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13 章：一点就透
随着钟表匠的离开，大厅里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哈里斯扶着艾琳娜在沙发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
“我十八岁那年，父亲把我送进了海军学院。”哈里斯开口，声音有些散漫，仿佛已经沉浸在回忆中。“我的祖父是海军军士长，父亲在太平洋战争里开过登陆艇。我们家的男人，从一百年前就注定要穿这身军装。”
艾琳娜把手帕从脸上拿下来，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其实我不想去的。”哈里斯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我的理想是当飞行员，想在天上自由翱翔。海军学院给我的是船舵，不是操纵杆。我跟父亲吵了一架，摔门出去，在街上晃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回家，看到我父亲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一夜没睡。他没有骂我，只是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艾琳娜的声音沙哑。
“他说，儿子，你可以选择不穿这身军装，可你不能选择不做你自己。哈里斯家的男人，从来不会因为困难就放弃自己想要的东西。你想要开飞机，那就去开。海军学院不会阻碍你，它会给你翅膀。”
哈里斯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于是我去了。四年后毕业，我选择了飞行。我父亲来参加毕业典礼，坐在观礼台上，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士长制服。他没有鼓掌，没有欢呼，只是看着我。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儿子，你做到了。”
艾琳娜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穹顶上的光斑从他们身边移到了对面的墙壁上。
“所以你明白当父亲的感受。”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知道。”哈里斯伸出手，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指冰凉，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所以我要让你父亲明白，你在我这里不会受委屈。”
艾琳娜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粗壮有力，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显得格外小，格外白，像一片落在石头上的花瓣。
“你做不到的。”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蚊子在叫。“你是美军中将，你有你的责任，你的事业，你的……家庭。你不可能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女人放弃这一切。我父亲看得很清楚，所以他才会那么生气。他不是气我跟你在一起，他是气我自己骗自己。”
哈里斯的手指微微收紧，捏得她的手有些疼。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对面那堵被阳光照亮的墙壁。墙上挂着一幅那不勒斯湾的巨幅照片，维苏威火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火山口飘着一缕淡淡的烟，像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
“艾琳娜。”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准备离婚了。”
艾琳娜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在阳光下缩成两个针尖大的黑点。“你说什么？”
“我说，我准备离婚了。”哈里斯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不是因为你，而是……走到头了。”
“你……”艾琳娜的嘴唇在颤抖，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用这个讨好你。”哈里斯松开她的手，“我的妻子叫凯瑟琳，我们结婚二十三年，分居了五年。她去意已决，我也没什么好挽留的。财产分割早就谈好了，儿子归她，房子归她，车归她。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自由。”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艾琳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因为我怕。”哈里斯坦白地说。“怕你以为我在骗你，怕你以为我在用这个套住你，怕你以为我是一时冲动。可我不是冲动。我五十四岁了，没有那么多时间冲动。”
