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9章 三县交接
第二天清早,杜主任的吉普车停在县卫生科门口。车斗里装着三县的夜查回条,最上面两张被风吹得卷了边。
三十个卫生点都领过急症识别页,其中二十四处交来白天、夜间两班的实际演练记录;四处只练了白天,另外两处回的是学习签到。签到上全写“已掌握”,一问夜里谁开电话房的门,却没有名字。
“先去那两处。”方别把表夹在膝上,“天亮能叫出医生,不能算夜里有人接。”
车先到了东沟公社。卫生院的氧气瓶靠在里屋,一只满瓶、一只备用瓶,瓶口和皮管当场核过,能用;门上张贴的转诊条,却写着三个月前的县医院值班电话。卫生员解释说,原线转到新值班室后,县里发过改号的通知,公社办事员抄在自己的本上,卫生院墙上的纸没换。
杜主任将旧号码拨了一次,等半晌才有人从旧办公室接起;若深夜来一名手脚发冷的患儿,这半晌便要从家属身上借。
方别让东沟卫生员按王小军最初送来时的征候口述处置:上腹疼、呕吐、面色灰、脉弱,先做什么、哪一步通知县里。卫生员能说出保暖、卧床、查脉和血压,讲到转运却在“给他多喝点热水再看”处停了。方别把初诊病历给他看,指出孩子当时已有休克征象,不能靠吐没吐来等病情自己缓过来。
他既没有替病人编一场当场抢救,也没让卫生员死背病名。先让对方从几个危重体征判断是否马上报县,沿转诊条找到要拨的电话,再由杜主任实际打通线路,核接线员能否把车和氧气送到这条沟口。午前重新试过一遍,东沟才得了“白天可用”的签字;夜班换号和接线还须晚上实测。
第二处更远,在柳树湾背后的坡下。这里已备红条,也有人守夜,却没有一辆稳定可借的车。旧记录写着“有事借队里马车”,马车主上月调去邻队,新的借车人尚未签字。夜间要从邻队把车赶来,等同于还没安排。
公社干部见杜主任在场,连忙说可以临时调粮站的平板车。方别看了车板和路,摇头:“能运粮,送一个喘得坐不住的人,光说有车不够。车上怎么垫,谁随车看呼吸和脉搏,路口谁先接应,都得有个人。”
干部脸红,正想争辩,跟来的乡卫生员提起上次送赵小芹时遇到的雪沟:车轮在那儿陷过一回,后来是村里找两个人抬过窄桥。杜主任让他们一同把可行路线标出,再约好县里的车能到哪一段。粮站车可以在村里短接人,但氧气与护送人要随病情安排,难走的一段先清理,不拿“已有车辆”四个字盖章。
返回县里时天已擦黑,方别与杜主任分头守着两条电话线。东沟新号有人接,接线员说得出卫生院、马车和县医院各由谁通知;柳树湾那头先响了很久,最后是干部从隔壁屋赶来应话。问护送人,他说卫生员回家吃饭了,还没到换班时辰。
“记下空档。”方别对记录员说,“这处夜间暂列待补。先让公社按红条报告县里,别自称已经能独立接转。”
杜主任不替地方遮这一格,当场让柳树湾派出固定夜间候班人员,第二夜再拨一次。其余四处只练白天的点,也都给出姓名和补演练日期。三县台账于是有了四栏:二十四处有两班记录,东沟夜间实测后可列完成,柳树湾待补,另四处限期补夜练。原本两份“学习签到”拆开处理,谁做过什么不再混在一行。
县防疫站的会议室里,沈茹与顾文山已把粮食调查册摊满了桌。七户迁出的家庭找到五户,两户仍找不到地址,信封连同退回邮戳夹在尾页。五户中有搬走后心慌减轻的,也有搬走前后均无症状的;其中一人发病在亲戚送外地粮之前,不能再算作“吃外地粮仍发病”。
“失访两户写在分母旁,不塞进无病。”沈茹指给省里来的统计员看,“有病史的还要分清在搬走前还是搬走后出现。”
顾文山拿起另一册,里面是西河沟先前漏报补进的病例。旧图上这个村看着低发,改过分母和病例口径后,差异缩小了。方别没有把那张旧图从册里撕掉,两张并排,画清何时改、谁调查。剩下的村间差别仍值得查,不能再用原来那句“西河沟很少发病”当立论的头一句。
粮样证据也在同一桌上。西河沟、小南屯两只一九五七年封存的粮罐,同年同种,省里两次检测方向一致;燕京另法复核也见西河沟偏高,绝对数和比值却与省里不同。方别在报告里用“硒含量差异待扩样核实”,没有写成某一种物质已证明能防病。
青石沟一九五八年那只留种粮袋来自单块坡地,不代表全村口粮,旧报纸又受过潮;柳树湾那罐经拌种药处理、还曾开封,已从当前比较里剔出。统计员原想在表尾加“历史对照两份”,顾文山拦住他的笔:“一份只供追查,一份不能比。表上别为了凑数把等级抹掉。”
方别把临床册推到旁边,与粮册隔出半个桌面。急性期有王小军的休克、有赵小芹的心衰先兆,另有周建设的持续早搏;恢复期留了何秀云挑过水后的发作和孙桂香仍不能抱孩子久站的经过。青石沟周兰的夜间气促另列慢型可疑,诊断还须随访。十七岁少年的发热胸痛仍按心包病变方向查,不能挤进克山病确诊数。
县医院补来前日那名呕血男子的回执:补液、止血和内科观察后,暂未再见大量出血,便色与血色素还在复查。病历贴在“非克山病急症转诊”一格,注明红条只负责让危重者进门,不能替接诊大夫定病名。这样交给县里的材料,也把误报和其他重症怎样处理讲清了。
刘大夫看见医案边的补记,指着孙桂香一页说:“这人再过几天若能回村,照何秀云那张轻活证明办?”
