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7章 山讹营
扎格罗斯山南麓,山势陡峭如刀劈斧削,怪石嶙峋,苍黑色的岩壁自半山腰拔地而起,直插天际。
丛林掩映之间,藤萝密布,老根虬结如蟒,将整片山坡裹得严严实实。
夜风穿过谷口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巨兽正伏在暗处低吼,偶尔从深谷中传出几声不知名的鸟鸣,又尖又厉,划破寂静,让人脊背发凉。
“砰砰砰!”
三声闷响陡然打在峭壁之上,声音折返回来,在山谷间来回激荡,传至深远处方才渐渐消散。
宿鸟惊飞,扑棱棱的翅膀拍击声从树冠深处响起,几点黑影掠过月光,转眼便没入更浓的夜色之中。
紧接着,“砰砰”之声不绝于耳,峭壁之上火星四溅,碎石纷纷坠落,砸在下方密实的落叶层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声音持续了盏茶工夫。
突然,火把亮了起来,瞬间照亮了整片崖壁下的地面。
火光映照之下,只见峭壁根处竟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细看之下,足足三千之众,人人身披轻甲,甲片暗沉无光,一看便是特制的薄铁札甲,既轻便又坚固。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背上那张长弓,弓臂比寻常弯弓长了几乎一半,用角、筋、木、胶层层复合而成,弓梢微向上翘,一看便知是劲力极强之物。
腰间别着一柄长刀,刀身略弯,弧度不大,刀鞘裹着暗红漆皮,鞘口处錾着繁复的云纹,一看就非寻常制式军刀。
这三千人个个身形精悍,肩宽腰窄,小腿缠着厚布绑带,足蹬皮靴,靴底钉着密密麻麻的铁钉,正是专为攀爬山地特制。
火光下照得分明,他们的面容与西方兵大为不同,颧骨略高,眼窝不深却目光锐利,肤色微黄偏褐,一看便知久经风霜。
正是党项人独有的面相,粗犷中透着精悍,沉默时如石像,行动时如猎豹。
从衣甲上的尘土和靴底的磨损来看,显然已长途跋涉了极久,衣袍边角有磨破的痕迹,肩甲处亦有反复摩擦后留下的旧印,可每个人的腰背都挺得笔直,目光如炬,丝毫不见疲态。
最前方,一女子傲然而立。
火把的暖光拢在她身上,犹如月华凝于紫玉。
一头紫色长发,松松地拢在脑后,用一根银丝编成的细带束住,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面孔愈发不似人间应有之物。
她的身量极高挑,即便站在那里不动,也给人一种鹤立鸡群之感。紫色锦袍裁剪得极为贴身,腰束一条银丝流苏带,带下坠着一枚拇指大的青玉扣,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这等容貌气度,天下间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正是万里迢迢赶来的拜占庭公主——安娜·科穆宁。
她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峭壁,略一估算,大约有十丈高下。石壁上苔痕斑斑,裂隙纵横,有些地方几乎垂直,看着便让人生畏。
安娜眸光一凝,沉声道:“上!尽快攀登上山顶!”
话音刚落,三千山讹营兵士同时动了起来。
前排百余人率先抢出,抓着那坠下来的绳索,率先开始攀登。
他们双脚蹬住岩壁微凸处,腰腹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尾游鱼般贴着石面上窜,手起脚落之间身形已拔高了数尺。
石壁在他们脚下仿佛不是绝壁,只是一道略陡的坡,脚尖点过之处不过留下浅浅一痕。
后面的士卒鱼贯而上,前后间隔不过三尺,却绝无碰撞。
三千人同时攀援,整面峭壁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布满了人影,远远望去像是一面暗色的瀑布在倒流。
不过两刻钟工夫,第一批人已然登顶。绳索系定,更多的人相继而上,奔行如履平地,毫无滞涩。
安娜在峭壁下注视着攀登进度,一名女子便凑近前来。
此人比安娜矮了半个头,身量却极壮实,肩宽背厚,一双手骨节粗大,满是老茧。
面容说不上好看,却有一种沙场老卒才有的沉稳与肃杀之气。
她穿一副暗铁锁子甲,领口处缀着一枚银质的双头鹰徽,正是安娜的侍卫长玛西。
“公主!”玛西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咱们有必要这么急吗?从亚美尼亚过来,万里路途,不但要躲避沿途各方势力,还要穿越沙漠、翻越群山,足足走了一个月!如今山讹营已经连续行军七日,日行百里,再这般下去,怕是撑不住了!”
