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6章 根
伦敦政经图书馆四层的经济史区,叶归根正在查阅十九世纪英国铁路投资的资料。
论文题目是《基础设施投资的长期回报与社会效益》,他选择了维多利亚时期的铁路热潮作为案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叶雨泽从军垦城打来的越洋电话。叶归根起身走到窗边接听。
“爷爷。”
“在忙?”叶雨泽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依然中气十足。
“查资料,写论文。”
“嗯。”叶雨泽顿了顿,“听说你在伦敦搞了个基金?九亿美元?”
消息传得真快。叶归根苦笑:“是八亿七千万。爷爷怎么知道的?”
“施密特那个老家伙给我打电话了。”
叶雨泽说,“他孙子的事,他跟我道歉。说小孩子不懂事,让我别往心里去。”
叶归根想起马克斯苍白的脸:“事情已经过去了。”
“但教训要记住。”叶雨泽说,“归根,你记住,在别人的地盘上做事,第一件事不是证明你有多利害,是弄清楚游戏规则。那个小子为什么敢陷害你?因为他知道学校的规则,知道怎么利用规则。”
“我明白了。”
“还有,”叶雨泽话锋一转,“你跟卡文迪许家那个姑娘,到什么程度了?”
叶归根没料到爷爷会问这个,一时语塞。
“不想说就不说。”叶雨泽笑了:
“但爷爷提醒你一句,感情的事,比生意复杂。生意谈不拢可以散伙,感情伤了,会留疤。”
“我知道。”
“知道就好。”叶雨泽说,“下个月我打算去欧洲转转,看看老朋友。到时候路过伦敦,咱们吃个饭。”
挂断电话,叶归根站在窗前,看着伦敦金融城的建筑群。爷爷说得对,他在别人的地盘上,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回到座位时,发现对面坐了个熟人——安德森,那个投诉他的美国学生。
安德森显然也看见了他,表情尴尬,低头假装看书。
叶归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有事吗?”安德森警惕地问。
“聊聊。”叶归根平静地说,“你为什么投诉我?”
安德森脸色变了变:“我没……”
“IP地址追踪到了你的宿舍。”叶归根说,“但我不打算追究。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安德森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我父亲是华尔街基金经理,去年亏了客户很多钱。他整天念叨,说要是能拿到卡文迪许家族的资源就好了。”
“然后我看到了你——一个华夏学生,刚到伦敦就和伊丽莎白·卡文迪许走得那么近,还要自己搞基金……”
他苦笑:“嫉妒,大概就是嫉妒吧。觉得凭什么你可以,我不行。”
“现在呢?还这么想吗?”
安德森摇头:“看到你在《金融时报》的采访,我突然明白了。你不是靠关系,你是真的想做一些不一样的事。”
“而我……我只想复制我父亲的路,从来没想过自己要做什么。”
“现在想也不晚。”叶归根说。
安德森看着他:“你……不恨我?”
“恨你有什么用?”叶归根说,“而且,你帮了我一个忙。”
“什么忙?”
“让我明白了在这个地方,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叶归根站起来,“如果你真的想做点什么,下周我的基金有个实习生招募。你可以来试试。”
他留下名片,离开了图书馆。安德森拿着名片,愣了很久。
接下来的几周,“基石与翅膀”基金的运作逐渐走上正轨。
叶归根把大部分时间花在项目筛选上,每天要看几十份商业计划书,和十几个创业者视频会议。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真正的好项目往往不善于包装自己。那些PPT做得精美绝伦、演讲天花乱坠的,反而常常华而不实。
而一些真正有想法的创业者,可能连商业计划书都写不清楚,但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太爷爷说的“想把一件事做成”的光。
四月中旬,叶归根投了第七个项目:
一个由三个剑桥博士创办的人工智能公司,专门用AI辅助癌症早期诊断。
技术很先进,但三个创始人都是技术出身,完全不懂商业运作。
“我们需要一个CEO。”创始人之一,一个叫张薇的华夏女生说,“我们只会做研究。”
叶归根想了想:“我可以帮你们找。但在找到之前,你们得先学会基本的商业逻辑。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三点,视频会议,我教你们。”
张薇愣住了:“你……教我们?”
