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6章 何秀云复诊
何秀云到县医院时,背篓里没装柴,只有孩子的棉帽和几张用布包着的复诊单。
离她上次回村,恰好过了两周。她丈夫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小铜壶,说公社的车只能送到桥头,剩下的路两人慢慢走来的。
门诊长凳边已有几位等着量脉的病人。方别看见何秀云,先让她坐下喘匀,再请护士取来两周前的病历。她刚走了路,此时量出的脉数,不能直接与上回卧床休息后那一格比。
“这一路走着还好。”何秀云说,“从前到村东坡口便喘,现在能走到井边。”
她说话不再要停下来换气,面色也比初见时有些血色。孩子靠在父亲怀里,正拿指头抠壶盖。方别问夜里憋醒没有,她摇头;脚肿呢,她说早晨穿鞋不紧,到傍晚袜口仍留一道印。
徐景林等她休息了一阵,复测血压与心率,听过心音,又对照了初诊和本次心电图。早搏较前少,原来提示心肌受损的改变仍在。再查踝部,凹陷很浅,却并未完全消失。
方别又问她第一回心慌究竟在何时。她记得是迁到西河沟后的第二个冬天,早于生孩子。怀孕后更容易喘,生产完带娃夜里醒得多,她才把前面的发作一并说成“月子留下的毛病”。
“这段先后得写准。”方别将旧病历摊给她看,“生养孩子会添负担,却不能把更早的心慌从病历里擦掉。我们这回看的,是心脏从两周前到今天有了哪些变化。”
她丈夫站到桌边,认出先前的签押,在“第二个冬天”旁按了按:“那年她夜里放下筐,会坐在门口喘。是我说再歇会儿就好。”
何秀云瞥他一眼,没接这句话,只问药包能不能再按原来的价钱取。护士翻出县里的登记,告诉她复诊检查按原有手续办,药钱在药房按实际品种计。沈茹来后也会核工分,不让一个病假证明压住家里所有事。
“你这两周都做什么活?”方别问。
“喂鸡、做饭、看孩子。重的没做。”
丈夫在一旁点头:“挑水是我嫂子帮的,柴我下工劈。”
方别翻到村卫生员每三日填一次的随访卡。前几格脉搏渐稳,后面却有两次写着“午后心慌,休息后缓”。那两天旁边的劳动栏都是空的。
“是哪两天?”
何秀云不出声,丈夫也没立刻接话。
她最后说,嫂子家孩子发热,水缸见了底,她把小桶提了两趟。桶比从前挑的轻,回来却从胸口到后背都出汗,坐了许久才平静。怕卫生员让她住院,第一次来查脉时没说;第二次卫生员问得细,她才承认。
“什么时候提的?提完心慌多长时间?”
方别没有因她瞒了半句便训人,让护士把日期和歇息时辰补在原卡上。两次心慌均在提水以后,平常坐着喂孩子并未发作,夜里也没再憋醒。这是病情比初诊好转的一面,同样是心脏仍禁不起那几趟上坡的一面。
他把卡翻过来,问卫生员先前有没有听到这个经过。第一回随访,何秀云只答“自己能做饭”;第二回,她正坐着抱孩子,卫生员测过脉便走了。二人都没问从井边到家到底是谁提水。方别在回执上加了一行简单的问法:“昨日的水与柴是谁搬的,搬过后歇了多久?”
当班跟诊医生把这行抄走,原先他只会在卡上勾“遵医嘱休息”。这次看着何秀云被问出的两次发作,才知道勾过的格子也得经得起下一回问诊。
刘大夫带着脉枕过来。何秀云舌质仍偏淡暗,先前较干的舌面已润些;脉较初诊有力,按久仍细,间或一促。汗少了,胃口稍增,哺乳以后疲乏依旧。
“这几处变了,原方怎么动?”刘大夫问。
方别把两周前的药方摊开。上次她口干减轻、胃口弱,已去掉一味偏温之品。现在不干渴,吃饭后也不胀,益气宁心与通脉的主意仍合病情;养阴中偏滋腻的一味可减轻,先看接下来几日的纳食和脉象。
“脚上还有一点肿,要不要添温阳利水的药?”一名跟诊医生问。
方别让他自己摸了她的手足,再问小便、畏寒和夜间喘憋。何秀云手脚不冷,尿量照常,没见水肿骤重。只凭袜口一道印加重温燥之品,既与她如今的证候不合,也容易忽略活动后心慌这个更有分量的变化。
系统早已赋予他的四诊与医案经验,在这种隔了两周的复诊里格外好用。方别不靠一句“脉比以前强”定结局:舌津、汗、纳食、脚肿和劳作后的心悸一项项对回起病前后,才给这张方子落下加减。
孩子在一旁挣动,伸手去摸母亲的衣扣。方别又问喂奶以后他有没有腹泻、嗜睡,何秀云说没有,儿科大夫这回也看过,生长和精神暂未见异常。县药房照旧把母子需要观察的地方写在药包外,不让她回村凭记忆猜。
徐景林把心电图放到方别与刘大夫之间。
“药能接着调。劳动证明怎么办?两周到了,小队要她回整工。”
“不能回整工。”方别说,“坐着拌食、照看孩子,和挑水、背柴不是一类负担。再给一段轻活,复查时把活动后的反应拿回来。若平卧不住、冷汗、腿肿加重,提前回来。”
何秀云丈夫接过新证明,却看着纸边,没有马上答应。
“嫂子已经帮了半个月。她家也要挣工分,真让她天天挑,谁给她记?”
