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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09 章: 初次邂逅


那不勒斯的十一月,地中海的风从第勒尼安海吹来,带着一丝初冬的凉意和咸涩。

维苏威火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山体被夕阳镀上一层暗沉的橙红色,像一块即将熄灭的炭火。

美国第六舰队司令部的宴会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的光芒在落地窗的玻璃上折射出炫目的光斑,把整个房间映照得如同白昼。

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的餐具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高脚杯里的香槟冒着细密的气泡,在杯壁上留下一圈圈白色的泡沫痕迹。

身穿白色军装的军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发出几声克制的笑声,在宽敞的宴会厅里回荡。

哈里斯站在宴会厅的中央,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中缓慢融化,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白色海军中将制服,胸前挂满了勋章,金色的绶带从右肩斜挎到左腰,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将军。”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恭喜您在利比亚取得的胜利。奥德赛黎明行动的成功,离不开您的卓越指挥。”

哈里斯转过身,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意大利男人站在他身后。

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阿玛尼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那种温和而虚伪的笑容。

“德卢卡先生。”哈里斯举起酒杯,微微颔首,“过奖了。奥德赛黎明的成功,是全体参战官兵的功劳,不是我一个人的。”

“将军谦虚了。”德卢卡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雪茄,拿出一根递给哈里斯,“古巴的蒙特克里斯托二号,哈瓦那雪茄节上的限量版,市面上很难买到。”

哈里斯接过雪茄,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烟草的香气醇厚而浓郁,带着一丝可可和咖啡的味道,在鼻腔里缓缓扩散。

“好东西。”他把雪茄夹在指间并没有点燃。“德卢卡先生,您今晚的宴会办得很成功,来的客人不少。”

“都是托将军的福。”德卢卡从口袋里掏出点火器给哈里斯点烟。火焰在两人之间跳跃,把他们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将军,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说。”

“我有个朋友是个音乐家,从圣彼得堡来的。她在音乐学院读书,专攻小提琴,想在意大利发展。下周我家里有个小型聚会,想请她来演奏几首曲子。如果将军有兴趣,可以一起来听听。”

哈里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对古典音乐不太懂。”

“不懂没关系,好听就行。”德卢卡的笑容更深了,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将军在利比亚辛苦了那么久,也该放松放松了。”

哈里斯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威士忌的辛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在体内扩散开一股暖意。

“什么时候?”

“下周五晚上。地点在索伦托的别墅,将军去过。”

“好。”哈里斯把酒杯放在侍者的托盘上,“下周五见。”

德卢卡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哈里斯站在宴会厅中央,看着那些穿着军装和西装的人在他身边走来走去,觥筹交错,笑语欢声。

他们赢得了该死的利比亚战争,卡扎菲死了,反对派上台了,利比亚的石油重新流向了欧洲市场。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一切都那么完美。

可他的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空虚感,像有什么东西被掏走了,留下一个黑洞,怎么也填不满。

索伦托的十二月,柠檬花的香气被冬雨打散,空气中只剩下海水的咸涩和泥土的潮湿。

德卢卡的别墅坐落在半岛的最东端,三层的白色建筑,面朝大海,背靠山崖。花园里的柠檬树和橘子树在雨中瑟瑟发抖,果实被雨水冲刷得油光发亮,像一个个金黄色的小灯笼挂在枝头。

别墅的客厅里,壁炉里的木柴燃烧着,火焰在炉膛里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沙发和扶手椅围着壁炉摆成半圆形,茶几上摆着红酒、奶酪和切好的火腿。

客人们三三两两坐在沙发上,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翻阅杂志,有的在闭目养神。

德卢卡站在壁炉旁边,手里握着一杯红酒,目光不时扫向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门铃响了,他放下酒杯,快步走到门口,亲自开门。

哈里斯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他的头发被雨雾打湿,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

“将军,快请进。”德卢卡侧身让开,接过哈里斯脱下的大衣,递给身后的佣人。“外面雨大,没淋着吧?”