“我在战士集团长大,在兄弟集团实习过,现在自己做基金。”
叶归根说,“虽然比你们小几岁,但商业上的事,我比你们懂。”
从那天起,每天下午三点,叶归根准时上线,给三个博士上“商业入门课”。
从如何做市场分析,到如何制定定价策略,从如何管理团队,到如何与投资人沟通。他讲得很实在,全是实战经验。
伊丽莎白偶然听到一次会议,会后笑着说:“你现在像个老师了。”
“他们需要帮助。”叶归根说,“而且,如果这个项目成功了,能救很多人。”
“我知道。”伊丽莎白靠在他肩上,“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地方——不是嘴上说理想,是真的去做。”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聊起了未来。
“等基金稳定了,我想回华夏一段时间。”
叶归根说,“不是回军垦城养老,是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投的项目。华夏现在有很多创新,但资本太急功近利,很多好项目因为等不到投资就死掉了。”
“我跟你一起去。”伊丽莎白说,“卡文迪许银行一直想进华夏市场,但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你的基金也许是个桥梁。”
“你父亲会同意吗?”
“他会同意的。”伊丽莎白说,“因为这是正确的商业决定。”
她顿了顿:“但归根,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会面对很多问题。文化差异,家族压力,还有……你在华夏,我在伦敦,长期分居。”
“所以要想清楚。”叶归根说,“不急。”
是的,不急。他才十八岁,路还很长。重要的是,每一步都要走稳。
四月最后一个周末,叶雨泽抵达伦敦。他没有住酒店,而是住在切尔西区一栋安静的联排别墅里——那是战士集团早年买的房产,一直空着。
叶归根去接他时,叶雨泽正在院子里修剪玫瑰。老爷子穿着简单的衬衫和工装裤,手上沾着泥土,看到孙子,笑了。
“来了?帮我扶着这根枝条。”
祖孙俩在院子里忙活了半小时,把整个玫瑰园修剪整齐。叶雨泽洗了手,泡了壶茶,在客厅坐下。
“这房子买了二十年了。”叶雨泽环顾四周,“当时觉得伦敦是个好地方,应该有个落脚点。但这些年,总共没住过几次。”
“爷爷经常在欧洲跑?”
“年轻时经常来。”叶雨泽说,“八十年代来德国买机床,九十年代来英国卖汽车,零零年代来收购企业。那时候出国不容易,坐飞机要转机好几次,一折腾就是两三天。”
他喝了口茶:“但现在想想,那些苦都不算什么。真正难的是,要在别人的规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叶归根认真听着。
“你知道战士集团为什么能起来吗?”
叶雨泽问,“不是因为我有多了不起,是因为我抓住了时代给的机会。八十年代改革开放,需要工业品,我就做工业品。九十年代要出口,我就做出口。零零年代要国际化,我就国际化。”
他看着孙子:“但每个时代的机会都不一样。我那个时代,机会在制造业。你父亲那个时代,机会在金融和科技。你这个时代……机会在哪里?”
叶归根想了想:“在连接。”
“连接?”
“连接东西方,连接传统和创新,连接资本和善意。”
叶归根说,“爷爷,我在伦敦这几个月,看到了一个分裂的世界——西方不了解东方,资本不理解创新,年轻人找不到机会。但我也看到了一些人在做连接的工作。我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叶雨泽点点头:“思路是对的。但归根,你要记住,连接不是讨好两边,是在两边都站稳脚跟。就像一棵树,根要扎得深,枝叶才能伸得远。”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你的基金叫‘基石与翅膀’,名字取得好。但你想过没有,基石是什么?翅膀又是什么?”
叶归根思考着。
“对你来说,基石是叶家三代人的积累,是军垦城的精神,是你受到的教育和经历。”
叶雨泽说,“翅膀是你自己的理想,你的眼光,你的勇气。没有基石,翅膀飞不起来。没有翅膀,基石就是块石头。”
他转身看着孙子:“所以,不要急着否定你继承的东西,也不要急着证明你和我们不一样。先站稳,再起飞。”
那天晚上,叶雨泽亲自下厨,做了几个简单的华夏菜。祖孙俩在厨房的小餐桌边吃饭,像普通家庭一样。
“你奶奶要是知道我做饭,肯定要笑话。”叶雨泽说,“但她不在,只能自己动手。”
“奶奶身体还好吗?”
“好得很。”叶雨泽笑了,“整天在养老院组织活动,比我还忙。昨天打电话,说在教老人家们用智能手机,说要建个微信群。”
叶归根也笑了。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太奶奶梅花,九十多岁了,还在学习新东西,还在连接人与人。
吃完饭,叶雨泽拿出一本相册。泛黄的照片记录着战士集团的发展历程:
最早的小作坊,第一批螺纹钢,第一次汽车出口,第一次国际收购……
“这个人,”叶雨泽指着一张照片,“叫老王,我的第一个工人。当时他十八岁,从农村来,什么都不懂。我手把手教他车床操作。现在他儿子在战士钢铁集团当副总,孙子在德国留学学机械。”
他又翻到另一张:“这是老威廉,你见过的。当年我去德国买机床,他瞧不起华夏人,不肯卖。我在他工厂门口站了三天,他最后说,如果我能操作那台机器,就卖给我。”
“然后爷爷学会了?”