这个问题上次只在病历背面按了手印,没有写清嫂子替劳动的日子怎样算。何秀云提小桶,并非忘了医生的话,是前两天家里找不到另一个能拎水的人。
沈茹正好带着西河沟的入户表到医院。她请何家丈夫将队里分派的活逐项说清,随后给村干部写了短函:何秀云目前只能做轻活,水、柴由丈夫、亲属与生产队商量轮换,替工的工分由小队长在记工簿上核,不让嫂子白替半个月。
“你先回去谈。”沈茹对丈夫说,“谈不下来,让卫生员把难处写来。我明日查另两户,顺路到你家。”
丈夫翻到病历背面上回按的手印,声音放缓:“嫂子不是不肯帮,她自己的孩子也病过。那两桶水往后让我下工去挑,白天先把缸装满。”
沈茹没有替未到场的嫂子答应工分,叫他回村先同小队长算已有的替工,再定后续。她把小队长姓名写进自己的入户本,何秀云这才将“水缸见底”四个字说全:那两日她连煮孩子的软饭都怕没水,不是忽然想试一试能扛多重。
何秀云把新证明从丈夫手里拿过来:“我也会说。以前我不说,人家都以为我只要能站起来,就能去挑整桶水。”
方别在随访卡背面添上一个可做的动作:她每天在家坐着喂孩子、做饭,午后若平稳,先不增活;待下一次检查由县医决定能否多走一些。病人没有被要求故意爬坡试自己的心脏。
午后复查时,他又让何秀云坐着歇息,量过脉搏后与来院路上的第一格并排。两数不同,休息后恢复比初诊快,却仍需要比普通劳作后更长的时间才能稳下来。徐景林将本次情况写成“症状减轻,活动耐量仍低”,没有在出院栏盖“痊愈”。
何秀云临走前问:“孩子再大些,我就能自己下地了吗?”
“等复查和身体恢复到那一步,再一起定活计。眼下先把接下来几天的水和柴安排好。”
她听完,将药包和证明分开放好。丈夫接过孩子,不再叫她顺手把小铜壶也拎上。门外公社来接的马车还未走,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
刘大夫留在门诊,把初诊、两日观察和今日复诊誊在同一页。先前那两日浮肿退得快,心电图没有随之恢复;如今能平卧、进食稳些,提小桶仍会心慌。他把药方如何改、为什么不添温燥药也写在旁边。
“这份带回燕京,会不会说咱们治得慢?”刘大夫问。
“写得出每一步,同行才知道慢在哪儿。病例里哪天病人挑过水,也得一并写。”
方别给他指了另一处:何秀云是迁入四年后渐起心悸,不是刚进村便发急症;出嫁带来的两袋粮不到半年便吃完,不能用“迁入”两个字替代病程。沈茹新核过的食粮时间线,正好放在医案后面。
刘大夫按他的意思留下两份,一份在县医院随访,一份供三县临床分型讨论。方别用铅笔把名字盖住,让两名没看过病人的年轻医生仅凭三次记录说明何时不能复工。两人都从心电图与提水后的心慌找到了理由,句子比初来跟诊时具体得多。
病人的实际转归让系统里的救治积累略有增加。方别把刘大夫签过字的复诊页夹进向燕京汇报的临床册,另将这份有劳动记录的医案交给徐景林,供下一批医生跟诊时对照。
第二天,沈茹果真去了西河沟。她没有直接进何家,先到队里核记工簿:嫂子帮着挑水那几天只记了自家活,何家的用水却实实在在由她搬来。小队长翻明白以后,把几次替工补记在当日旁边,后续的水由何秀云丈夫下工挑,嫂子若临时帮忙,便按当天实际出工记。
村卫生员也来了。沈茹把县医院新添的“水与柴由谁搬”念给他听,他说原以为开了轻劳动证明,家里就会自己分配。何秀云端着半碗热粥坐在炕沿,告诉他前两次心慌恰是替家里补水后犯的。卫生员把日期写入旧卡,下一次每三日复查时会带着这张卡问。
沈茹回县里交了记工簿的摘抄。替工不用调查经费另拨粮,队里按本来的工分手续处理,何家的轻活也有了能执行的人手。方别看完签收,叫她留下一份给县中医大夫;方药作用和劳动量若混在一起,复诊时便很难看出究竟哪一步有效。
傍晚,杜主任拿来三县夜查表。公社卫生院那处备用钥匙第二晚仍有人签领,其余点位尚有几处未实测。何秀云的病例放在另一边:一个用于交接急症,一个用于交接恢复期,两边都要在原定汇报前安排留守医生。
同来的还有西北电报。赵大勇说,先前让维护工半夜守阀门的那段管子,现场已找到真正的最低处;准备试停一夜水,周守诚要求先把卫生站当晚的用水安排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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