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决战(7)
哗...
晚风拂明月,影中水潺潺。
五月是最温和的季节,没有春的寒,没有冬的冷,也没有秋的萧索。
没有北风,没有落叶,更没有冰霜。就像是一位刚刚长成的明眸皓齿的少女。少女不似妇人那般身有赘肉,即便有也是结实饱满。更不像半老徐娘,只可远观不可近玩。
尤其是五月的夜,更像是少女的情怀。深闺之中闺床之上隔窗眺望,褪去了人前的矜持抛开了自身的青涩,小心的模仿着即将到来的妩媚......
而这五月夜色下的江水,也正代表着少女的心事。被风轻轻一吹,便是无限波澜。
“来者何人.....?”
骤然,一声怒斥打破了夜的宁静。
唰...哗啦!
江水拂动水堤的声音之中,数名全副武装的兵士在暗夜之处现身,对着前方灯火按刀怒斥。
此处位于徐州城外,正是前方大军后勤粮草运筹之地。白日时,无数的民夫和兵士在此将粮食一船船的装好,而后依托汴水之便送往前线。
“咋呼什么?”
灯火由远及近,一名穿着铁甲的武将带着四名亲卫,沿江边而来。
“老子是徐州守备李迁!”
那武将对着几名守军冷哼一声,“粮草重地,就你们几个在这值守?”
一名守军警戒稍褪,抱拳行礼,“原来是李将军,我家千户大人带着其他兄弟,去前方巡视了!”说着,他抬头道,“这么晚了,您是?”
他们是来自京营的兵马,不是徐州本地军卒。对李迁甚是客气,但并不归李迁统属,而是直接听命于如今坐镇徐州城的长兴侯耿炳文。
“也是巡视!”
李迁叹口气,“方才我手下人说,见几个影子在粮库这边鬼鬼祟祟,我便亲自带人来追....”说着,他看向对方,“你们没听见什么动静?”
那士卒一怔,看看左右,“周围就我们这几兄弟在此,并未听到动静,也没见到人呀!”
李迁皱眉,“那是见鬼了?”说着,他摆手道,“你们继续值守吧,我带人去前面看看!”
“将军不可!”
那士卒却直接上前,伸手拦住,“粮库重地,都是京营把守。 长兴侯有令......”
噗!
那士卒就觉得心口一热,不可思议低头,正见到一柄短刀,狠狠的插进了自己的心口。
与此同时李迁的亲卫同时抽刀,两步上前抓着还在懵懂的其他京营士卒,手中断刃对准他们的脖颈,噗噗噗......
一切都是眨眼之间,数名守军连惊呼都没发出,就全部捂着喉咙,蜷缩在地上抽搐几下,再无声息。
接着,李迁手中的灯火对着身后闪动两下。
一百多胳膊上缠着白布的武士,疾驰而来。
“洒煤油点火......”
李迁冷声下令,“完事之后跟老子上船,投奔曹国公去享几辈子都吃不完的荣华富贵!”
哗啦......
不再是清风吹拂江水,而是一桶桶的火油,淋在了粮库之中。
“什么人在那?”
陡然,又是一声大喝。
却是别处的守军被惊动,数十人在夜色之中,冲了过来。
“哼!”
李迁冷笑,手中的油灯对着刚淋过火油的地方,咔嚓一砸。
哗啦......
风.....卷烈火如浪,烈焰高涨,火光冲天。
“有贼烧粮!”
冲过来的守军,歇斯底里的怒吼。
可下一秒,轰的一声巨响。
地动山摇之中,就见徐州城内火光冲天,而后无数人绝望的呐喊,“李贼打过来啦?”
~~
“兄弟们,城内有李贼的细作!”
“城门被打开了!李贼来了!”
徐州左卫指挥使孙同,带着一百多心腹,在城内军营之中胡乱冲撞,尖锐呐喊。
历来军中都是宵禁,各营之间绝不允许擅自走动,更是不得喧哗。因为一旦喧哗,夜色下各营兵丁分不清到底谁是敌人谁是袍泽,下意识的见人就砍。
往往数十万大军的崩盘,就是因为营地之中的营啸而起!