“不只学会了,还指出了设计缺陷。”叶雨泽笑了,“从那以后,他就服气了。后来我成了他的合伙人。”
相册翻到最后,是叶归根小时候的照片——在军垦城的院子里玩泥巴,在战士集团车间里好奇地看机器,在叶风纽约的办公室里摆弄地球仪。
“时间过得真快。”叶雨泽轻声说,“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
他合上相册:“归根,爷爷不指望你成为多了不起的人。只希望你记住两件事:第一,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第二,要清楚自己要往哪里去。”
第二天,叶雨泽让叶归根带他去“基石与翅膀”基金的办公室。老爷子仔细看了每个工位,和员工简单交谈,还翻了翻项目资料。
“有点样子了。”叶雨泽评价,“但还太年轻。投资是个需要经验的行业,光有热情不够。”
“我知道。”叶归根说,“所以我们在建顾问委员会,邀请有经验的人加入。”
“打算请谁?”
“正在联系。有几个目标:前英国央行官员,硅谷的连续创业者,还有……施密特先生。”
叶雨泽挑眉:“那个老家伙?他会同意?”
“他说要考虑。”叶归根说,“但我觉得他会同意。因为他看到了这个基金的价值。”
从办公室出来,叶雨泽说想去泰晤士河边走走。四月的伦敦,春风和煦,河边的樱花开了又谢,花瓣落在水面上,随波逐流。
“伦敦是个好地方。”叶雨泽说,“但终究不是家。”
“爷爷想军垦城了?”
“想。”叶雨泽坦承,“年纪大了,就想回熟悉的地方。”
他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伦敦眼:“城市会变,人会变,但有些东西不能变。军垦城的精神是什么?是自力更生,是脚踏实地,是给每个人一条活路。这个精神,无论军垦城怎么变,都要守住。”
他转向叶归根:“你的基金,也要有自己的精神。不管以后做多大,投资多少项目,精神不能丢。”
“我会记住的。”
回程车上,叶雨泽突然说:“你父亲下周来伦敦,兄弟集团欧洲分公司要开董事会。你们父子俩好好谈谈。”
叶归根心里一动。他和父亲已经几个月没见面了。
“你父亲……”叶雨泽顿了顿,“他走的路和我不同。我做实业的,他搞金融的。但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你现在也要找到这个‘要做什么’。”
他把一个信封递给叶归根:“这是我写的一些东西,关于战士集团早期发展的经验教训。不一定都对,但也许对你有用。”
信封很厚。叶归根接过,感觉沉甸甸的。
送爷爷回住处后,叶归根在泰晤士河边独自坐了很久。他打开信封,里面是手写的笔记,字迹刚劲有力:
“1985年,引进德国机床,工人不会操作,我亲自学,亲自教……”
“1992年,第一次出口受阻,主要的人为原因,但我亲自当推销员,带着王丽娜把欧洲市场打开,把战士汽车卖到那里。”
“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当我坚持不上市,最终没被波及……”
每一段记录后面,都有简短的总结:“技术要自己掌握”,“质量是生命线”,“危机中有机遇”……
最后几页,是写给叶归根的话:
“归根,看到你在伦敦做的事,爷爷很欣慰。你不是在重复我们的路,是在走自己的路。这很好。
但有几句话,爷爷想说给你听:
第一,投资是投人。技术会过时,模式会淘汰,但好的人,到哪里都能成事。
第二,钱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信誉。信誉丢了,多少钱都买不回来。
第三,走得再远,不要忘了根。你的根在军垦城,在叶家,在那些教你做人做事的人那里。
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犯错,有的是机会重来。但记住,有些错不能犯,有些路不能走。
爷爷老了,能帮你的不多。但只要你需要,爷爷永远在这里。
加油。
爷爷叶雨泽”
夜色渐深,泰晤士河上的游船亮起灯,像流动的星辰。叶归根收起信,感觉心里很踏实。
他知道自己还在摸索,还会犯错,还会迷茫。
但他也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有爷爷的经验,有父亲的支持,有伊丽莎白的陪伴,有叶馨、叶旖旎这些同辈的鼓励。
更重要的是,他有自己的方向。也许不清晰,但很坚定。路还很长。但这一次,他不再害怕。
因为根扎得深,所以不怕风雨。知道方向,所以不怕迷路。
伦敦的夜晚,星光与灯火交相辉映。
少年坐在河边,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叶归根”这个名字的含义——
不是落叶归根的归宿感。
是无论枝叶伸向何方,根永远深深扎在土地里。
是这份扎根的坚定,让他能够展翅高飞。
远处,大本钟敲响十下。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叶归根的路,才刚刚真正展开。(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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