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请一定要回来吗？
感受得到，他们的祈祷。
也能听见他们的声音，祈求着让世界更加美好，希望战争远离自己的家乡，渴望与亲人朋友的团聚，每个人都幸福地生活在这个世界，无忧无虑，无拘无束。有谁说过，人性是丑陋的，总是向神明贪求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财富，权势，地位，野心或是力量。但至少此刻，菲莉丝听见的唯有真心，或许是因为他们都身处梦中吧，人在梦中总会暴露出最真实的一面，渴望着美好的情感。
圣女大人觉得，成为那样的神明，或许也不错。
白夜小姐一定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向自己伸出援手。自己将现实中的信仰托付给梦中的她，帮助她恢复心灵王权的力量；而梦中的她则将信仰的范围扩大至整个圣契隆乃至整个南域雪原，将这无尽的信仰汇聚于梦中，反哺现实。
梦境与现实的交汇，虚幻与真实的连结，那是只有名为王权的法则代行人才能做到的奇迹。
菲莉丝很幸运地被奇迹选中了，尽管奇迹与愿望一样，都不是免费的，最后必然要付出代价。但这世间有多少人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换取这个实现愿望的机会，却求而不得，自己又怎能奢望更多呢？需要代价的话就拿走吧，相应的，也请让我亲眼见证、亲身经历、甚至亲自去实现，这个梦寐以求的奇迹吧。
听啊，人们呼唤的声音越来越强烈了。
许多年前，天崩地裂的大灾难中，他们同样是如此呼唤着女神大人的降临，祈求祂垂怜世人，带来救赎与希望。尽管最终的结果不尽人意，但故事的本质从未改变，如果人们需要神明，就会创造神明，也一定有人愿意站出来，成为神明。
就算不是自己，而是上一代圣女大人、上上代圣女大人、直到最初那一位圣女大人，也会做出相通的选择吧？菲莉丝·尤朵·珀蓝修斯不过是适逢其会，刚好轮到了她而已。所以说她是幸运的，有幸获得了成为神明的资格，也终于被允许兑现前辈们的誓言、诺言以及谎言。
圣女是受纳污垢与恶意、奉行纯洁与净化之人。
既然说到，那就一定要做到。
“……”
在神明的圣像前俯首叩拜，献上人生中最后一次的祷告，祂的双眼依旧冰冷，默然地注视着人间一切，并不在乎自己是否失去了一位虔诚的信徒。时至今日，菲莉丝已不会将神明的形象割裂开来，更不会像初次来到这间修道院时，好奇地询问自己的老师，也是值得尊敬的上代圣女，问她：“既然大家都渴望着西风女神的归来，为什么我们却向北风的神明祈祷呢？”
老师没有回答，但也没有训斥她对神明的不敬，只是让幼小的女孩自己思考这个问题。许多年后，站在和她相同的位置上，与她怀着相似的心境，菲莉丝终于理解了老师的沉默，也明白那是一个人们心知肚明、却不能被公之于众的秘密：从来就没有什么分裂的神明，无论是丰饶的西风还是冷酷的北风，本质上都是同一股力量，区分它的也不是神，而是人。
人们希望、或者说人们必须以什么样的方式生存下去呢？
可能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吧，于是解决这个问题便成为了神明的责任，古老的雪国由此诞生，连风雪也为之惊叹的漫长历史中，或许衰弱过、分裂过、孤立过，唯独没有灭亡过。
想通这一点后，菲莉丝的心中再无负担。
她缓缓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神的模样，在这时不是以信徒、而是以同类的身份与祂对视，她知道自己将不会再有机会回到这里，回到神明的身前。在很久很久的以后，或许她已经从命运的襁褓中重新诞生，一无所有地来到这世上，再一无所有地去接受一切。萝乐娜小姐曾经说过，就算失去了记忆和情感，只要社会关系不曾改变，你依然是原来的那个自己，因为人原本就是被自身的社会关系所塑造的。
那么，反过来说也一样吧，只要掌握了一个人的社会关系，就可以随意地塑造她了。对于菲莉丝来说，掌握了这种权力的人，无疑也是她最亲近的那些人，身为兄长的法穆拉，身为姐姐的塞西莉亚，身为长辈的玛利亚嫲嫲等人。他们会如何塑造新生的菲莉丝呢？答案一定都不相同。
玛莉亚嫲嫲当然希望菲莉丝还是从前的圣女大人，至少也应该是女神的信徒，她无法想象一个不是信徒的少女，仿佛看不见她虔诚祈祷的模样就会感到不安；而兄长法穆拉和姐姐塞西莉亚肯定不希望自己继续与信仰和神明扯上关系吧，但这两者的态度细分之下又有所不同了。
兄长希望自己是个独立思考、承担责任的人，所以，他应该会尽量削弱神明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但依然让自己担任雪落教团的圣女之职，引导教团的神职人员与信徒们，为圣契隆的发展和建设贡献力量。反之，姐姐更希望自己是自由的，能够不被任何事物拘束，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所以，她或许会引导自己离开雪落教团，甚至离开白河喀山，成为一个无拘无束的旅人，就像云鲸空岛背上的那些旅人一样……
人的情感便是如此神奇而又微妙的，每个人都在通过自己的方式、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塑造他人。所以，重新诞生后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虽然本质上是同一个人，但绝不会是一模一样的。然而，菲莉丝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好的，没有认为自己是被他人塑造的，所以就欠缺了自我的灵魂。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有那么多人想要塑造你，认为你可以成长为他们理想中任何一种模样，人才拥有了无限的可能性，不是吗？
