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四章、济度幽魂
第885章 济度幽魂
岳真来见锦瑟的时候，这位女仙只是平静地坐在奈河边的石头上，奔涌的浪潮冲刷著黄泉两岸的石头，激荡的水气盈满全身。
她的口中念诵著往生超度的经文，诵经声随著奈河水响一并回荡，并不能听得真切。
从天府被贬斥到九幽，从高高在上的神女变成无所凭依的阴鬼，锦瑟还没有来得及为自己图谋后路，也无暇体会这其中的落差，就沉溺在失去父亲的悲伤之中，每行至水流处，就要念诵著救拔亡魂的经文，把自己对亡父的思念和祝祷凭吊在滚滚黄泉之中。
不断念诵著经文，在为亡父超度的同时，也让她自己渐渐获得了平静。
蒿里国不是锦瑟的终点。
锦瑟被贬斥到幽冥，褫夺了天箓、散去了神力，却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寿终」。天府也没有令她转世轮回，也没有禁止她重新修行。
薛侯飞升，虽不至于鸡犬升天，但也荣及其女，锦瑟多多少少是沾著福荫升天成神。因其父之福而福至，就也因其父之祸而祸来。
如今受到薛侯一事牵连，但到底给她留了余地，令她经受三灾，还要天魔施考，才能重返仙道——但哪个修行人不需要经受三灾九难，天魔施考呢？
所以在下押到岳府之后，在岳府过了名录，锦瑟便被驱逐出蒿里国了。这里是亡者沉眠之地，锦瑟虽然成了阴鬼，却不是亡者。
黄泉有不同的流向，穿梭不同的界域，有不同的称呼。有称之为酆泉的，有称之为苦泉的，最为人熟知的是名字有九个，因此也被统称为九泉。在蒿里国，它被称作奈河。
走出蒿里国之后，出了奈河地界，幽冥地界才渐渐露出獠牙。锦瑟四处飘荡，时常会遇到厉鬼凶魂，若非她本质是仙灵之鬼，甚至有性命之忧。
黄泉附近是相对安全的地方，除了往来黄泉的战船有著恐怖的威慑力，这条贯穿幽冥的大河本身也是极大的威胁——黄泉对亡灵有天然的吸引力。
所有智识尚存的厉鬼凶魂都明白，不想被黄泉吞没，最好离得远一些——除了无主孤魂。
岳府对无主孤魂的定义要比人间更狭窄。人间把那些横死、惨死，没有后人祭祀的魂灵统称为无主孤魂。
但大判口中的无主孤魂，是没有来处、没有归处的魂灵。
人的寿数记在寿籍之上，根据人的境遇，寿数也会有不同程度的增减。寿数尽了，人就会死去，遵从阴司、城隍、土地、山川、河流种种神明的指引到达幽冥地界。
但若是命数被人横加干涉，遭遇了与寿籍所载不一致的「非正常」死亡，就很容易出现无人引渡的情况。若是没有亲朋后人祭祀引导，又碰不上三官赦罪，还没有人神引渡，才会成为游魂。
游魂还能记得自己来处归处，等到年深日久或是受了惊扰，游魂也会智识散去，不记得来处，不记得归处，变成无从查证的无主孤魂。
留恋人间的游魂都不太愿意去幽冥，等成了无主孤魂，反而浑浑噩噩的都顺著天地阴阳的流向回归到幽冥地界，游荡在黄泉附近，显露出各种各样的死相——被横加的干涉的命数，往往都不会死得太好看。
锦瑟是出了奈河地界，徘徊在黄泉河畔的时候才发现的这些无主孤魂。奈河没有无主孤魂，奈河的无主孤魂早已被岳府收容，只等著寿数尽了，化作蒿里的风蒿里的土。
但出了奈河地界，无主孤魂就变多了。天下大治，人神各安其位，无主孤魂会减少，天下大乱，人神思变，无主孤魂就会增加。
锦瑟看著这些形貌凄惨的无主孤魂心中难免生出恻隐之心，有心相询，却发现走在路上的都是空壳。
形体残缺，智识消散，基本不会对外界产生反馈。
岳真以一个老翁的相貌混在无主孤魂当中跟著锦瑟走了一段路，直到她再度在黄泉河畔念起救拔亡魂的经文，为亡父祈福的时候，他停在了锦瑟的身边，用浑浊的眼睛注视著她。
锦瑟感受到了这个奇怪的无主孤魂的注视，当她念诵救拔亡魂的经文的时候，这个本来没有智识的孤魂似乎也在倾听。
尽管这经文并不为他而念诵，但他为此驻足。
「你知道我在念什么吗？」锦瑟问他。
但这孤魂并不能给予她反馈，只有在她诵经的时候，才会为此驻足。等她诵经结束，又会与其他孤魂一样，如同漂萍一般顺著黄泉的流向游荡著。
锦瑟看出来这个孤魂有些不一样。她如今虽然神力尽失，但是「眼力」还有一些，知道这些可怜的孤魂都是已经失去性灵的空壳。没有阴司指引，便随著黄泉流动而自然生灭。
但这具空壳里似乎还剩下点什么。
锦瑟对此产生了好奇心，于是与这老翁结伴而行。老翁并不为她改道，只有在她诵经的时候，会驻足聆听。
锦瑟想要为他祈福超度，但亡父有来处有归处，眼前人她却一无所知，经文亦无所指向，收效甚微。
所谓无主孤魂，寿籍上无所记载，人世间没有姓名，神明失位无所指引，连自己都已经把自己遗忘。
但不是全无作用，因为没有过去，还有现在。锦瑟为眼前人超度，尽管他几乎是一具空壳。
锦瑟不知道自己为他念了多少次经文，每当她思念亡父，为亡父祈福的时候，就会稍带著为这个眼前陌生的朋友祈福。
直到他忽然说话了，说：「我也有个女儿。」
锦瑟忽然顿住，回头来看，第一次从这双混浊的眼睛里看到些许光亮。
这个老翁身上没有什么伤，只是脸色发青，像是冻死的。他说：「你父亲一定也在想你。」
只是两句话的功夫，他就已经在消散了。
锦瑟甚至来不及跟他说上一句话，他就已经化作黄泉河畔的一缕风，消失在她面前，原地只飘飘荡荡飞著一页薄如蝉翼的丝绢，轻柔地覆盖在地面上。
锦瑟为这个新朋友感到高兴，她捡起这位新朋友遗留下来的礼物，这丝绢上用金线密密麻麻绣著一篇经文。
《济度幽魂解脱宝忏》
似乎是因为这一篇经文，这位朋友才在她的超度下得了解脱。
锦瑟默念经文，便生出微不可查的神光，引得无主孤魂注目。
锦瑟抬头看著那些无所来无所去的漂萍，找到了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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