安娜沉默了一阵,微微点头。
月光映在她脸上,那双淡紫色的眸子里有了一丝淡淡的疲惫,却转瞬即逝。
“你说得对,杨炯现在正兵围伊斯法罕,估计一时半会儿也急不来。咱们攀登上这个峭壁,便能翻越扎格罗斯山,进入谷地,到那时便歇歇吧。”
玛西重重地点头,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些仍在石壁上飞掠的身影,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感慨道:“公主,您从华夏借来的山讹营真是厉害!这万里征途,丝毫不减战力,尤其在沙漠、山地行军,皆是意志坚韧,令人叹服!”
安娜浅浅一笑,伸手轻轻拢了拢肩上披风,道:“若不是担心路上暴露,被阿尔斯兰或者鲍德温的人骚扰,我便将泼喜军和步跋子都带上了,足足一万精锐,硬抗他伯克三万人都不在话下!”
玛西闻言,却苦笑着摇了摇头。
她出身拜占庭将门,父兄皆效忠于帝国近卫军团,自安娜去东方后,便被留在亚美尼亚治理军务,论起军阵之道,实则比安娜还要精深几分。
“公主,泼喜军精通火器,如今他们做军官,帮着咱们拉起了五千人的火枪队,咱们通过拆解研制,已经造出了可用的火绳枪。他们若是被您带来了,不但训练要耽搁,也会暴露咱们的底牌!
至于那步跋子就更不行了,亚美尼亚多山地,正是步跋子这种专于山地作战的士兵防守的最佳之处。十字军若是去咱们亚美尼亚劫掠,还需要他们防守!”
“知道啦。”安娜拍了拍她的肩膀,唇角微翘,调笑道,“我这从华夏借来的一万人,你当成个宝似的。不但军饷给双倍,还想方设法给人家介绍女子,咱们的兵私下里都叫你‘东方妈妈’呢!”
“哼!我看谁敢嚼舌根!”玛西一瞪眼,浓眉倒竖,颇有几分威煞,“训练成绩每次都是人家泼喜军和步跋子第一,作战更是人家悍不畏死,守卫亚美尼亚,我不给他们给谁?
这些福利又不是华夏军来了才有的,一直都有,只是他们一直达不到要求而已。我只是按照近卫军的要求要求他们,他们一个个就哭天抢地、偷奸耍滑,若是公主将麟嘉卫借来,他们不得去死呀!”
“哈哈哈!”安娜大笑出声,戏谑地看向玛西,“你又没见过麟嘉卫,怎么就这般认可他们呢?”
玛西一愣,随即沉下脸来,神色罕见地郑重。
“公主!军事战争向来是以事实和成绩说话,胜就是胜,败就是败,不存在平局。麟嘉卫称霸东方,百战百胜,西域一战打得阿尔斯兰大败亏输,只以身免。神庙一战更是将苏丹伯克击败,据说伯克因此大病一场,日日带着面具见人。
这两位可是跟西方斗了数十年的人杰,我父亲和哥哥都跟他们交过手,他们有多厉害我最清楚。
不然,也不会迫使陛下向教廷求援了。
而麟嘉卫两战就打得塞尔柱精锐尽失,如今更是三路齐出,打到了都城伊斯法罕。塞尔柱覆灭在即,这般实力,说是天下第一军都不为过!”
安娜点了点头,面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换了一副凝重的神色:“可我听说,教皇自从收到杨炯那封《公开信》后大发雷霆,现在正谋划联合法兰西、英格兰和神圣罗马三国,共同抵御华夏人。这次,希望父皇千万不要再站错队……不然……”
话音未落,她欲言又止,那双紫色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重的忧色。
玛西见此情景,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忍不住道:“公主,我一直有一件事想问。”
“你说。”
“您……只带三千人跋涉万里来驰援,这在数万大军的攻防战上,不会产生太大的作用。真的……真的有必要吗?”
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安娜那头紫发向后飘散,发梢拂过她白皙的颈侧,像是一蓬盛开的紫罗兰在夜风中摇曳。
她轻轻捋了捋鬓边碎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华夏有一句话,叫‘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我来与不来,对于他来说或许不重要,但是对我,却很重要。”
“不懂。”玛西摇头,眉头拧成一个大疙瘩。
安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拍拍她的肩膀:“你有没有心爱的男人?”
“要那东西干嘛?”玛西瞪圆了眼睛,“男人最麻烦了!”