在无限广大的世界中，无限成长的人啊，终究会获得属于自己的幸福吧。
……
离开修道院的菲莉丝看见了熟悉的身影，玛利亚嫲嫲带着四个小修女守在门外，见到她后便笑了，老人的笑容是遗憾吗？还是说为自己预料到了命运而感到欣慰呢？一如许多年前她守在圣女大人的床边，陪伴她走完最后一程时，心中其实并不悲伤，因为知道她的离去不过是暂时的，很快又将有另一个人回到这里，与她一起度过漫长岁月。
现在只是她第三次开口，说出同一句话而已。
“您也要走了吗。”她轻声问道：“菲莉丝大人？”
“恩。”菲莉丝也向她露出笑容，感谢这位一直陪伴自己的老人，虽然她其实陪伴的并不是自己，甚至不是一个具体的对象，而是一种名为“圣女”的概念吧。她对每一位圣女都怀有复杂的感情，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们实际上是不同的人，拥有各自的情感与记忆，却又不得不将她们当成相同的人来对待。当她向梅蒂恩小姐说出那句“圣女大人们都是相同的人呢”时，心中有过的感情，究竟是悲伤还是惋惜？
一切都是不可证的谜团，事到如今也没有追究的意义了。
菲莉丝想了想，又道：“玛利亚嫲嫲，等我走后，你也带着她们一起下山吧。”
她轻轻道：“已经没有必要留在这里了。”
老嫲嫲尚未回应，几位小修女便睁大眼睛，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大抵对她们而言，这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情吧，她们从来都没有想过，离开五千米高的雪山峰顶之后，自己又将何去何从。可是，在很久以前的某一天，当她们沉默地跟随在圣女大人的身后，走过一段长长的旋转阶梯，与山下的家乡渐行渐远的时候，为什么却没有泛起这般离别的愁绪呢？她们知道自己往后余生都将在这座苦寒的山顶上度过了，却不觉艰难，或许是因为当时还没有学会人类的全部情感。
懵懂，天真，憧憬，忐忑，期待，徘徊，犹豫，酸涩，雀跃，等待……
人类无法逃避，他们一定要学会的，就算躲在五千米高的雪山，终日与风雪相伴，终有一日也要离开这里，重新回到人类的社会中去，去经历那些现在有多么痛苦、未来就有多么怀念的事情。
玛利亚嫲嫲也很清楚，所以她没有拒绝，默默点头答应了。小修女们心情复杂，既对失去已有的生活而忧心忡忡，又对即将到来的新生活产生了一丝丝期待。离开山下许多年，是否还记得父母的模样呢？家里有什么变化？曾经一起玩耍的朋友们，如今又是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从前不会思考的问题，一旦涌现就无法停止。这样就很好，对你们来说，这也是一个重新诞生的过程吧？一切都取决于，你们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或是被塑造为什么样的人呢？
圣女大人向她们留下了一个充满期待和祝福的笑容，然后毫不犹豫地迈出了脚步，向着远方的天空走去。在一段不断重复的向上的阶梯中，人得到了什么，也注定伴随着失去的过程；她向上走的时候有多么坚决，如今向前迈步也需要同等的勇气。但没有关系，人们的祈祷声一直都在耳边萦绕，虔诚的信仰正催促自己去开辟一个崭新的未来，在那里，是梦中曾见到的美好的世界，所有人都幸福地活着，没有烦恼也没有悲伤……
玛利亚嫲嫲停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记忆中一个多么熟悉的背景再次离自己而去，她本应该陪伴在她们的身边，履行约束和守护的职责，却总是像现在这样，驻足目送。但那不是因为她惧怕着什么，而是明白自己就算想要追赶，也无法触及她们的足迹。
凡人是生活在地上的，该如何追逐天上的风雪呢？
“请一定要回来啊，圣女大人……”
身后传来了一声微弱的祈求，是某位小修女在说话吗？却又不像她们任何一个人的声音。玛利亚嫲嫲感到熟悉，直到那个背影渐渐变淡，融入天空与雪山与古老城市的背景之中，彻底消失之时，她才恍惚间想起，原来那是自己年轻时的声音。
就在同一时刻，白河喀山下起了雪。
这座城市似乎总在下雪，漆黑的雪花昭示着人心中的污秽与恶意，但所有人都相信在最高的山上，极光的深处，圣女大人一直在庇佑着她的人民，于是雪也就成为了高洁和净化的象征。但今日这场雪的规模是他们从所未见的，仿佛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一片纯粹的白色。明知祈祷的时候应当虔诚，但城中的市民仍忍不住抬头仰望，眼中怔怔地倒映出雪花的模样。
你是否担心过，一场雪将城市淹没，所有人都被埋入雪里，犹如葬入坟茔呢？
但那实则是不必要的担忧，因为这场雪是如此温柔，拥抱着古老的罪山、泛滥的泪河与群集的信徒们，仿佛生来不是为了毁灭，而是想要拯救什么。
在风雪的最深处，有一个巨大的影子逐渐成形了，祂的神圣、柔美、怜悯与纯洁，是人们生平仅见最为难以忘怀的一类。
那就是他们塑造出来的神明，也是某位怀着小小的拯救的心愿的少女，想要被塑造成为的神明。
雪国的女神，不净的容器，浊世的圣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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