“兄弟们跑呀!李贼杀进来了!”
“败了败了,皇上死了....”
孙同和他的手下们,在乱成一团的军营之中继续大喊。
每到一处,不是点燃营帐,就是把手中的掌心雷,朝着人多的地方扔。爆炸声和火光,已让营中的士卒惊慌失措。他们口中的话,更是让人无法分辨真假。
于是....
留守徐州的数万将士,已开始自相残杀起来。
先是小股厮杀,而后更多人不明白的被裹挟,再接着闻风而来的巡夜兵,督战队....皆是同时被卷入。
轰!
又是一声巨响,伴随着天塌地陷一般的震荡,好似整个城池都崩溃了一般。
孙同带着亲卫躲到了暗处,看着火光燃起的方向,咬牙低声道,“那曹小舍儿真他娘的狠!”
一名心腹亲卫瞪大眼,“是把火药库给炸了?”
徐州作为大军的后勤集结之地,除了粮库自然还有油库,火药库.....而那巨大的声响和爆炸,正是那两地的方向。
“走!”
孙同一摆手,“咱们先撤!”
~~
“侯爷!”
在爆炸声刚响起的时候,耿炳文已是从床榻之上惊起。
多年的老帅养成了披甲睡觉的习惯,从床上起身之后顺势抓住兵器,带着亲兵就往外冲。
“侯爷!”
一名武将连滚带爬出现在他的前方,哭道,“李景隆的人进城了,东城的两万兵马全乱了,控制不住....西边的库房都被炸了!”
“他是能飞天遁地?”
耿炳文一脚踹翻那武将,怒道,“定是城中有细作!”说着,他下令道,“跟着老子,先把军营平了......”
于是,城内马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呐喊。
“长兴侯在此,李贼没有进城!”
“各军放下武器,不得厮杀.....”
“各营停在原地,不得擅动!”
不愧是多年的老行伍,马上就做出了决断。
耿炳文亲自现身,先是下令没有被骚乱波及的军旅不得擅动,而后带着亲卫直奔最乱的地方。手下的亲卫无情的斩杀着慌乱的士卒,口中不停的大喊,耿侯已到!
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所以城内外的火更大了,浓烟滚滚......笼罩天际。
本地兵马,京营兵马也依旧在残杀......
~
风,吹不散硝烟。
更吹不动耿炳文身上,斑驳的铁甲。他花白的须发凌乱的飘动,脸颊上落满了灰尘,还有干涸的血渍。
数十名将领跪在他的面前,不知所措。
远处城外的粮库,城内的军械库,依稀还有火光。
天终于亮了....
徐州也完了!
“昨夜的营啸....死了八百多人!”
副将在耿炳文耳边报数,“伤者不计其数.....城内百姓之家被毁还没有统计....”说着,他看向耿炳文,颤声道,“油库火药库军械库全完了!粮库烧了七成.......码头上的船,全部凿穿了....”
闻言,耿炳文壮硕的身躯猛的一晃。
然后他摘下头上的铁盔,面无表情的看着远处的硝烟与火光,“某.....自束发之年,就跟随父兄,效命于太祖高皇帝阵前!”
“四十年间,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我军所到之处,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将士遇战奋勇,争先恐后,死战不退....”
“军旅之中,将士犹如一家,彼此手足情深.....”
“可今日....?”
说着,他忽然大手掩面,“竟有如此....之败?外敌未至,而萧墙之祸,竟惨烈如斯!”
“哈哈哈哈!”
突然,哭声之中,耿炳文仰头狂笑。
“今日看来,某等四十年的功绩,简直就是个笑话!”
而后,他对着远方怒目而视,“李景隆.....善舞剑者,必将死于剑下。今日你阴谋祸乱江山,将来你也不会长远!”
突然,他脸颊上一片冰凉。
他用手一摸,不是泪,而是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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