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1章 茶盏之水,安能冲毁广厦?
熊津城,天子书房。
夜色已深,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带来一丝难得的凉意。
案几上的烛火轻轻跳动,将李瑛的身影映在墙上,显得格外高大。
李瑛手中拿着一封刚刚拆封的奏折,那是经过无数驿站的接力传递,从长安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
奏折的内容并不长,吉小庆以极其自责的姿态请罪,称锦衣卫行事急切,冒犯了东宫,惹得诸位娘娘震怒。
同时,他又直言不讳的挑明,锦衣卫之所以如此紧张,是因为怀疑王忠嗣之死与太子有关,怀疑东宫有不臣之心。
最后,他提议罢免伍甲的指挥使一职,以平息众怒。
李瑛将奏折轻轻合上,随手放在案头,嘴角露出一抹诡谲的笑意。
“吉小庆啊吉小庆,你这是在给朕出题呢!”
李瑛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吉小庆的怀疑,在他看来,几乎就是事实。
甚至都不用怀疑,完全可以肯定!
李瑛虽然身在千里之外,但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王忠嗣必然是因为卷入了太子的谋划,被公孙芷发现端倪,为了避免王家大祸临头,所以他才绝情的鸩杀了王忠嗣。
至于太子李健……
李瑛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年轻儿子的面孔。
薛后的去世,让他在宫中失去了依靠。
下面的弟弟们逐渐长大,一个个外戚势力庞大,一些各怀鬼胎的大臣蠢蠢欲动,想要拥立新后。
换位思考,如果自己处在李健那个位置,面临这种朝不保夕的绝境,会怎么做?
“朕也会放手一搏!”
李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轻声给出答案。
对于李健来说,这是个无解的死局。
被崔星彩或者杜芳菲成了皇后,他的太子之位有很大概率丢掉,一旦成为了被废的太子,想要善终的希望就极其渺茫。
放手一搏,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坐以待毙,那就是温水煮青蛙,迟早是死!
这就是人性,也是出生在帝王家的宿命。
李瑛非但没有因为儿子的“不臣之心”而感到愤怒,反而心中生出一丝赞赏。
至少,李二郎比他那个只会听媳妇话的大哥李俨强了太多!
身为储君,不怕你有野心,就怕你没能力,没胆量!
“想造反?好啊,朕给你这个机会……”
李瑛睁开眼睛,目光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之所以如此淡定,是因为李瑛相信自己的掌控力。
长安城内驻扎着两万金吾卫负责巡逻,两万监门卫负责拱卫三大内的宫门与长安十二城门。
在城外,骊山、灞桥、咸阳、南山四营各驻扎一万京军,这八万大军的指挥权牢牢掌握在他手中。
李健拿什么造反?
就凭他那戏园子赚的可怜巴巴的钱招募一批死士?
还是凭他拉拢的那几个看不清局势的文官?
李瑛甚至能够想象,韦坚、皇甫温、周皓这些太子党支持李健做储君,拥护他稳稳当当的继位,他们有这个胆量,但要他们跟着兵变,估计能吓破他们的胆子!
满朝文武对自己这个皇帝顶礼膜拜,百万大军将自己奉若神明。
天下百姓对自己这个皇帝感恩戴德,视若再生父母,自己的威望如日中天,功绩彪炳史册。
李健拿什么来撼动这棵参天大树?
“王忠嗣死了,剩下的韦坚、李亨、皇甫惟明……”
李瑛念叨着这几个名字,嘴角露出一丝蔑视,“这帮人虽然有些小心思,但真到了要掉脑袋的时候,他们有那个胆子跟着太子一条道走到黑吗?”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真的脑子发热,跟着李健控制了皇城,控制了长安,又能如何?
李世民的玄武门之变你能够成功,因为杀死了竞争对手李建成,控制了李渊这个皇帝,所以成为了天下之主。
李隆基能够发动唐隆政变成功,在于杀死了韦皇后与安乐公主这两个罪魁祸首,使得朝廷无主,这才让老爹李旦顺利登基。
只要皇帝还在,只要这面大旗不倒,李健就算占领了长安,也不过是一场闹剧。
李瑛只需要一纸诏书,天下勤王之师便会云集关中,顷刻间就能将叛军碾成齑粉。
“呵呵……茶盏之水岂能冲倒大厦?小小蚍蜉,焉能撼动大树?”
