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五章 故乡的习俗
巴里特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丢进沼泽深处的石头,正在缓慢而又坚决的不断下沉。
上方的光亮越来越远,四周也变得时而寒冷、时而炙热。寒冷时,他仿佛在冬夜进入到迷雾森林的最深处(虽然他并没去过),灵魂都要被那雾气冻结成冰;而炙热时,又像是被扔回了地狱中的熔岩池,每一寸感知都在被岩浆反复炙烤。紧接着,某种浩瀚、古老而又粘稠的东西从四面八方缓缓围聚过来,将巴里特紧紧包裹其中。
他无法呼吸,可他似乎又不需呼吸;他不能挪动分毫,可他又并不觉得桎梏;他被抽取着什么,似乎又被灌输着什么。这种感觉格外奇特,并不单纯是窒息般的束缚,反而更像是一种平静的接纳、一种悄然的改变、一种无可违逆的进化,或者,也可以称之为“同化”。
这一切不仅仅发生在他的肉体上,更是作用于至关重要的灵魂。
那些属于巴里特的记忆、情感,以及判断,都在被某种东西阅读、分析,然后重构。整个过程仿佛一位技艺精湛的雕刻大师,在仔细打磨、雕琢着一块粗糙的原料,尝试将其变成更加卓越的艺术品。某些难以理解、无法言说的信息在“雕刻”时被加入其中,那些信息如同带着尖刺尾鞘的寄生体,正刺入他肉体和灵魂的每个角落。
也正是在这个不断下沉的过程里,一些原本已经很久不曾清晰浮现的旧日之影,忽然被翻了上来。
巴里特回到了自己儿时生活的那座城镇。
城镇名为“法尔山堡”,在诺德语中的含义是“山岳之根”。它坐落在诺德王国境内的最高峰——安纳布尔峰的山脚下,紧邻着一条由山峰雪水汇聚而成的河流。
该河流发源于安纳布尔峰南面的“霜舌冰川”,融化雪水所形成的多条溪流在一处不断被冲刷扩大的岩石峡谷中汇聚成河,再从城镇西侧流过,最终注入数十公里外平原上的寒霜湖。每年夏季来临,山上的冰川大幅度退缩,河流水位随之上涨,变得格外迅猛,便会在流经峡谷上层天然石穴时发出特殊声响,这也是河流名字的由来——“格拉姆斯”。在诺德语中,其意为“低沉的鸣响”,所以河流还有另外一个流传更广的通用语名字——幽鸣之河。
河上修建有七座或大或小的水车,其中有的水车用于切割木材或者石料、有的用于带动磨盘研磨谷物、而有的则用于驱动锻锤和风箱。巴里特青年时得到的那柄沿用至今的心爱佩剑,便是从一座名为“流水之力”的水车铁匠铺中锻造出来的。
我们的蛮子冒险者漫步在法尔山堡的街道上,这里的一切事物都令他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眼前所见的景象极为真切,并非模糊跃动的记忆剪影,而是带着炊烟气息的鲜活画面。周围混乱吵闹的人声与不远处带有固定节奏的锻锤声不断涌入耳中,空气中弥漫着阵阵裹着草木与柴火的烟熏味、微微发臭的鱼腥味,还有让人不住流口水的酸醋味。
看样子此时应是晚秋,城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制作过冬的储粮:用松木熏制的兽肉和鱼干,还有挂在衣杆上沫着盐粒的风干咸鱼,以及泡在大大小小、瓶瓶罐罐中用香料和盐水腌制的各种腌菜。
巴里特的思绪迟缓、悠长、飘忽,仿佛刚刚起床般懵懂。他手里拎着一个褐色的羊皮酒袋,凭着记忆前行,试图穿过热闹嘈杂的“根街集市”,这里不仅有人们生活所需的各类日常用品,还有外地商人带来的多种超出生存需要的有趣东西。那些东西往往带着一点奢侈、一点神秘,以及一点来自远方的陌生味道。
在经过一处不起眼的摊位时,他忽然听到一句有些熟悉的叫喊,“来罐蜂蜜吧,上好的椴树蜜!”
