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所谓活着
待纪小龙来到那片竹林的时候，已经是临近中午了。
与以前简单祭拜不同的是，今天陈月的墓前，摆满了各种贡品，一整只烤乳猪、一整只烤羊等等，墓前都快没位置站人了。
微风轻轻袭来，吹落了几片叶子，纪小龙走过去，弯腰，捡起了那几片落叶，丢在外面。
他把祭品一样一样摆好，点燃香烛。
然后，蹲在那里，拿起纸钱，开始一张一张地烧。
“奶奶，我来看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只是在自己心里说话。
“你在天上就放心吧，我现在过得很好。”
“我妈把我接回家了，她很爱我。我外婆、我姑姑、小姑她们全都很关心我，家里一个排挤我的人也没有。”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就是……我小姨偶尔会欺负我。”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许轻璃走了过来，她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纸钱，在他旁边蹲下来。
她此刻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那摞纸钱拆开，递了一半给他。
纪小龙接过黄纸，一张一张慢慢分开。
许轻璃则自顾自地点燃了几张纸钱，对着墓碑，肃声开口：“陈奶奶，谢谢你替我们照顾小龙这么多年。以后每一个清明，我都会跟他一起来祭拜你的。”
纪小龙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此刻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
没有嬉皮笑脸，没有玩笑搞怪，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墓前，认认真真地烧纸。
“奶奶，虽然我小姨偶尔会欺负我，”纪小龙低下头，继续烧纸，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但我知道，她是最把我当家人看待的，我跟你说啊……”
他絮絮叨叨地讲着，讲他治病时经历的那些事，讲他回家后经历的种种——
讲许倾妃学做菜，讲许轻璃教他开车，讲苏凝柒跟白月诗，讲他回京都，讲念冬和夏知等家长里短的碎话，像是奶奶此刻就坐在他旁边倾听一样。
许轻璃没有插嘴，只是陪着他认真地烧纸，一张一张，不急不躁。
而许倾妃、纪亦仙等人，全都身体端正地站在他们的身后，双手交叠在身前，没有人开口说话，都在为这位老人默哀。
就在这时，白月诗跟许知意姗姗来迟，但望了一眼纪小龙便站在一旁默哀等待。
她们等人，按照辈分注意给陈月点了三炷香。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一点带着寒意的雨滴打在纪亦仙的脸上，她缓缓抬头，望向头顶那片不知何时暗下来的天色，随即侧目看向春芷夏秋冬四人，轻声吩咐：
“看这天色，梅雨降至，拿伞过来。”
几人点头，转身快步走出竹林。
回来时，她们手里各自抱着几把黑伞。
她们把伞分给众人后，夏知、念冬、跟小柒又各自打开伞，快步走向纪小龙。
苏凝柒给他撑着伞，而夏知念冬则是分别给许轻璃跟那正在燃烧的香火撑伞。
没一会儿，雨声渐密。
簌簌雨滴打在竹叶上、伞面上、纸灰上。
竹林里，许多纸灰被风轻轻扬起，在空中打着旋，又被雨滴无情地打落，落在湿冷的泥土上。
烛光还在燃，在雨幕里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熄灭。
纪小龙还在烧纸，几人还在旁边守着。
站在后面的许倾妃终于忍不住了，她撑着伞走上前，在纪小龙身后站了一会儿。
随即，把手里的伞递给小柒，缓缓弯腰，拉住纪小龙的胳膊，扶他起身，柔声道：“儿子，脚麻吗？”
纪小龙抬头看她，表情有些错愕：“妈妈。”
“嗯？”许倾妃明显怔了一下，随即扬起双手捧着他的脸，用手指轻轻擦拭他那有些湿润的脸——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小柒，伞撑好点，雨水都溅到龙儿脸上了。”
苏凝柒在心里暗道，他流眼泪了也赖我？
但她却什么话也没敢说，听话地把伞往纪小龙身上偏了偏。
叮嘱了小柒一句，许倾妃这才重新看向纪小龙，无奈一笑道：“儿子啊，我不是让你喊‘妈妈’，而是想问你，蹲了那么久，脚麻不麻？”
纪小龙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逐渐下大的雨，笑道：“妈，你们先回去吧，我抓紧把这些纸钱烧完。”
听到这话，许倾妃回头瞄了站在身后的纪亦仙一眼，似乎是在怪罪她不应该买这么多纸钱的。
看纪小龙似乎要把全部纸钱都烧完，许知意劝道：“小龙啊，相信你奶奶在天之灵看到会欣慰的。这雨越下越大了，要不我们就先回去吧。”
没等纪小龙回答，许倾妃便接话道：“没事，妈，轻璃，你们都先回去吧，我留这陪会龙儿。”
说完，她便蹲到纪小龙身旁，拿起几摞新的纸钱，拆开，递给他一半。
许轻璃犹豫了一下，撑着把伞便推着许知意往外走。
白月诗不知道该说什么，望了纪小龙一眼便跟上她们。
而纪今雪见纪亦仙还没打算走，安静站在原地。
在她的目光中，只见——
纪亦仙缓缓将手探出伞外，接了几滴落雨，雨滴在她掌心汇成一小片水光，她低头看了很久。
最后，望着纪小龙的背影，似是唏嘘地轻声喃喃：
“兴许此刻，他总该明白——
所谓无虑，不过是信守那一句句，再也听不到的珍重；
所谓活着，不过是替长眠的至亲，再多看几眼这世间的好景色。”
听到纪亦仙这番话，纪今雪静默了片刻，最后语气带着几分忧伤道：“虽非亲故，恩逾骨肉……陈奶奶的恩情，我们纪家永远都还不完啊。”
纪亦仙轻轻嗯了一声：“我们也走吧，别打扰到他们了。”
随着她们先后离开，竹林里只剩下许倾妃娘俩，跟在一旁撑伞的苏凝柒、夏知念冬几人。
又过了二十几分钟。
终于把全部纸钱烧完的纪小龙，忽然看向许倾妃，深长地感叹道：“妈，说实话，以前奶奶在的时候，我常常会想：为什么陪在我身边的是奶奶，而不是我的父母。”
说着，他自嘲一笑，接着道：“可是…自从奶奶不在后，我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当时这个想法是多么可笑。”
许倾妃沉默了许久，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举了起来，用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这才满目心疼地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饱含深情：
“龙儿，人生就是如此，有太多、太多后知后觉的遗憾了，但，我们更应该在拥有的时候珍惜眼前，不是吗？”
“嗯。”纪小龙认真地点了下头，转身看向夏知念冬，请求道：“麻烦你们帮我撑一下伞，等这些蜡烛跟香燃完。”
“嗯嗯。”
“少爷，我们明白的。”
许倾妃看了一眼这冷冰冰的墓碑，又含情脉脉地看着纪小龙侧脸，心里不免有些惆怅不安。
我的宝贝儿子呀，妈妈年纪比你大那么多，肯定不能一直陪你到老的…
但愿，我还在的时候，你能够…好好地…珍惜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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