“还好。”哈里斯走进客厅,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面孔。

客人们看到他,有的站起来打招呼,有的微微颔首,有的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做自己的事。

德卢卡引着哈里斯在壁炉旁边坐下,从茶几上拿起一杯倒好的红酒递给他。“将军,先喝杯酒暖暖身子。今天请了一位特别的朋友来演奏,她还在调音,马上就好。”

哈里斯接过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客厅角落的那架三角钢琴上。钢琴旁边,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年轻女人正在调试小提琴,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她的侧脸在壁炉的火光中忽明忽暗,轮廓柔和而精致,棕色的长发披在肩上,发梢微卷,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哈里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张侧脸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他的母亲,一个日本女人,也有着这样柔和的轮廓和棕色的长发。

那个年轻女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两人的视线在火光中相遇,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有一种说不清的韵味,像一杯泡得恰到好处的茶,不浓不淡,刚好润喉。

“那是艾琳娜。”德卢卡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圣彼得堡音乐学院的学生,小提琴拉得极好。今天请她来,主要是为了给将军助兴。”

哈里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叫艾琳娜的女人。

她调好了琴,走到客厅中央,站在壁炉前面。火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

“各位先生,晚上好。”她用英语说,声音轻柔而清晰,带着一丝俄罗斯口音。“今天为大家演奏的第一首曲子,是帕格尼尼的《钟》。”

琴弓搭上琴弦,第一个音符在客厅里炸开,像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音符清澈而明亮,像钟声在夜空中回荡,又像泉水在石缝间流淌。旋律从舒缓到急促,从低沉到高亢,像一只蝴蝶在花丛中飞舞,又像一只雄鹰在天空中翱翔。

客厅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落在那个正在演奏的女人身上。

哈里斯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盯着她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跳动,盯着她微微侧头时露出的那截白皙的脖颈,盯着她裙摆下若隐若现的脚踝。

他不是懂音乐的人,可他懂美。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磁铁一样吸引着他的目光。

曲终时候,客厅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艾琳娜微微躬身,目光扫过那些面孔,最后落在哈里斯脸上。

“将军。”德卢卡凑过来,压低声音,“如果您不介意,我想介绍您跟艾琳娜认识。她一直很仰慕军人,尤其是像您这样功勋卓著的将军。”

哈里斯放下酒杯,站起身。“好。”

德卢卡引着他走到艾琳娜面前,“艾琳娜,这位是美国第六舰队司令哈里斯将军。将军,这位是艾琳娜。”

“将军,幸会。”艾琳娜伸出手,手指修长而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透着一种自然的健康光泽。

哈里斯握住她的手,感觉她的手指冰凉而柔软,像一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玉石。

“你的琴拉得很好。”他说。

“谢谢将军夸奖。”艾琳娜收回手垂在身侧,目光与他对视,没有羞涩,没有躲闪,只有一种淡淡的、恰到好处的温柔。

德卢卡在一旁看着两人的互动,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将军,艾琳娜,你们先聊,我去招呼其他客人。”他转身走开,消失在客厅的人群中。

哈里斯和艾琳娜站在壁炉前面,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在他们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客厅里其他人的声音渐渐远去,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将军,您在利比亚待了很久?”艾琳娜先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从窗外吹进来的风。

“几个月。”哈里斯从口袋里掏出雪茄盒,弹出一根,“介意吗?”

“请便。”

哈里斯点着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两人之间弥漫,被壁炉的热气流卷着上升,在天花板上散开。“你是俄罗斯人?”

“圣彼得堡人。”艾琳娜的目光落在壁炉里的火焰上,火光在她眼中跳动,像两颗正在燃烧的星星。“父母都是音乐学院的教授。我从小跟他们学琴,学了十几年。”

“为什么来意大利?”

“为了更好的发展。”艾琳娜转过头,看着他。“俄罗斯的音乐界太封闭了,新人很难出头。意大利不一样,这里有很多机会。”

哈里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不懂音乐界,不懂那些为了艺术而漂泊的年轻人。他只知道,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东西吸引着他,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将军,您有孩子吗?”艾琳娜突然问。

哈里斯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出乎他的意料。“有。一个儿子,在美国海军学院读书。”

“那他一定很崇拜您。”

“也许吧。”哈里斯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我们很少见面。工作太忙了,没时间陪他。”

艾琳娜沉默了片刻,目光从火焰上移开,落在哈里斯脸上。

“将军,您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停下来?”

“停下来?”哈里斯的眉头微微皱起,“停下来做什么?”

“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陪一陪家人,看一看这个世界。”

哈里斯盯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触动了某根深埋的弦。

“我没想过。”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从十八岁进海军学院的那天起,我就没想过停下来。军人没有停下来的权利,只有打不完的仗。”

艾琳娜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将军,您辛苦了。”

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可哈里斯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五个字像五根针,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扎得他眼眶发酸。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雪茄掐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在玻璃表面挣扎了一下,化为一丝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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