艾琳娜睁开眼睛，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眼眶里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进嘴角，咸得发苦。
她猛地扑进哈里斯怀里，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膀上，放声大哭。
这一次她没有克制，没有压抑，哭得像个孩子，哭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惊飞了屋顶上几只栖息的鸽子。
两人相拥的画面穿越千山万水，越过莫桑比克海峡，在李家豪宅后山的情报中心的屏幕上展现出来。
李琰的视线并没有在这对男女的身上停留太久，而是紧紧盯着那两个年轻保镖的表情和细微动作。
“嗯，似乎成功了。”一旁的安娜同样盯着那两个年轻人，见到他们的视线一直在周围巡睃，眼神里已然没有了过去的警觉。
“所有人都会珍惜付出努力后获得，哈里斯同样不会例外。现在么……”李琰嘴角露出一丝讥讽，“要为艾琳娜铺后路了。”
安娜有些惊讶地看向他，“铺什么后路？”
李琰耸耸肩，“总不能让艾琳娜当一次性消耗品吧？这件事以后，她会因为与哈里斯的这段情事，让很多权贵瞩目。猎奇是人类的本性，从此以后，艾琳娜可以很好地利用这一点。”
安娜看着这个年轻人平和无奇的表情，浑身汗毛不自觉地渐渐竖起，一股淡淡的寒气嘶嘶冒出。
“李琰……”身后传来李安然有些严肃的声音。
“爸。”李琰转身，就看到父亲眼里那丝不悦，心里不由一抖。
“你跟我来。”李安然缓缓站起，转身朝大厅外走去。
山林小道间，猴跃鸟鸣，溪水潺潺，空气里负氧离子的清新让李安然原本的满腔怒火稍稍压抑了一些。
“爸……”李琰小心翼翼呼唤一声。
李安然点了烟，让白色烟雾将自己笼罩起来，好一会才开口，“李琰，你在莫桑比克的惊艳，让很多人都为之侧目。所有人都看到了你的才华，看到了你的手段。”
李琰心里并没有任何喜悦之情，反而微微皱起眉头。
“我并不反对你对于人心的操弄，特别是你有志于暗黑世界行走，利用人性本就是必要的手段。可是……李翊，人之所以有区别，就是一个度。”
李琰微微垂首，没有言语。
“操弄人心者，迟早会被人心操弄。刺杀哈里斯这件事，本来可以用更干净利落的手段，为何非要弄得如此复杂？”李安然微微叹息，“说说吧，到底什么原因？”
李琰抬头看向父亲，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安娜说，如果艾琳娜表现出色，就会将她吸收进马岛情报中心。可我……信不过她。”
李安然很是诧异，看着儿子的眼神，仿佛第一次认识一般。“哦？继续说。”
“当您下令终止刺杀行动，艾琳娜以燕子也有尊严的借口，极力想要继续完成计划，我就起了疑心。父亲，克格勃培养燕子的手段我也是有所耳闻的。尊严……哼哼哼，早在她们踏入学校时候，早就扔在操场里了。”李琰越说情绪越是激昂，“我怀疑她就是想借此功劳打入马岛情报系统，所以布局让她从哈里斯刺杀案里摘出来，让她成为欧洲权贵的猎奇目标，让她具备更高的情报价值，看看克格勃会是什么反应。”
李安然此时已经完全平静下来，哦了一声，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如果艾琳娜留在欧洲，在权贵中周旋，那么就能证明克格勃对马岛并无渗透的意思。如果……我不介意找个机会将她除掉。”说到这里，李琰的原本平和的目光里，终于显出了一丝杀意。
李安然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底拧灭。略略思索后，缓声说道，“你知道安娜是谁的人吗？”
李琰没有想到父亲问出这个问题，不由微微愣怔，好一会在皱眉回应，“您的意思是……她是克格勃的人？”
“她本来就是克格勃。”李安然嗤笑一声，“当年红色镰刀解散，大批克格勃特工失去了工作，不得不各找出路。安娜就是那个时候被克格勃主席巴卡京推荐给我的。”
看着父亲眼里的戏谑，李琰的脸色渐渐苍白起来，“她……她……”
“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李安然微微摆手，“安娜投奔我固然是因为生活所迫，同样也是我身边急缺人才，才有了今天马岛情报中心的组合。其实我并不在意她或者其他人是否还在与俄罗斯安全局暗中往来，至少在我与瓦洛佳合作以来，甚至希望有人给瓦洛佳通风报信。”
听到这里，李琰的面上显出一丝疑惑，“为什么？”
“因为马岛要在大国之间周旋，要从中渔利，就必须让人安心。几乎透明的马岛，对于美国、俄罗斯和C国，都是安全可控的。马岛也因此得到了原本就不该有的好处，比如……洲际核弹。”
李安然摆摆手，示意李琰跟着自己往前走，“美国想要利用马岛在非洲制衡欧洲，俄罗斯希望马岛呼应他们在中东的利益。而C国，希望马岛维护他们在非洲的利益。所有人都希望马岛站队，却又都忌讳马岛站队。所以，一个自私自利，一心只为自己利益的贪婪马岛，才是他们最为放心的。”
“马岛的贪婪，利益至上的小人行径和心理，就必须让他们看见，了解。”
李琰是个极为聪明的，略略思索，便已经了解父亲的战略。“所以……安娜也好，艾琳娜也罢，她们是不是俄罗斯安全局的眼线，对马岛来说并不重要。”李琰跟着说。
李安然停步，看着有些稚嫩的这张脸，抿嘴笑了，“不错，一点就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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