是张居正的原因。
依照他的话,国用艰难,没必要花银子立碑。
其实就是能省则省,工部也乐意如此。
这可是为工部省钱,他们当然高兴。
不过嘛,当时这些进士们,可就未必看张居正顺眼。
“曲江宴、雁塔题名自古是科举盛事中的荣耀传统,怎能遗漏?
这些载入史册收集科举人才的美名和功绩若不被收录,实为缺憾。”
江治继续说道。
这时候,申时行、余有丁等人也都已经停下脚步,站在魏广德周围,等他拿主意。
这进士碑,到底要立还是不立。
毕竟早些年,张居正说不立碑,新科进士体恤朝廷艰难,也没说什么。
“即为传统,怎能留遗憾。”
终于,魏广德开口说道,“不仅此次皇榜确定后要立碑,前面几次进士石碑也要补上。
还有,石碑以后不要再磨除元代旧碑,立新碑。
那终究是一代读书人的荣耀,不可抹除,诸位意下如何?”
申时行开口接道:“正该如此。”
“嗯,首辅大人所言有理。”
魏广德表态,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那我回工部就让人上奏此事?”
江治闻言,开口说道。
“上奏吧,进士荣誉,还是要继续传承下去。
千百年后,他们的名讳依旧可以供人瞻仰。”
魏广德笑道,“现存国子监的元代石碑也要保护好,切莫疏漏。”
魏广德提醒道。
于是当日下午,工部恳请礼部核查并恢复旧制,依典章补全题名碑,彰显朝廷对科举的重视的奏疏,就从工部发出,递送到通政使司。
大佬们已经达成共识,这样的奏疏,走程序也自然很快。
当天散衙前,就已经在内阁完成票拟并送入司礼监等待皇帝御览。
“万历十一年癸未科殿试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叁甲赐同进士出身.
殿试第一甲第一名.朱国祚。
殿试第一甲第二名李廷机.”
进士榜试卷拆除弥封后,自然是大差不差,状元朱国祚,榜眼李廷机,而探花是刘应秋。
其后传胪周应宾,往下排名则是、张坤、刘志选、麻溶、王荁等人。
整个传胪大典,在礼部和鸿胪寺按制操办,自然不会出疏漏。
毕竟三年一届,每次程序全部都一样。
万历十一年的抡才大典,就在这样平稳的气氛中过去,和以前几次丝毫没有差异。
不过在几日后,户部员外郎李三才上奏,称辅臣的子弟不应科举中第,并提出四项建议,请求皇帝下旨让相关部门核查施行。
事件起因其实也挺多意外,此次参与殿试的贡生中,有申时行的儿子申用懋。
当时,申时行就曾上奏,请求避嫌,退出读卷官之列。
不过对于申时行的奏陈,万历皇帝以“读卷重典需秉公进贤”为由驳回请求,要求申时行继续履行殿试阅卷官的职务。
此外,都察院山西道御史魏允贞也上奏称,应强调严科场之防。
并举例说世宗皇帝时,辅臣翟鸾的两个儿子考中进士,翟鸾被革职为民,各位考官也被罢官。
近年来,张居正欺瞒陛下年幼,他的几个儿子先后考中进士。
恳请陛下重申以前的旨意,读卷官务必秉持公正、明察秋毫。
若有人与权贵勾结、接受富家请托,科道官要查明实情上奏。
辅臣子弟考中科举的,如宰相之子申用懋参加廷试读卷时,不应被录取为进士。
应按照内外官员避嫌的事例,都以职位低的回避职位高的。
那些胸怀才华志向、有能力考中并进入秘阁的人,在退任之后可自行发展。
奏疏是余有丁直接递到魏广德面前,让他直皱眉。
魏广德不确定魏允贞和李三才到底是否有勾接,又是因何上奏此事。
毕竟,在这个时刻上奏弹劾,看起来似乎直指申时行。
但这道奏疏如果处理不好,可就离间内阁,怕不是被人怀疑是他在背后指使。
“此事,看似是在提意见,但字里行间,隐有非议辅臣之意。
况且此疏即上,就差指着汝默的鼻子。”
魏广德淡淡开口说道,随即似有所悟道:“子维之子张甲征我记得好像也在名单了,年前还看过他写来的书信,让照拂一二。”
“是啊,听说在家族养病,现在就挂念着这个儿子的科举之途。”
余有丁开口说道。
他和张四维也算旧识,自然也收到张四维的书信。
至于会试里,余有丁是否有大开方便之门,魏广德不便多说,但现在还是要先解决此事。
“魏允贞,李三才”
魏广德稍微念了两遍,就对着门口喊道:“芦布,速去请申阁老过来一趟。”
“首辅大人,这是”
余有丁开口说道。
“此事关系汝默,还是叫他过来知道为好,上份自辩而已。
此事,还得看宫里的意思。
不过,以申用懋的学识,这进士并无舞弊,何须担心太多。”
魏广德开口解释道。
他不担心申时行会因此受到万历皇帝责罚,现在的小皇帝就需要申时行盯着自己。
嗯,还有眼前这位,以及其他的人。
至于魏允贞和李三才的奏疏,估计是不会理会的。
奏疏里的东西,怕是在官场上也未必会被广泛接受。
禁止辅臣之子参加殿试,那其他官员的子弟,是不是连科举都别参加了?
不知所谓。
最好笑的就是,殿试是皇帝主考,魏允贞觉得皇帝会帮申时行作弊?
就是真是如此,那也是圣眷,和舞弊半点关系都没有。
自己的长子已经在江西考过了举人,自己都在考虑让他什么时候回京城参加会试,应该就是下一科,王家屏担任会试大主考的时候,怎么可能让他的提议通过。
不多时,申时行走进值房,但面色不大好。
魏广德也猜到了,这位多半是听说了消息,情绪不佳。
不过,魏广德还是把奏疏递给申时行让他看。
“汝默,跳梁小丑而已,不过是为了博眼球。
想来,陛下看过后,一定责罚他。”
魏广德等申时行看完奏疏后,这才开口说道。
“唉”
申时行没多话,只是叹口气才说道:“此事,我自会上自辩,今日身子觉得不爽利,过来也是给首辅大人告假来的。”
“呵呵,汝默,你不会真被魏允贞算计中了吧,他可不就是盼着你给儿子让道,主动请辞。”
魏广德笑道,“什么内外官员避嫌的事例,什么职位低的回避职位高的,不过是他沽名钓誉吧了。
今日告假可以,不过休息一日,明日还来上值。”
魏广德说道。(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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