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7章 张氏示弱法
公元1949年1月27日,农历,腊月廿九。
南京,保密局局本部。
明天就是除夕了,今天是最后一天上班,哪怕是特务机构,这时候也是人人摸鱼——大家都在期盼着赶紧下班,顺便过一个安安稳稳的年。
可一辆轿车的出现,让局本部上下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提心吊胆。
因为,他们的张长官,从这辆汽车上下来了。
当看到是张安平下车后,局本部上上下下的所有人,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张安平已经很久没有在局本部出现了,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先是张安平精心训练的特武,在被郑耀先跟毛仁凤联手夺取兵权后,在徐州“反叛”——接下来就有了在徐州剿总的大门口,张安平暴打了毛仁凤这个正局长的传说;
接着是局本部的大清洗,局本部中的张系要员,几乎都被清理,其中最惨的莫过于兼任着情报处处长的沈最,更是被发配云南;
最后,是从北平被迫返回的张安平,被毛仁凤下令软禁审查——而根据三号据点传来的消息,毛仁凤这个正局长,竟然无耻的要求三号据点的特务,在伙食方面苛待张安平!
而现在,张安平回来了!
从溪口平平安安、安安稳稳的回来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一想到张安平的性子,局本部内的所有特务,都在心中哀嚎:
完啦,完啦,这个年,怕是过不安稳了……
不知道接下来局本部中,又会发生什么样的惊天逆转……
正常来说,毛仁凤对局本部内部进行了清洗,局本部内的张系几乎全军覆没,张安平回来也得暂时当一个泥塑雕像——这才是正常的道理。
手下没人,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可不知道为何,局本部上上下下的所有特务,都觉得这种事不会发生在张安平的身上。
他们反倒是坚信:
哪怕是局本部内没有一个亲信,张安平依然能言出法随!
这,便是他们心中纷纷哀嚎的原由。
特务们如此想,那毛仁凤呢?
此时的毛仁凤,脸色阴沉地站在窗边,饱含着恨意的双目,正死死地盯着楼下那道从车内走出来的身影。
天不佑我!
此时的毛仁凤,心里就这一个想法。
北平的惊变,本是可以狠狠打击张安平的神药!
结果呢?
全搞砸了、被郑耀全彻底地搞砸了!
不仅如此,自己反而因为一时的嘴欠,将一个天大的错误丢给了侍从长。
而眼下,张安平回来了,从溪口安然无恙的回来了。
深呼吸一口气后,毛仁凤唤来了秘书:
“通知保卫处,让他们派些人上来,随时待命。”
面对毛仁凤这莫名其妙的命令,秘书呆滞了一下才想明白缘由——局座这是担心张安平发飙。
正常的政客发飙,一般都是魔法攻击,可张安平的发飙,是物理攻击!
前车之鉴呐!
想到这,秘书也急了,赶紧出去拨通了保卫处的电话。
局座要是在保密局又被张安平给打了,这刚刚捡起来的脸面……
刚结束跟保卫处长的谈话,秘书一抬头,突兀地冒出了一头的冷汗。
因为,张安平此时正安安静静地站在局务办办公室的门口……
秘书本想按照平常状态保持尊敬,喊一声张副局长用以问候,可不知道怎地,嘴巴就是不争气:
“张、张长官。”
门口的张安平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之色,只是悠悠问:“毛仁凤,在?”
在……
秘书的本能控制了他的嘴巴:
“局座刚出去视察了——您先坐,我找一下局座!”
秘书不由分说地扑到门口,毕恭毕敬地请张安平进办公室。
张安平玩味地看了眼秘书,倒是没让秘书为难,大踏步走入了名义上的局务办、实际上的秘书办,往沙发上大马金刀地那么一坐:
“我还有事,我需要尽快见毛仁凤。”
秘书的心扑通扑通的乱跳,连面上的客套都不装了,这次,难道真的又要上演全武行?
