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5章 仁心化冰
“四兄，他是敌人，也是病人。”邓姹挣开他的手，语气平静却坚定，“在医者眼里，只有生死，没有敌我。”
“狗屁！”邓坤脾气上来了，嗓门更大，“他杀我们弟兄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没有敌我’？现在快死了，倒要我们救？我告诉你邓姹，不行！今天我说什么也不让你救他！”
帐内的士兵们也纷纷附和：
“邓医官，别救他！他是坏人！”
“就是，让他自生自灭！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邓泛这时也走了进来，沉着脸听完原委，对邓姹道：“小妹，四哥说得有道理。他是黑狼的独子，是敌军主将。我们可以不杀俘虏，但没必要耗力气救一个死敌。医帐药材紧张，先救我们自己的人。”
“二兄，药材够。”邓姹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位兄长，清澈却执拗，“扁鹊门有规矩：凡伤者，无论贵贱、不分敌我，皆当尽力救治。当年师父救过劫匪，也救过贪官，她说人命大于天，医道的本分，就是救人。”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却更有分量：“杀一个羽烈容易，可黑河联盟只会更恨我们，往后仗会越打越多，死的人也会更多。救了他，或许是个转机。就算成不了转机，我是医者，见死不救，便是违了师训，也违了本心。”
“你！”邓坤气得直跺脚，可看着妹妹执拗的眼神，又骂不出口。他知道邓姹看着软，骨子里比谁都倔。
邓棠这时也到了医帐外，听完里面的争执，掀帘走了进来。他看了看昏迷的羽烈，又看了看一脸坚定的邓姹，沉吟片刻，开口道：“让她救。”
“大哥！”邓坤急了。
“听我的。”邓棠抬手止住他，目光落在邓姹身上，“小妹要救，是医者仁心。我们沧溟要的不是屠灭部落，是归化人心。救他一命，若能换七个部落罢兵归降，便是功德无量；若他不知感恩，再杀也不迟。”
他又看向邓姹，语气温和了些：“只是你要小心，此人凶悍，醒了怕是会伤人。我派两个卫兵守在帐里。”
“多谢大兄。”邓姹微微颔首，转身就去准备器械，没再跟两个哥哥争辩。
邓坤哼了一声，却还是转身吩咐亲兵：“去，把库里最好的磺胺粉和金疮药都拿过来。还有，弄点热水来，这天寒地冻的，失血过多冻也冻死了。”
嘴上说得硬，脚步却很诚实地去给妹妹凑药材了。邓泛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救治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深夜。
羽烈的伤很重：子弹卡在肋骨缝里，沾了河水已经发炎，高烧烧得浑身滚烫，人一直昏迷不醒。邓姹先用烈酒给伤口消毒，再用镊子一点点探进去取子弹。没有麻醉，昏迷中的人也疼得浑身抽搐，邓姹一边让学徒按住他，一边快速下针，用针灸镇痛止血。
油灯下，她的影子投在帐布上，手臂稳得纹丝不动。镊子碰到骨头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帐里格外清晰。
半个时辰后，带着血的子弹“当啷”落在铜盘里。邓姹松了口气，额角的汗滴落在手背上，她却顾不上擦，立刻穿针引线，缝合伤口，敷上磺胺粉，再用干净绷带缠好。紧接着又扎了十几针，行针退热，再撬开他的嘴，一点点灌进解毒温补的汤药。
忙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了。
邓姹坐在床边，手指搭在他腕上诊脉，见脉象渐渐平稳，高烧也退了些，才放下心。她刚想起身活动一下酸麻的腿，就见羽烈猛地睁开眼，眼神凶狠得像野狼，伸手就去抓旁边的手术刀。
“别动。”邓姹语气平静，手却快得很，一指点在他肩井穴上。
羽烈手臂瞬间酸软，手术刀“啪”地掉在地上。他又惊又怒，想用汉语骂，却一开口就牵扯到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你胸口中了枪，刚取出来。再动，伤口裂开，神仙也救不了你。”邓姹捡起手术刀，放回托盘里，声音淡淡的，“我是医官，救你是我的本分。你不用谢，也不用怕。等你伤好了，想回去，我们不拦你。”
羽烈死死盯着她，眼里满是戒备与恨意。他听不懂太多汉话，只大概明白是这个汉女救了自己。可他不信汉人有这么好心——父亲说汉人都是骗子，抢土地杀族人，怎么会救敌人的儿子？
接下来几天，邓姹每天准时来换药、扎针、喂药，话不多，却做得极细致。羽烈一开始绝食，把药碗打翻，邓姹也不生气，收拾干净，第二天再端新的来，温声道：“你想死容易，可你死了，你父亲黑狼会更疯狂地打仗，会死更多族人。你活着，才能劝他。”
羽烈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汉女居然知道他的身份，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日子久了，他渐渐发现，这个汉女不仅救他，对所有伤兵都一样好。汉人士兵她悉心照料，被俘的土著伤员，她也一视同仁。有个土著小战士腿受了伤，以为自己要被砍头，吓得直哭，邓姹却笑着给他换药，还拿了糖给他吃。
羽烈心里的寒冰，一点点开始融化。
他偷偷观察医帐里的一切：汉人医生用的金针很神奇，扎进去就能止疼；白色的药粉撒在伤口上，好得特别快；他们吃的粮食很充足，不像部落里经常挨饿。更让他意外的是，归化的土著和汉人一起干活、一起吃饭，没有谁欺负谁。
这和父亲说的“汉人都是屠夫”，完全不一样。
第七天，羽烈终于能坐起来了。他用生硬的汉话，对正在换药的邓姹说：“为什么……救我？我们……是敌人。”
邓姹手里的动作没停，轻声道：“我说过，医者眼里，只有病人，没有敌人。师父传我医术，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杀人。”
她顿了顿，又道：“其实我们不是敌人。你们的祖先和我们的祖先，都是从东方来的，本是同根同源的一家人。我们来这里，不是抢你们的猎场，是想和你们一起种地、建房子，让所有人都吃饱饭、不生病。你们的黑鹰部落，现在日子就比以前好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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