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1章 再聚一堂
方别停下脚步，握了握她的手：“但家是根。老师说德在才先，我若只顾着外面，忘了家里，也算不上有德。”
乐瑶眼角微湿，却笑着摇头：“你呀，就是心思重。爸今天还夸你，说军民协作这事，能把部队的严整和地方的灵便拧成一股绳。妈虽唠叨你，可每次蒸糕熬汤，总念叨方别辛苦。”
方别心头一热，将乐瑶轻轻揽入怀中。
“爸和妈的心意，我懂。”他低声道，“试点工作也好，军民协作也罢，说到底，都是为了千千万万个家能更安稳、更健康。咱们这个小家，是这份安稳的根，也是我往前走的力气。”
乐瑶依偎着他，感受着掌心下孩子轻轻的胎动，和丈夫胸膛里沉稳的心跳。
远处胡同口传来隐约的自行车铃声和收音机里《歌唱祖国》的旋律，交织成这春末夜晚最寻常又最动人的背景音。
“明天......”方别望向夜空，“试点办挂牌，首次全体会议。五个地区的骨干都会到，技术小组的专家也要亮相。我得把军民协作的初步构想，还有老师提的分级分类、专家共识那套评审机制，跟大家讲透。路怎么走，第一步得踩实了。”
“嗯。”乐瑶轻声应着，“你准备的材料，我都帮你归整好了，在书房桌上。云南玉香医生的回信、乐瑾的记录、军区的案例，还有你起草的章程草案，都分门别类放着。”
“有你在，我省心太多。”方别松开她，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回屋吧，夜里凉。你也早点休息。”
两人相携走回堂屋。
薛文君正在灯下缝补一件小衣裳，见他们进来，抬头笑道：“散完步了？炉子上温着红枣茶，喝点再睡。”
“妈，您也早点歇着，这些活儿明天再做。”乐瑶走过去，接过薛文君手里的针线。
“就几针，马上好。”薛文君利落地打了个结，咬断线头，将小衣裳抖开。
那是件柔软的浅蓝色棉布衫，领口袖边细细地滚了边，针脚密实匀净。
“给小家伙准备的。晓白送的那些好看是好看，但我觉得还是要多备下几件。”
薛文君将小衣裳叠好，放在一旁，又端起针线笸箩，准备收拾。
方别上前一步，接过笸箩：“妈，我来。您忙了一天，快坐下歇着，喝口茶。”
薛文君也没推辞，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方别将针线、碎布头一样样归置整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她端起乐瑶倒好的红枣茶，抿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里。
“方别啊，”薛文君放下茶杯，语气温和，“妈知道你们干的是大事，心里装着天南地北的老百姓。妈不拦着，也拦不住。就是......就是有时候看你忙得脚不沾地，饭也顾不上吃，心里头揪得慌。你爸嘴上不说，可他那本《农村简易供水工程图集》，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笔记做了好几页，不也是想帮你分担点，让你少熬点夜？”
方别手上动作一顿，心头涌起一阵暖流，又夹杂着些许愧疚。
他转过身，在薛文君对面坐下：“妈，爸的心意，我明白。您二老的牵挂，我更明白。是我做得不够，让家里跟着操心。”
“傻孩子，说什么够不够的。”薛文君摆摆手，“一家人，不就是你牵挂我，我惦记你吗？瑶瑶懂事，从不抱怨，可越是懂事，你这当丈夫、当爹的，心里越该有杆秤。工作要干好，家里这根弦，也不能松。就像你老师说的，德在才先。对家里人有心，对外头的老百姓，那份心才更真、更实。”
乐瑶也轻声道：“妈说得在理。方别，你别有负担。我和孩子都好，家里有妈操持，爸也支持。你只管往前闯，但记得，累了就回家歇歇脚，这里永远是你的港湾。”
方别看着岳母慈祥的面容，又看看妻子温柔而坚定的眼神，只觉得连日来的奔波疲惫，都被这朴素却深沉的家常话语涤荡一空。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妈，瑶瑶，你们的话，我记下了。试点工作是责任，家里是根基。我会把握好分寸，既对得起肩上的担子，也对得起咱们这个家。”
方别的话音落下，堂屋里一时安静，只有炉子上红枣茶微微沸腾的咕嘟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薛文君脸上露出放心的笑容，她站起身，拍了拍方别的手臂：“记下就好。妈不啰嗦了，你们也早点歇着，明天还有大事要忙。” 说着，端起针线笸箩，转身回了自己屋。
乐瑶看着母亲进屋，才轻声对方别说：“妈是心疼你。爸也是，嘴上不说，心里都记挂着。”
“我知道。”方别握住她的手，“等明天挂牌会开完，后续工作安排下去，就能稍微喘口气。到时候多陪陪你们。”
方别话音刚落，院门被轻轻推开，乐松盛拎着那本《农村简易供水工程图集》走了进来，眼镜片上还映着路灯的光。
“爸，您回来了？图书馆关门了吧？”乐瑶迎上去。
“关了一会儿了，我在胡同口老槐树下多坐了片刻。”乐松盛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脸上还带着思索的神色，“方别，我今天查资料，有个新想法。定西那个除氟的事，除了用黏土煅烧做滤芯，我琢磨着，能不能结合当地的水窖系统，设计一个串联式的简易过滤池？”
他边说边走到桌边，摊开图集，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自己用铅笔画出的草图：“你看，这是水窖——这是第一级，用碎石、粗砂初步沉淀。第二级，用细砂、木炭、碎骨炭分层过滤。如果再加上第三级，用咱们说的煅烧黏土或者特定矿石做成的滤层，效果会不会更好？虽然不能完全替代实验室研究的方案，但作为群众自己动手能建的过渡措施，是不是更可行？”
方别眼睛一亮，快步走到桌前，俯身细看那草图：“爸，您这个思路太及时了！三级串联，由粗到精，既利用了现有水窖结构，又解决了成本问题。尤其是用碎骨炭这一层，骨炭对氟离子有吸附作用，这是有科学依据的。成本低，群众自己就能收集骨头烧制。明天我就在技术小组会上提出来，让负责环境的专家评估一下可行性。”
乐松盛脸上露出被肯定的欣喜，却摆摆手：“我就是瞎琢磨，具体能不能行，得你们专业的人论证。不过，要是真能成，定西的老乡们就能少受几年罪。”
“一定能成。”方别语气笃定，“爸，您这个设计，比单纯等实验室结果更接地气。试点工作的原则，就是两条腿走路，不能因为等最优方案，就耽误群众眼下可用的办法。”