他不由自主的悄悄看了眼张安平,心说万一又动手的话,局座不知道能扛多久……
“您先喝茶,我马上去找局座。”
秘书毕恭毕敬地将茶端来,随后快步离开,出门的时候,毫不犹豫的带上了门。
他站在另一间办公室门口,压低声音快速道:“赶紧催一催保卫处!”
随后就扑到毛仁凤办公室前,连门都没敢敲,直接推门进去。
看到还在窗边的毛仁凤,秘书压低声音:
“局座,他来了,喊着您的名字要见您——现在就在我办公室里。”
毛仁凤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他”到底是谁,反应过来后不由自主地脸色一白。
玛德,信不信老子掏枪跟这混账干一场!
一想到枪,毛仁凤又怂了。
张安平的枪法,赫赫有名,玩枪的话,自己更不行呐。
他压下心中的惊惧,可也不由自主地像秘书一样压低声音:
“保卫处的人呢?”
“马上就到——我已经又催了一次了。”
毛仁凤恼火:“马上是多久?!”
秘书不敢吱声。
见状,毛仁凤走到桌前抄起电话,亲自给保卫处打电话。
很明显,他慌了,慌得要命。
秘书办。
张安平悠哉地喝着茶,心里却全都是笑。
乐开花的那种。
老毛,未免有些太心虚了吧?
茶才喝到一半,他就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张安平顺势将茶杯往茶几上一撂,然后大踏步走向门口,他故意卡了时间,所以在拉开门的瞬间,正好撞上了一大波穿着军服的警卫。
张安平伸手,将军衔最高的上尉军官拉住,“震惊”的问:“出什么事了?!”
保卫处,可真是秀儿啊,竟然连一个校官都没派过来,最高的也就是一个上尉。
上尉明显是被蒙在鼓里的,见到拉他的人是张安平后,立刻肃然敬礼:
“张长官!”
张安平不悦地看着上尉,上尉才慌忙回答:
“局务办要求保卫处紧急派人上来到局座办公室,具体事由未知。”
“嗯?”
张安平作疑惑状,随后出门跟上了保卫处的人马走到了毛仁凤的办公室前。
上尉军官刚要喊报告,毛仁凤办公室的门打开了,毛仁凤和秘书出现在了门口——看毛仁凤的样子,八成是想带着保卫处的人去见张安平。
然后,他就见到了……张安平。
饶是毛仁凤脸皮极厚,在看到张安平的刹那,还是不由自主地出现了一抹红色——耻辱的那种红色。
而秘书则直接傻眼,心中就一个想法:
我为什么没锁门!!
张安平一脸玩味,然后“惊讶”的道:
“咦?你不是去视察了么?”
毛仁凤咬牙,随后恢复了平静:“刚回来——你倒是来得挺快!”
“彼此彼此。”
张安平说着就往毛仁凤的办公室里走,秘书“无助”地看了眼毛仁凤,毛仁凤隐晦地使了个眼色,秘书立刻了然,先是为张安平让路,待张安平步入办公室后,他便出门,对保卫处的人道:
“我办公室有杂物要搬,保卫处这怎么回事?怎么派了这么多人?你们几个跟我去搬东西,其他人先等着,一会把东西一起搬下去。”
这本是秘书的掩饰,可张安平偏要捣乱,只听得他用悠悠的声音说道:
“桌子和茶几都换了——”
“这么多人,不用白不用!”
毛仁凤嘴角不由抽搐。
打人,偏要打脸是吧?
“哼!”
他索性冷哼一声,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桌,一屁股坐下后,看向大马金刀坐在沙发上的张安平,
“张副局长,刚刚结束审查就迫不及待地要来上班?”
“不过,我记得我有安排人专门打理你的办公室来着,不知道张副局长跑我这里来,意欲何为?”
张安平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毛仁凤,用带着挑衅的口吻说道:
“老毛,你说我意欲何为?”