李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他甚至有些期待这场大戏的上演。
如果韦坚、皇甫惟明,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真的卷了进去,对他来说,反倒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到时候就可以借着平叛的名义,将这些平日里难以撼动的门阀势力连根拔起,彻底扫清大唐内部的隐患。
到时候自己会让天下人知道,所谓的“京兆韦杜,去天尺五”,不过是市井妄言!
杀他个人头滚滚,杀他个血流成河,世人就会知道这些门阀与皇帝之间的距离比天与地的距离还要高……
只不过,这些想法太过阴暗,所以李瑛不能向任何人流露。
收了思绪,李瑛提起朱笔,给吉小庆回了四个字:秉心持性。
李瑛相信,这个伺候了自己十八年的奴婢一定能够理解自己的意思,也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最后,李瑛就吉小庆的奏请做出了批复。
「免去伍甲锦衣卫指挥使之职,降为指挥佥事。擢升陆丙为指挥使,齐丁为指挥同知,司乙降为镇抚使,其余照旧。」
写完,他将朱笔一扔,脸上的笑意更盈。
人还是那些人,只不过换了个位置坐而已,锦衣卫还是那帮人,依然是鲠在东宫喉咙间的一根刺。
“来人啊!”
李瑛朝门外喊道,“宣滕王李仰觐见。”
“奴婢遵旨!”
在门外候着的宦官马三宝答应一声,脚步匆匆的走远。
片刻之后,年仅十五岁的滕王李仰身穿一袭素色圆领袍,快步走进书房。
“儿臣参见父皇。”李仰恭敬行礼,神色间带着几分紧张与畏惧。
“起来吧!”
李瑛指了指案上的奏折,“三郎,你来看看这封奏折,看完后说说你的看法。”
李仰双手接过奏折,借着烛光仔细阅读。
随着目光下移,他的脸色渐渐变得不安,最后竟是手指一抖,差点将奏折掉在地上。
“这……”
李仰抬起头,满脸震惊,“父皇,吉公公怀疑……皇兄谋反?”
李瑛神色平静地看着他,反问道:“你认为该如何处置?”
李仰咽了口唾沫,急声道:“父皇,此事非同小可,儿臣认为,父皇应该即刻班师回朝,查清此事。若皇兄真的……真的有此意图,必须尽早处置,以免酿成大祸!”
“班师回朝?”
李瑛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户。
湿润的夜风夹杂着雨丝吹了进来,吹动他的衣摆。
“仰儿,你可知父皇为何要御驾亲征?”
李瑛背对着儿子,声音低沉而有力,“父皇不远万里,跋涉数千来到这新罗半岛,是为了开疆拓土,是为了大唐的万世基业。
如今前线战事正紧,将士们正在浴血奋战,岂能因为一封捕风捉影的书信,就前功尽弃?”
“可是……”
李仰一脸焦急,“父皇,若是……若是皇兄真的谋反成功,控制了京师,后方大乱,前线大军岂不是成了无根之木?到时候粮草断绝,军心涣散,后果不堪设想啊!”
李瑛转过身,看着这个忧心忡忡的儿子,忽然笑了。
“仰儿,你太小看你父皇了,也太高看你皇兄了!”
李瑛指了指门外,“去,找个水桶,对着熊津城墙泼上一夜,看看能不能把城墙冲倒?如果你今晚能把这城墙冲出一个豁口,朕明天就班师回京!”
李仰隔着窗子,借着闪电遥望远处的城墙,一时无言以对。
用一桶水冲垮城墙,这怎么可能?
“明白了吗?”
李瑛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皇兄的那点手段,就像这桶里的水,而朕的江山,就是这坚不可摧的城墙。
茶盏之水,或许能溅起几朵浪花,甚至能打湿行人的衣衫,但想要冲垮一座参天大厦……那是痴人说梦!”
李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中的惶恐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父亲深深的敬畏。
“儿臣……明白了。”
李瑛挥了挥手:“明白了就退下吧,多读书,好好看、好好学。这帝王心术,不是书本上能教给你的。”
“是……儿臣告退!”
李仰恭敬地施了一礼,缓缓退出了书房。
李瑛站在窗前,负手眺望天空,只有不断照亮夜空的闪电,却没有一声雷鸣。
“二郎啊,朕也想看看你的表现,希望你别表现的太菜了,你是朕的儿子,朕给你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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