巴里特循声望去,看到一位上了年纪头发灰白的养蜂人。对方的摊位是一张铺在地上沾满蜜渍的破旧兽皮,上面摆着一排排巴掌大小装满蜂蜜的陶罐、几盘犹如奶酪般的深黄色蜂蜡,以及两大罐自酿的蜜酒。
老养蜂人旁边栓着一头眯眼打盹的黑褐色骡子,身旁还站着一个仅有四、五岁的孩童。“来罐蜂蜜吧,或者尝尝这蜜酒。”他似乎是在对巴里特说,又仿佛是对其他路过的行人,“蜂蜜治咳嗽,蜂蜡治漏水。而蜜酒,能治所有不开心的事。”
蛮子感觉这一幕有些熟悉,好像曾经发生过。他听完老养蜂人的介绍后,便想要试试那蜜酒是否真能治所有不开心的事。虽这么想,可他却没走上前去,反而身体不受控制般的摇了摇头。
对方看到巴里特的拒绝也不失望,转而着对身旁的孩童教育说,“你看,那个人在摇头。摇头就是不要。”他似乎是在对孩童进行着朴素的经济学启蒙。
反正巴里特是这么想的。
穿过集市,我们的蛮子冒险者继续向前,走过一间名为“编织命运”的裁缝店。这间店铺并不卖普通的棉麻布卷或同质地的衣物,也不买各类兽皮制作成的轻便甲胄,而是售卖一种用岩羊毛混着当地特产的枝状地衣纤维织成的特殊毛毡,以及用这种毛毡制作的斗篷、毯子、冬衣等各种织品。
‘苔原毛毡’被店主‘格雷塔’编织、压锤的极为厚实紧密,据说穿上这种质地的冬衣之后,即使你去往最北面的永冻苔原也不会感到寒冷。毛毡冬衣甚至在防御力方面比之三层熟牛皮的皮甲也不遑多让,唯一的缺点就是有些沉重,对行动敏捷有所影响。
巴里特隐约记得店主格雷塔的性子颇为古怪,因为她以前是个算命占卜的女巫,后来因某种未知的原因才改行成为的裁缝。职业虽改,可习惯还在,所以格雷塔嘴上总是喜欢说些诸如:“命运如布,一纬一经”,或者“宿命如网,丝丝相扣”之类神神秘秘的话语。
这间店铺的毛毡制品在法尔山堡及周边地区都很受欢迎。很多年轻人结婚时,都会来找格雷塔专门定制一条婚毯,因为这象征着将两位新人的命运编织在了一起。
不仅如此,很多新生儿的父母也喜欢用格雷塔织的襁褓。因为曾有疏忽的父母不小心将婴儿滑落在地,而那层厚实的襁褓保护里面的婴儿没有收到任何伤害。在给新生儿织襁褓时,格雷塔总会故意留个线头不剪,“孩童的命运没有织完,不能收针。”她总是这么说。
继续前行,巴里特走向略有些冷清的‘峰影街’。无论是何季节、也无论何种时辰,这条街道及其两侧的建筑都被安纳布尔峰的阴影所笼罩,终年不变。所以这里的房屋、商铺价格都比较低。
蛮子在一间名为‘骨刻之屋’的商铺前驻足,下意识的抬头望去,看到一块钉在门楣上的完整岩羊颅骨。该颅骨的大小要比普通岩羊的大上许多,应该是某只岩羊变异了的凶暴种。门框两侧各挂有一串骨片风铃,微风吹过,不同形状的骨片彼此相撞,发出沉闷且干涩的“沙沙咯咯”声,像是亡灵叩击颌骨说出的低语。
巴里特对这里感到有点害怕,却不知这情绪究竟从何而来。
‘骨刻之屋’售卖用岩羊骨、雪兔骨和各种怪兽、魔物骨头制作成的工艺品,以及刻有诺德语和奇特咒文的护身符。店主‘老哈沃’身材高瘦,脊柱前倾,皮肤是常年室内工作那种缺乏日晒的苍白。他的左眼比右眼略小,据说是因为年轻时被一片飞溅的骨屑击中了眼角,从此看东西便总是带着一点斜视,像在同时盯着你和你身边某个看不见的东西。
老哈沃传闻能听到各种骨头们说话,也能和它们沟通,所以也被人们称作‘骨语者’。他雕刻的护身符种类繁多,有能保佑你爬山不会失足跌落的‘山脊符’,有无论外出多远都能平安回家的‘归乡符’,有放在枕边能一夜安眠避免噩梦的‘好梦符’,以及最为珍贵的,据说能在关键时刻借用到祖先庇佑力量的‘先祖护符’,等等等等。
至于这些护身符是否真的有效,那就众说纷纭、比较有争议了。不过外出远行之人一般都会买上一枚归乡符带在身上,以希求能够好运伴身。巴里特曾经也有这样一枚,那是用雪兔的后腿骨雕刻而成的,他通常将其别在腰间,只可惜在某次冒险时不慎丢失。
从峰影街中段的某路口左转,巴里特爬上一段无名小坡,又走上一座名为‘烟道’的拱桥。通常在傍晚时分,人们生火做饭之时,坡下各家烟囱飘出的烟雾就会涌向这座拱桥上,令桥上行人如同行走在云间。秋冬交替熏制食材的日子尤甚。
路过挂着‘苔藓之灵’牌匾的药房,巴里特探头朝里望了一望。这间药房由一位佝偻着身形的慈祥老妪经营,很少有人知道她的真实姓名,人们只是习惯性的称呼她为‘婆婆’。
没有人知道这位老人究竟多少岁,因为即便是城里那些八、九十岁的老者,在提及她的时候也会说,“在我小的时候,婆婆就是这副模样了。听我爷爷说,在他小的时候,婆婆的样貌就没变过。”
这位老人仿佛已经被时间遗忘,人们普遍认为她肯定超过了两百岁,还有传言说她并非人类,而是一位来自上个纪元的精灵,然而婆婆的耳朵却并不是尖的。更有甚者认为婆婆其实是安纳布尔峰的化身,是某种半神一般的存在。当然,一些不太好的传闻也是有的,其内容隐晦的指出婆婆其实是某种特殊的亡灵,因为她的温度确实比正常人低一些,干瘪的手掌摸上去像是阴凉处放了一天的石头。
