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三十五章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
陆涛坐在救护车里，见谢辅臣已经准备交代后事，鼻子有些发酸。
人在江湖，生生死死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他们这些草根出身的泥腿子，想要过上跟潘凯旋等人一样优越的生活，既然拼不起家世、拼不起背景，那就只能拼命。
道理陆涛都懂，可此刻的情况，却相当于把他丢在锅里慢慢煎炸，让离别的思绪，不断地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知道谢辅臣的时间不多，随时都有可能闭上眼睛，只好强迫着自己振作精神：“谢叔，有什么话你尽管说，能做到的，我一定做到！”
“我死之后，你要沉住气。”
谢辅臣的脸上依旧没有血色，但是声音却洪亮了不少：“恒盛可以打，但是不能灭！这些人都是依靠凌肃威混饭吃的，但归根结底是为了利益，所以他们跟凌肃威的诉求，实际上是有冲突的，只要这个桥头堡还在，他们内部就会形成一种畸形的互相牵制！”
陆涛点头：“我记住了！”
“我的计划，还得继续施行，知道孙杰赐他们想要什么，就要打蛇打七寸，如果他们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干掉你，又无法让恒盛保持盈利，凌肃威绝对没有耐心去培养他们！
同样的，孙杰赐如果感受到危机，一定会选择护盘，一旦他们双方产生嫌隙，你就会有更多的发展机会！我走之后，如果生意没有合适的人接手，可以把我徒弟严斌从内蒙调回来，此人野心小，能力足，可堪大用。”
陆涛再度点头。
“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谢辅臣用冰冷的手指搭在了陆涛的手掌上：“别追究我的死，这件事就让他这么过去，我死之后，谁也别找，你亲自去给潘公子道歉！他们这些公子哥，只要精神层面得到满足，一定会给你这个台阶！
哪怕这件事与他无关，不论我的死因谁而起，你都不要追究，愤怒会影响一个人正常思考，让他做出错误的判断，现在事情的整体节奏，都掌握在咱们手中，你必须稳扎稳打的往前走，绝对不能冲动。”
很痛快答应了谢辅臣前两个条件的陆涛，在听见这句话之后，却没有做出回应。
“小涛，我在选择跟你合作的时候，就预料到了将发生的一切，也早就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人生该享受的东西，我前半生已经享受过了，一步步走到今天，我谁都不怪，真的！”
谢辅臣挤出一个笑容，本想说些什么，但是却忽然吸了一口冷气，然后整个人的身体都开始抽搐起来。
“谢叔！谢叔！！”
陆涛感觉到谢辅臣的手掌猛地钻进，情绪激动的喊道：“医生，他这是怎么了？”
“你让开！”
随车医生看见谢辅臣的状态，快步上前开始推注药剂，但是检测仪上的心率和血压，却全都在断崖式的往下降，谢辅臣原本惨白的脸色，因为缺氧被憋得青紫，双目也瞪得滚圆。
财神坐在一边，见谢辅臣执拗地将脸颊转向窗口，做了一个深呼吸，按住医生的手臂，将他推到一边，蹲在了病床边上：“叔，已经出了山海关，咱们到东北了。”
“东北……嘶……嘶……”
原本奄奄一息的谢辅臣，在这一刻燃尽了最后的生命力，眼角滚落了一行泪珠：“他乡纵有当头月，不及家乡一盏灯！”
财神看向了对面的二友：“搭把手，让谢叔坐起来！”
在两人的搀扶下，心率已经跌到了每分钟三十次的谢辅臣，软塌塌的坐了起来。
“真想……再问问家乡冬天的味道……”
谢辅臣的视线眺出窗外，看着地平线上巍峨连绵的山峰，笑容凝固在了脸上，眼中的随后一丝光泽仿佛被霞光抽走，就此暗淡下去。
“哔——”
心电监测仪的蜂鸣在救护车内传开。
这个出身贫寒，一度被视为天之骄子，通过十年寒窗实现人生跃迁，又在中年锒铛入狱，一生跌宕的男人，终于如愿以偿，死在了家乡的土地上。
谢辅臣不怕死，自从入狱之后，活着的每一天对他而言，都是一种煎熬。
在生命最后的时刻里，他对陆涛说了很多，却没有一句话提起自己的家人。
原本已经万念俱灰的他，之所以愿意去帮助陆涛实现梦想，正是因为他坚信，这个年轻人会言而有信，不论成败，都会如约照顾好他的家人。
也正是因为谢辅臣这种极致的信任，更使得陆涛心如刀割。
对他来说，老谢不仅仅只是一个替自己管理商业帝国的谋士，更是一个能陪自己聊天喝酒，能够用自己成熟的思想，与自己年轻气盛互补的长者。
陆涛经历了无数的生生死死，但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压抑过。
他身边倒下的其他人，都是想要在江湖中获取利益，也知道自己要面临的最坏后果是什么。
唯独谢辅臣，他从来没想过要得到些什么，而是陆涛通过去帮助他的家人，强行拉到这艘船上的。
当初在内蒙返程的时候，陆涛原本计划过，要让谢辅臣留在那边养老，不再参与这些纠纷，但这个小老头实在放心不下，非要跟来，他也觉得自己有能力保护好对方。
检测仪刺耳的蜂鸣仍在响个不停，但陆涛却已经听不到声音了，只是呆愣愣的看着谢辅臣的身影，那种记忆的画面，全都是这个小老头唯唯诺诺，点头哈腰的模样。
他知道谢辅臣曾是个有尊严的人，也发过誓要帮他把丢掉的尊严找回来。
可是直到最后，他也没能实现自己的诺言。
他想象不出来谢辅臣以前是什么模样，也没见到他找回尊严的模样。
“谢叔，我做不到啊。”
陆涛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沉寂：“你说的话，我全都能答应，唯有复仇这事，我不能答应你！我走这条路，就是为了不像你那样活着，如果这次服软了，恐怕从今往后，我的腰也直不起来！你在黄泉路上慢点走，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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