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千二百六十六章 以实证观道
“陈丹师和你说过瑕丹的隐患,你服食两年,体内已有药毒淤积,阴雨天经脉会刺痛,你可曾后悔?”
“不曾后悔。”周老丈缓缓摇头,伸手轻轻按在自己腰腹,“以前这里往下,是一块死肉,冷热痛痒全都感知不到。吃了这些瑕丹之后,气血稳住了,腰腹慢慢有了知觉,阴雨天疼,那是经脉还有生机在动。我清楚代价,瑕丹是引子,不是救命的灵丹。它没法替我修好断裂的经脉,只能托住我快要熄灭的生机。”
“可一旦放开瑕丹流通,黑心丹师便会钻空子,拿劣材炼丹,隐瞒风险哄骗旁人,最后酿成大祸。”秦朗把这一层最关键的难处说出来,“这也是丹盟当年定下铁律的缘由。”
周老丈沉默片刻,低声道:“规矩该防恶人,不该封死绝境之人仅有的微光。若是每一枚瑕丹,都明明白白写清药性缺损、暗伤风险,让服食之人知晓所有代价,自愿取舍,那便不是害人。怕的从来不是瑕丹本身,是刻意的欺瞒。”
秦朗心中了然。
这是一道两难的死局:一刀切销毁瑕丹,简单稳妥,却牺牲了底层众生求生的选择权;彻底放开不加管束,贪婪便会借丹生祸。
三日之后,丹盟巡查的人如期而至。
为首的巡查吴衡,一身灰衣,腰间悬青玉丹鼎令牌,执掌西郊丹坊巡检多年,秉公执律,铁面无私。
他带着两名随员踏入丹坊,目光扫过柜台,一眼便看见了那枚放在木盘上的瑕丹。
“陈丹师,例行巡检。”吴衡声音平直,不带情绪,“听闻你私藏瑕丹,拿出来查验。”
陈老没有抵赖,将匣子里面攒下的二十余枚瑕丹尽数取出,整齐摆在柜台上。
吴衡指尖拿起一枚,丹力一扫,眉头紧锁:“丹律明文,瑕丹必须销毁,不得留存、转赠。你明知故犯,按律,可收缴丹盟号牌,封禁丹坊。”
“我没有售卖,只赠予一人,且事先告知全部风险。”陈老拱手。
“律条不分售卖与馈赠。”吴衡摇头,“今日你因善心赠丹,明日便会有无数丹师效仿,借着行善之名流转瑕丹,最后落入奸人手中,重蹈上古祸事。规矩一旦开口,再收不回来。慈悲若是没有边界,便是短视的祸根。”
阿禾急得上前一步:“可是周老丈不吃这个,就只能等死!”
“等死是他的命,瑕丹带来的暗伤,是他日后躲不开的劫。”吴衡看向少年,“丹师的慈悲,不该是递上一杯饮鸩止渴的药。”
争执声里,秦朗从一旁缓步走出。
吴衡警惕地看向这名陌生青袍修士:“你是何人?”
“游历丹修,秦朗。”秦朗从容开口,“吴道友,上古瑕丹之乱的前车之鉴,我同样认同,刻意欺瞒牟利的瑕丹,必须重罚。但律法的本意,是护持众生,不是抹杀所有瑕丹存在的价值。”
“律法的底线,应当对准刻意作恶的人,而不是将所有天然炼出、愿意公示风险的瑕丹,一并归入禁绝之列。”
吴衡目光一凝:“你要挑战丹盟四千余年的丹律?”
“不是挑战,是修补。”秦朗声音平稳,有理有据,“区分两类瑕丹:一类是刻意用劣质灵材炼制,隐瞒药性,哄骗众生牟利,这类,处罚加倍,废去丹火,逐出丹盟;另一类是正常炼丹,炉中自然生出瑕丹,丹师登记造册,丹面烙下专属瑕印,丹纸之上写明药力缺损、暗伤隐患、适合与禁忌人群,服食之人签下知情字据。一旦丹师隐瞒任何风险,便可溯源追责。”
“如此一来,奸人牟利的空间被锁死,而走投无路、愿意自行承担代价的人,也能拿到一条明明白白的生路。”
吴衡一时语塞。
他守了多年丹律,只知依规行事,却从未静下心,思索律法的边界究竟该划在哪里。
消息很快传到万丹阁。丹盟执事苏玄,还有那日和秦朗论丹的林砚,一同赶来西郊丹坊。
林砚一生苦修无瑕丹,炼出的灵丹无数,救过不少修士,原本以为秦朗是要否定圆满丹道,听完秦朗整套想法,他久久沉默。
“秦道友,法子听着可行,可人心难测。登记、烙印、字据,层层流程,要耗费丹盟大量人力,丹师之中,也会有大量人认为瑕丹玷污丹道,激烈反对。”
“丹道本就不止一条路。”秦朗道,“无瑕丹,是丹师铺好坦途,众生安心受惠;标注清楚的瑕丹,是丹师递出微光,众生要靠着这一点微光,自己挣扎求生。二者没有高下,只是两条不同的路,可以并行。”
空谈道理不足以服众,秦朗提议,以实证观道。
同一张固本丹方,同源灵材,同一处丹火,分两炉炼制。
一炉,秦朗以神魂丹帝之力细细调和,锁死全部药力,炼出三枚上品无瑕固本丹;
另一炉,顺着药势保留药力失衡的瑕疵,不强行抹平,炼出三枚瑕丹,每一枚都勘定隐患,烙上瑕印。
受试之人定下两位:主城一位家境殷实、身负旧伤的修士,服食无瑕丹;城西周老丈,自愿服食标注清楚的瑕丹,清楚所有代价。
丹盟派人全程监守,每一次服食,都记录二人经脉气血变化,不偏不倚。
三个月光阴缓缓流逝。
服食无瑕丹的修士,旧伤稳步愈合,气血充盈,修为慢慢精进。
可他渐渐生出依赖,丹力是外力灌注滋养,一旦停丹,气血便会缓缓回落,他自身的生机,始终被动等候灵丹补给。
服食瑕丹的周老丈,每一枚丹入体,驳杂药力在经脉冲撞,阴雨天刺痛难忍,体内药毒日积月累。
瑕丹药力不全,没法直接修复断裂经脉,想要稳住生机,他必须每日自行导引气血,活动肢体,借着这一点微弱丹力,逼自己的生机慢慢苏醒。
三个月期满,丹盟众人齐聚验丹堂。
周老丈扶着那柄自己削成的木钩,慢慢撑着地面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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