薛文君从厨房探出头：“行了行了，你们爷俩别一见面就谈工作。水烧好了，都洗洗睡吧，明天方别还有大事呢。”
乐松盛这才收起图集，笑着摇摇头：“好好好，听你妈的。方别，明天好好干。”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方别便已醒来。
堂屋里，薛文君已经把早饭摆上桌。小米粥、馒头、一碟酱菜，还有两个煮鸡蛋。
“妈，怎么起这么早？”方别在桌边坐下。
“今天你挂牌，是大事，得吃饱。”薛文君把鸡蛋剥好，递到他碗里，“尝尝，今早买的，新鲜。”
乐瑶也起了，扶着腰慢慢走出来，给方别倒了杯温水：“文件袋在门口柜子上，我都检查过了，该带的都在里面。”
“好。”方别接过水杯。
吃完饭，他提起文件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薛文君正弯着腰收拾桌子，乐瑶站在堂屋门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抚着肚子。
“我走了。”
“早点回来。”乐瑶轻声说。
方别点点头，转身大步走出院子。
到了卫生部大院，时间还不到七点半。
院子里已经有不少人在忙碌。
试点工作办公室所在的二楼，几间屋子灯火通明，窗户已经擦得锃亮，门边挂上了一块崭新的木牌，上面镌刻着几个端庄的仿宋字：“全国农村医疗卫生试点工作办公室”。
方别站在门前，看了片刻，伸手轻轻抚过那木牌的边缘。
字是请萧老题写的，笔力苍劲，透着老派知识分子的风骨。
“方主任，您来了！”负责后勤的小张从屋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块抹布，“办公室都收拾好了，会场也布置好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好。”方别收回手，走进屋里。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规整。几张办公桌靠墙排列，桌上已经摆好了文件架、笔墨和台灯。墙角放着铁皮文件柜，柜门半开，里面是分类好的资料夹。墙上挂着全国地图，五个试点地区用红色图钉标注出来，旁边贴着一张简易的工作流程图。
小会议室就在隔壁，能坐二十来个人。
黑板擦得干干净净，粉笔盒里整齐地码着各色粉笔。
长条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每个座位前都摆好了记录本和钢笔。
“会场布置得不错。”方别环视一圈，点了点头，“茶水准备好了吗？各位专家和试点地区的骨干今天一早到，路上辛苦，到了先喝口热茶。”
“都准备好了，茶叶是郑司长特意从办公室拿来的，说给大家提提神。”小张笑着回答。
“好。对了，技术小组的几位专家到了吗？”
“刚来，在隔壁资料室看材料呢。萧老说晚点到，他今早要去中医研究院开个短会。”
方别点点头，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墙上挂的流程图纸和材料清单，确保没有遗漏。
窗外，阳光渐渐明亮起来，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说话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八点刚过，五湖四海的人陆续到来。
有不少人都是方别在武汉开会时的熟面孔，有马局长、李医生、玉香医生、阿什库、巴特尔、阿霞。
方别站在小会议室门口，看着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从楼梯口走来。
马局长还是那么精神，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个旧皮包，远远看见方别，就笑着招手：“方别同志！我们又见面了！”
李医生跟在他身后，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见到方别，快步上前握手：“方主任，我们可算盼到这一天了！”
玉香医生穿着一身傣族便装，她身后跟着一个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傣族汉子，约莫六十来岁，肩上挎着个竹篓。
“方别同志！”玉香快步上前，介绍道，“这是波岩温老人，寨子里的老草医。他听说我要来北京开会，非要跟着来，说要亲手把他家传的方子交给能管事的人。”
波岩温老人有些拘谨地笑了笑，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齿。
他放下竹篓，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递给方别，用傣语说了几句。
玉香翻译道：“他说，这是祖辈传下来的治疟疾的方子，还有他这些年采的几种草药标本。请领导看看，能不能用上。”
方别郑重地接过油纸包，感受到纸包里草药的干爽和老人手掌的粗糙。
他握住老人的手，用刚学会的傣语说：“谢谢您，波岩温大叔。您的方子，我们一定会认真对待。”
方别这一开口，波岩温和玉香两人皆是一愣，惊讶道：“方别同志，您还会傣族语？”
方别笑道：“刚学会几句，知晓当地语言，也能更了解当地的习俗习惯。”
有着系统的存在，做到这一点对方别来说并不难。
这时，阿什库、巴特尔和阿霞也到了。
阿什库依旧穿着那件褪色的蒙古袍，巴特尔换上了干净的蓝布褂子，阿霞则是一身苗族绣花衣裳，头发上插着银簪。
“方大哥！”阿霞眼尖，最先看见方别，笑着跑过来，“我们寨子的人听说试点办公室挂牌，都高兴得很！让我一定把大家的问候带到！”
阿什库和巴特尔也围上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问好。
巴特尔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奶豆腐：“从家里带来的，给同志们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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