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3章 观雨
“什么声音？”
“听不真切。不是语言，更像……无数人低声的哭泣、欢笑、呼唤、咒骂、呢喃……混杂在一起，汇成一片嗡嗡的、充满情绪的潮汐。它们似乎在反复呼喊我的名字。”
李长风点了点头：“嗯，这与古籍中记载基本吻合。那些身影，便是与你此生有过或深或浅牵连之人的因果投影。此处最是惑乱心神，初次经历者，往往会被这些七情六欲、爱憎痴缠的情绪冲击得神魂不稳。你能这么快定住心猿意马，果然心志坚毅。你在那河中，待了多久？感觉如何？”
许舟回忆片刻，摇了摇头：“对时间无甚概念，或许很短，或许不短。至于感觉……也并无特殊感觉。那些呼唤，听在耳中，如同隔着厚厚的琉璃观看暴雨，知其存在，却落不到身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向上，到源头去。于是便逆着水流，一直向上。”
“什么？”
李长风啧啧称奇：“毫无感觉？古籍记载，便是修行有成的道士，持守心咒，紧抱元一，在其中也要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会被七情六欲的洪流卷入。你竟说‘如同隔琉璃观雨’？”
他狐疑地上下打量着许舟，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许舟不置可否，继续道：“逆流而上不久，周遭身影渐稀，最终，我在一处河岸边，见到了苏二小姐。”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李长风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能抵达因果河流上游区域，并且清晰看到的，的确是你此世因果牵绊最深重的几人之一。通常而言，多为生身父母，因其血脉牵连，因果始于他们；或是授业恩师，塑你筋骨魂魄；亦可能是生死仇敌，怨念深结……”
“不过缘法之事，难以常理度之。生死相托、信念共鸣，其因果之重，有时甚至能超越血脉亲缘。苏二小姐与你共历险局，她又身负奇变，与你产生极深的命运交织，位列你因果上游，倒也不算稀奇。”
许舟心中微微一动。
河流尽头？不，那绝不是尽头。
他清晰地记得，在看见青峰云海、看见苏朝槿之前，他感知中的那条“河”，依然是无穷无尽、奔流向未知的远方，滔滔不绝，毫无止歇的迹象。
李长风依据古籍的推断，似乎与他的实际体验并不完全吻合。
李长风从沉思中回过神，又追问道：“你既见到了苏二小姐，她在做什么？周围可还有异象？”
许舟略一沉吟：“苏二小姐……立于一处绝巅云海之间，似在等人，又似在观景。她身边有一张古琴，琴中蕴有灵韵，化形为一青衣女子，称她‘主上’。两人相对而立，唇齿开合似在交谈，可山风呼啸凛冽，竟将所有声响都吞没了去，我凝神细听，也没能辨出只言片语。后来，那琴灵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窥视，骤然出手，一道剑气直刺而来。我动弹不得，正当危急时，眉心忽生暖流，破了禁锢，捏碎了那剑气，随后便被一股大力扯了回来……”
……
青峰之巅，那仿佛亘古不变的云海之上。
苏朝槿与号钟，依旧立于崖畔。
许舟的“手臂”出现又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朝槿眯了眯眼。
“方才，那似乎……是一只‘手’？”
号钟也不可思议地飘近了些，惊疑不定：“确是一只手。莫非是这山巅云海之间藏了什么孤魂野鬼？此地看着清幽静寂，竟这般不干净？主上，我等快些离去吧？”
苏朝槿皱眉瞥了她一眼，打趣道：“你何时变得这般怕鬼了？况且，你如今这如烟似雾的模样，和鬼魂又有什么区别？”
号钟愣了愣，随即恍然拍了下额头：“也是哦。”
苏朝槿：“……”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苍茫云海。
“那不是残魂……那手，我不会认错。”
她的指尖微微蜷缩，握成了拳，又缓缓松开。
号钟静静地飘在一旁，不敢打扰。
她看着主上脸上那复杂难言的神情，心中隐约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确信。
武宰大人……难道真的……
良久，苏朝槿放下手，广袖垂落，恢复了那副清冷缥缈的模样。
她转身，向着云雾更浓郁的方向走去。
“走吧，号钟。”
……
“……事情经过，大致便是如此。道长见识广博，可能依据那‘高山、云海、劲松’之景，推算出苏二小姐所在的具体方位么？”
李长风背着手，眉头紧锁成“川”字，在院内来回踱步。
他时而抬头望天，时而掐指心算，嘴里念念有词：
“高山绝巅，云海浩渺，古松虬劲……难，难啊。”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许舟：“贤弟这可真是给贫道出了个大难题。我大玄疆域万里，西起葱岭雪原，东至瀚海之滨，北据黑水白山，南抵炎洲烟瘴。其间名山巨岳不胜枚举，幽壑深谷更是数不胜数。凡山势雄奇、海拔较高之处，受地形与气候影响，形成云海并非稀罕事。至于松柏之属，更是南北皆宜，耐寒常青。单凭这‘山、云、松’三样，便如同大海捞针，无从下手。”
许舟点了点头，早有料想。
李长风话锋却忽地一转，思索道：“不过……你确定你所见苏二小姐，当真北上了么？或者说，你确信她真身必在北方？”
许舟被问得一愣：“道长此言何意？苏二小姐北上是之前根据她最后失踪的方向以及一些零碎信息推测的，她最后一次现身便是在延庆，那地方本就是连通南北的要道，往北便是连绵群山，再无明确的踪迹可循。且我见那山峰险峻巍峨，云海苍茫，颇有北地雄浑之气……”
“这便是先入为主了。”
李长风打断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空，又虚划了一下地面，“贤弟，你需知，云海之成，乃暖湿气流遇冷凝结所致，其出现之时节、频率，南北大有不同。你方才说那云海‘浩瀚如棉絮平铺’，‘层层叠叠漫过崖边’，此乃典型的稳定层云云海景象，多见于气候相对温润、水汽充沛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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