毛仁凤被呛得想喊人。
他是真的想喊一句“把这货给我叉出去”。
“张副局长,你够了!”
“够?”
张安平笑吟吟地重复后,突然变色,一巴掌拍在茶几上:“你说我够了?”
“姓毛的,你觉得我应该够吗?”
毛仁凤后悔,早知道今天就别来坐班了。
他神色阴狠地看着张安平,目光微微闪烁,伸出三根手指后,用极其明显的威胁目光看着张安平。
他的意思很明显:
我拿你没办法,可是要是继续闹下去,别忘了三号据点!
张安平神色一冷,但旋即脸上的冷意消散,明显是吃下了这一记威胁,他恨恨的看了眼毛仁凤后,将口袋里的手令掏出来,
“滚过来自己取!”
这个“滚”字让毛仁凤的脸色涨红,也让门口急匆匆赶来的保卫处处长赶紧闪到了一旁、消失在了门口。
试图消失的保卫处长尽可能不想发出声响,但偏偏被闪身的动作引起了毛仁凤的注意——毛仁凤好悬没气死,拿三号据点待“审查”的保密局干部威胁张安平,这行为太没下限,可他是无奈之举。
毕竟张安平这般闹下去,没脸的也还是自己。
但为什么这无奈之举,会被自己手下的心腹给看到?
而这时候张安平偏偏露出一抹嘲弄,摆明了在说:
我,就是故意的!
毛仁凤嘴角又又又抽搐,但为了能把这尊瘟神早点打发,只能起身向张安平走去。
手令?
从张安平手上接过以后毛仁凤将其打开,看到熟悉的字眼后心中一沉,待看完以后,他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本来想的是:这一次我奈何不了你张安平,没事,接下来我会带着保密局跑路!你是瘟神,我惹不起你可我躲得起啊!
以后我在哪,剧本就在哪!
你这个副局长,到时候徒有虚名!
可眼前的这份手令让他的想法化为了乌有——尽管手令只是要求毛仁凤在资金方面无条件支持张安平,可以张安平的手段,他要是不在“无条件”这三个字上面做文章,他毛某人的名字以后倒着写!
毛仁凤没有流露出后悔之意,不是他不后悔,而是不想“打草惊蛇”,正欲将手令收起来,却被张安平一把夺过。
夺到手令的张安平挑衅的看了眼毛仁凤,用他这个态度向毛仁凤“保证”:
瞧好了,看我以后怎么用“无条件”这三个字折腾你!
毛仁凤强忍烦躁:“你还有事?”
张安平幽幽一笑:
“庄侍从托我给你带句话。”
“说!”
“上午11点,他给你打电话。”
张安平哈哈一笑,像是调戏毛仁凤得逞似的,随后起身,离开之际又幽幽的道:
“下午一点前,我的人必须全部回到局本部,要不然……”
他留下了一段意犹未尽的话后大刺刺的离开,只留下脸上铁青之色越来越重的毛仁凤,偏偏张安平还要继续挑衅,他在秘书办的门口,喊了句:
“赶紧搬!调这么多人过来,不搬几样东西哪行?”
张安平是在保卫处众人的注视下离开的,当张安平的背影彻底的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以后,保卫处处长才战战兢兢的又出现在门口:
“局座,我们、我们撤了?”
毛仁凤又气又怒的呵斥道:
“给我滚!”
慌里慌张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后,毛仁凤起身重重的将门关上,随后他喘着粗气在办公室中来回踱步。
气死了!
真要气死了!
之前,张安平起码还维持着表面上的尊重,可自从在徐州打了自己以后,这混账就越来越目中无人了!
这一次,更是直接骑到了自己的头上拉屎,还偏偏被保卫处看在眼里……
这要是传出去,他的颜面何在!
“咦?”
毛仁凤突然一愣,张安平一向都是懒得卖弄嘴皮子的,这一次却非要各种挑衅……
“不是挑衅!”