安娜笑得愈发止不住,连连摇头。
她看着自己这位魁梧得像一座铁塔般的侍卫长,好半天才收敛了笑意,认真解释道:“感情这东西,是要维持的。他若不靠近,你也不靠近,那就会慢慢疏远,最终形同陌路。血肉至亲尚且如此,更何况情人之间呢?
爱上一个人很容易,跟一个人走下去却很难。经营爱是一种能力,要花心思、花时间,要百折不挠,要冥思苦想。可有时候,你即便做了这些,却依旧得不到一个好的结果。”
“那为什么还追逐呢?”玛西更加不解,两条浓眉几乎挤到了一处,“一件事一旦风险高于预期,收益还不确定,那就没有做的必要!”
夜风又起,安娜那一头紫发猎猎飘飞,在火光与月光交织的光影中,如一朵盛开到极致的紫罗兰,神秘、瑰丽、不可方物。
她本就生得绝美,此刻眼尾带着浅浅的笑意,唇角的弧度柔和而笃定,仿佛天地间所有美好都聚在她一人身上。
“说到这,我不得不感慨上天待我、待杨炯都很好。”安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柔软,“老天给了我们足够多的东西,样貌、家世、财富,让我们敢于去爱,敢于去试。即便最后没有一个好的结果,也不至于一无所有,歇斯底里。
更何况,我从来就没奢求过好的结果,我现在就很开心!”
玛西沉默地看着她。
风从她们之间穿过,火光跳动了一下,映得安娜那张面孔明暗交错。她的眼尾确实带着笑,那笑意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从心底深处慢慢漾出来、浸透了整个人,是那种不由自主的、发自内心的欢喜。
“爱情……真的有那么开心?”玛西小声自语。
“嗯!”安娜重重点头,那一下点得又脆又实,整个人像是一株被阳光晒透了的紫罗兰,“至少现在,我感觉我拥有了全世界。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了,即便前面是艰难险阻。”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坡上传来。
火光中,一名山讹营的斥候如飞而至,此人身形瘦小,动作却极快,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安娜面前,单膝跪地,语速又急又快:
“公主!兄弟们在山顶向南一里处发现一座水坝,有塞尔柱士兵正在掘土砍木,看样子是在堵坝蓄水!”
安娜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神色一凛。
“走!”
她一把抓起搭在臂弯的披风,转身便朝着斥候来时的方向大步而去,同时扬声招呼玛西跟上。
两人跳进坠下的吊篮,上方士兵拖拽,片刻便上了山顶。
山顶的风更大,灌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安娜快步疾行,边走边问:“可看清楚是哪里的兵了吗?”
“看模样应该是突厥人!”斥候紧跟在侧,沉声应答,“约莫五百余人,火把极多,坝上至少有七八堆篝火,正在连夜掘土,蓄水之势已起!”
安娜不再多问,脚下又快了几分。
转出一片密林,穿过一道低矮的石梁,斥候引着她们来到一处缓坡的边缘。
安娜伏低身形,拨开面前一丛灌木,朝下方望去。
这一望,她瞳孔骤缩。
只见山坡之下,一道巨大的水坝横亘在谷地之间。坝身以巨石垒砌,内填黏土夯筑,高约三丈,宽度更是惊人,坝顶足足可容四马并行。
此时坝体上方火把如林,火光冲天,照得整片谷地亮如白昼。
五百余名塞尔柱士兵正忙得热火朝天,有人挥舞铁锨掘土,有人肩扛粗木往坝顶堆垒,有人用麻袋装填沙石一层层加高坝沿。
坝体内侧,水位已经明显上涨。
玛西凑到安娜身侧,眉头紧锁,低声道:“确实是塞尔柱士兵。军队堵水,大概率是要人为制造洪水!公主,咱们是否将这些人拿下?”
安娜没有立刻回答,那双淡紫色的眸子死死盯着下方那道愈涨愈高的水面,目光锐利如刀。
片刻之后,她缓缓摆了摆手:“先不急。叫兄弟们隐蔽休息,立刻派人去四周探寻,确认是否还有塞尔柱士兵。别咱们这边动了手,敌人援军就在附近,那可就糟糕了。”
玛西点头,转身便去传令。
安娜仍旧伏在坡沿,一动不动。
她盯着那水坝中徐徐上涨的水面,火光在她眼底跳动,那张绝美的面孔上没了笑意,只剩下一种冷峻的凝重。
“不管你是谁,我都绝对不能让你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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