而当有人询问她这个问题时,婆婆也只是会用那双浅灰色的、几乎透明的眼睛看着你,如晒干苹果般的褶皱脸庞上露出温和且慈祥的笑容,轻声说道,“人老了,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她的眼睛像是两块被河水磨薄的冰,带着某种岁月冲刷后的淡然和心不在焉。
再往前,走过法尔山堡的一处地标建筑‘巨石方尖碑’,又经过一间名为‘三褪椅’的小酒馆,巴里特在‘盾垛区’一栋由深灰色片岩与粗松木建造的普通房屋前停了下来。
他虽没感到有任何疲惫,身体却不由自主的喘着气。
房屋门口的青石上趴着一条晒太阳的老狗,它抬头看到巴里特,兴奋的起身摇起尾巴,并欢快的叫唤了两声,随后一位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从房内走出。
“回来了。买到了?”中年男人平静的问道,随后接过蛮子手里的羊皮酒袋,没等他开口说些什么,便又看了眼天色说,“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二人一路无言朝城东走去,没一会儿便出了城。不远处的山坡上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白蜡树林,那里是法尔山堡的‘树冢坡’。
诺德王国境内普遍有土葬的习俗,而对于死者的具体埋葬方式,根据地区的不同亦有差距。在法尔山堡,每当有人死去,尸体便会被埋在那片缓坡之上。不立石碑,也不垒石堆,而是由他的亲属,或者与他最亲近的人,在坟上亲手种下一棵白蜡树。
这里的老人们常说,“人终究是要回到泥土里的。人虽死,可种下去的树会替那些死者们继续活着。”
在法尔山堡人的观念中,死亡不是终结,而是一种转化。
树木的根须向下,是为了沟通死者;枝叶向上生长,则是为了获得新生。而且树的作用不止如此,还有更为现实的意义:树用根须把亡者紧紧固定在土壤里,能防止它们变成夜晚的“寒风”吹向生者。
当巴里特和中年男人到达树冢坡时,那里已经围聚了十数人,待又有几人到达之后,简单的葬礼便开始进行。
死者被裹上一条未经染色的羊毛毡,由四个男人缓缓抬起,头朝向安纳布尔峰的方向,放入早已挖好的墓穴中。棺材在法尔山堡是不用的,这里的人认为棺材会把死者和土地隔开,也会阻止树木与亡者沟通。
树冢的守林人站在墓前,说着他早已不知说了多少遍的慰灵之语,“人虽死,但他并没有走,他只是在土里换了一种活法。他的头发会变成根须,他的骨头会变成树干,他的血液会变成树汁,他的呼吸会变成树叶在风里的声音。他依然会站在这里看着你,守护你……”
墓穴的土是一铲一铲挖出来的,同样也要一铲一铲地往回填。每个人的第一铲土落下时,都会说些和死者有关的话语。那些话语不是悲伤的悼词,仅仅只是普通的交流。
“你还欠我六枚铁钉呢。”某个人这样说道。
“好好躺着别回来,你知道的,我这人胆小。”另一人说。
“本来想把酒倒给你的,可这样一来,树或许就长不出来了。”中年男人说,随后就把羊皮酒袋扔进了墓穴。
轮到巴里特时,他飘忽的思绪根本就没想起这位裹着羊毛毡躺在墓里的死者究竟是谁。就当蛮子想随便说句场面话时,整个世界的景象忽然产生了变化。
远处原本笼罩在霜雾中的安纳布尔峰被一层浓稠的猩红之色侵蚀,那一棵棵茂密的白蜡树开始扭曲纠缠,枝干像血管般鼓胀搏动,落叶化作粘稠血水肆意蔓延,周围的人群也在蛮子的视野中一点点模糊、拉长、变形,像是要被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彻底改变。
巴里特本能的想反抗,他摸向腰间,可那柄随身的佩剑却莫名的消失不见。就在这时,一张半透明的古朴羊皮纸却毫无征兆的自动浮现了出来。
它不再像平时那样安静的悬在巴里特眼前,而是不断的闪烁、跃动。黑曜石边框上原本就有些晦暗的纹路,此刻接连亮起又迅速熄灭;羊皮纸表面那些陈旧细微的裂痕,也随着猩红之色的冲刷而不断扩大,仿佛下一刻就会整个碎掉。
一行行凌乱、模糊、像是被无形手掌反复擦写过的字迹,在羊皮纸上飞快显现。
【检测到……未知高强度辐射】【检测到……外源性浸染】【警告,宿主基因正在改变,灵魂正被重组……】【共生协议优先……】【系统开始被动防御……修正中……】
……
? ?上一章的标题改了下。
? 另外,又是个大章,算2章吧,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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