他回过味来,这哪是挑衅,分明是张安平故意气自己。
尤其是最后喊的那一嗓子,有什么用?
能获得实际利益?
不!
只能逞一时嘴快罢了!
“为什么?”
毛仁凤反而更疑惑了,要知道以往的张安平,通常都是用“事实”说话,所谓的事实,就是对毛系的各种打压,可这一次,怎么就单单耍嘴皮子?
“跟庄侍从有关么?”
他摸不着头脑,瞅了眼座钟后,他耐心地等待着庄侍从的电话。
一晃眼便到了11点,大约又过了三分钟,电话铃才响了起来。
“是我,毛仁凤。”
电话里的杂音极大,那头的声音毛仁凤一时间没听出来,便试探地问:“庄侍从?”
“是我!”
尽管那头承认,但说了好几遍毛仁凤才听到——多级转接的长途电话就这个鸟样。
接下来两人开始了费力的“吼”话,有时候一句话要重复数次才能将意思传达,这番折腾下来,一个电话打了足足十几分钟。
像是打了一仗似的毛仁凤,挂断电话后一边擦汗,一边却忍俊不禁地嘴角上扬。
难怪张安平非要嘴上占便宜,非要跑过来刺激自己。
合着是因为庄侍从没有“出卖”自己的缘故啊!
溪口见到了张安平后,毛仁凤最大的担心是:
张安平伙同庄侍从歪嘴,侍从长那边,怕是要给自己记一个小本本了!
但这通电话打消了他的担心。
庄侍从,在侍从长那里为自己遮掩了一番,锅,甩给了远在北平的傅华北!
这个结果不禁让毛仁凤狠舒一口气。
当然,庄侍从这般遮掩也不是无条件的——在电话里,庄侍从将自己的意思说得很明白:
他不想看到保密局的两位主官继续内斗,此次他帮了毛仁凤,只有一个要求,尽快释放被针对审查的张系骨干,冤家宜解不宜结。
毛仁凤只是推辞了一下就答应了庄侍从的“说和”,其实他也明白,这一次没斗倒张安平,以张安平的手段,被审查的张系骨干注定是要结束审查的——他通过这种方式还清庄侍从的人情,反倒是极其划算!
“可是,为什么庄侍从要帮我?”
毛仁凤虽然还清了庄侍从的人情,可依然满心的疑惑,庄侍从从一开始保张安平的态度就是极其坚定的,否则也不可能在南京拖几天,可是临了,他却在关键时候帮了自己一把。
为什么?
难道真的是为了大局?
“不可能!”
毛仁凤可不相信这点,想不清楚他便不想了,旋即开始思索之前张安平找碴的事。
结合庄侍从的这番电话,他立刻明白了张安平这么做的目的:
所谓的找碴、耍嘴皮子,都是障眼法!
他真正的目的,是“下午一点前,我的人必须回到局本部”这句话!
这么做的目的,是“挽尊”——张系骨干被清洗、张安平又被自己审查,再加上北平的种种,张安平应该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威望颇受打击。
所以选择了这种方式来“挽尊”。
想明白这点后,毛仁凤气得直咬牙——这厮,把收拾自己当做“挽尊”的手段了?!
这就……过分了!
【咦?他用这种方式,反倒是说明他心虚!】
心虚?
怨言!
【对!一定是因为怨言的事!】
想到这,毛仁凤忍俊不禁地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脑海中浮现出多个成语:
黔驴技穷、色厉内荏、外强中干、外刚内怯……
“这一次虽然没斗倒他,但张安平的怨言,一定引起了侍从长极大的不满!”
“虽然我没搞清楚他为什么会弄来这个手令,可庄侍从一定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在关键时候选择了替我遮掩!”
“这不就说明……”
毛仁凤露出阴狠之色:
只要锄头舞得好,张安平背后的墙,迟早会被自己挖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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