“先看她能不能稳定走到病房门口。”方别说,“何秀云已在家,劳动后心慌;孙桂香仍在院内,抱孩子后就气短。回去条件不同,处方和证明也不能抄一张。”
刘大夫把两张方笺摊开,自行找出差别:一人舌津渐复而胃口尚可,另一人饭后发闷且脉促未定。方别看他改下复诊提问的次序,才在临床册末签字。这份能供同行讨论的医案里,前后几诊的舌脉、心电图、活动量和家庭照料都在,不再只有一句“症状好转”。
徐景林从病房赶来,递上周建设今日的记录。孩子静卧时平稳,轻微起身后仍有心慌;周兰昨夜咳醒一次,枕头尚未减到平常一只。方别把母子分开的随访页交还徐景林,问清夜间由哪位县医值班,便将两人的主治责任落在院内。他将离开三县去燕京汇报,病人身边的医生仍有人、有笔、有急救药与车。
杜主任随后主持交接。三县各留病例原本与急症接转册;沈茹把食粮逐月核过的五户及失访两户交给县防疫站,另外保留需要回问的家庭名单;顾文山接管余下样品的证据等级与外地复核通信。东沟夜查记录、柳树湾待补事项和四处补练期限,由杜主任在省、县的两份台账上签字。谁未做到,纸上写得明白。
“这些复写件,你能带走了。”杜主任指向方别面前两册。
“还差一份。”方别说,“每县回一名能带教的医生。往后有疑难病例,临床意见谁来签?我回燕京,不能把你们的随访页变成只有我看得懂。”
省里陪同来的干部原想等正式汇报之后再议人选。杜主任却先把徐景林、刘大夫和另两县的医生叫到桌前,让他们各说现有职责。徐景林负责县医院的重症复查与转诊回执,刘大夫负责中医门诊的恢复期随访,两县医生各带一处卫生院夜班培训。谁该由省里发函固定联络,谁只按县内原职继续做,名单分得清楚。
干部听完,接过名单,在省卫生部门的会签栏写下“先按三县临床协作执行,报批常设联络人”。他又对方别说,郑怀民先前要他起草的跨省病例界定,省里愿派徐景林随材料去燕京参加讨论,路费和院内代班由省、县按手续办。方别在病床边带出来的人,第一次有了参加更大范围临床讨论的正式名额。
徐景林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没有急着道谢:“我走两三日,王小军怎么办?”
“等你把这几张床的下次查房交到人,再拿票。”杜主任说。县医院的陈大夫接过病历,逐床复述危险变化和该往哪里报,林护士把王小军夜间起身时的脉搏写给他看。徐景林听完才在代班页签字。
晚些时候,柳树湾来了电话。公社干部已同邻队谈妥固定马车,坡口到县车接应处的那段路由两名队员试走过,夜间陪送的卫生员和替班人都写进值班本;今晚的实际通话仍要由县里复核。方别在台账上记“已报方案,未验”,把电话交给杜主任明夜守。
省里的车开走前,干部留下盖了章的临床协作名单与赴燕京讨论的申请。方别数了数手边的复写件:救治、恢复期随访、误报排除、粮食暴露与抽样等级,各册都有原本可追,缺项也在纸上露着。系统赋予他的医案经验,使他在几种相似的心悸、气促之间迅速抓住病程差异;已有的救治积累仍只是那一格缓慢增长的进度,他得继续在病床前找答案。
他在回程的车上替跨省界定稿改了第一段,写明怎样识别急症,何时必须排除别的重病,哪些恢复征候要继续查心。纸的背面是郑怀民定下的原汇报日期,离交卷只剩短短几日。徐景林的火车票要等明日交班办妥,方别的行李已让沈茹收拢;三县留下的病人和夜班台账,则从今晚起按新签的名字继续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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