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寻归处(五)
要说儿子的瘫痪给如今李家唯一健全的李万锦带来了多大的打击,那就得看他颓废的一个星期,和后来终于接受现实,再次开始为李家传宗接代的事发起的愁了。
他们村是讲点神佛的,家里又是前后发生的这两场意外,这实在是让李万锦心底发慌。
他是不敢耽搁这事到那丁点大的女孩来初潮,当天晚上便拿着五百块跑去村东的媒婆家敲门,跟她好一番说道。
刚说过他们村里是讲点神佛的,附近的其他村那就更别说了。
他们家在闹邪祟的事在十里八乡传得沸沸扬扬,更别说如今的李万锦拿不出可观的彩礼钱,这说亲的条件便是一再降低。等到真的有合适的人选出现,婚期也是在李大宝残废的两年后了。
树叶被秋风吹黄,陈草木单脚踩在板凳上,高举着手中的“囍”字装饰,身体没有半点摇晃的按照李老太的指示贴在了主屋左右门板的上半位置居中处。
明天就是李万锦大喜的日子,本来他们家是不打算大办的。可巧的是,这一年的秋天正好是到了李老太的65岁寿辰。
双喜临门之下李万锦也不好轻轻揭过,便全当是要冲冲家里的晦气了。
既然要办,那就得大办!要办的风光!在十里八乡面前把先前丢失的脸面给挣回来!
那么自然,陈草木在柴火堆旁的破布盖就被当垃圾给铲走了,这会儿干干净净,她却是不在意的。
一是自从李大宝瘫了以后每天晚上都需要她伺候的原因,她早就换到了他屋里的床榻下休息;二则是她今日从李老太那得了一身不错的衣服,这可是那两块破烂布比不上的东西。
听李老太说,这衬衣、长裙是她儿时的衣裙,统共是没穿过几次的,不过是布料有些发黄发旧,但看着总是比陈草木原本的那身打补丁的好点。穿在她身上也正好合身,没有一处是长了或短了的。
话虽是这么说,李老太看着陈草木穿着自己旧衣傻笑的模样,脸上的表情却不是满意。
“今晚你也不用睡了,跟着赵婶子好好把明天的事宜都准备妥当。要是明天的席面出了一点纰漏,事后我有你好果子吃!”
受到警告,陈草木恰当地表露出一点惊慌和恐惧,低头不吭声了。
李老太对她的反应很是满意,转头进了屋,在里头扬声道:“别忘了院子里要挂的红绸。要是你做得好,明天赏你颗喜糖吃。”
听到“喜糖”,陈草木的眼睛亮了亮。
那可真是,太好了啊。
第二百二十天。
盖着红色塑料餐布的桌子从宽宽的院子里一直摆到了门口的大路上。
陈草木穿着新衣在几乎无处落脚的院子里忙活着,桌上是令人眼馋的各色菜品。
提前两天杀的猪肉,院里的鸡、鸭,腌制的火腿,菜地里早上摘来的应季蔬菜,没有一样被辜负的做成了色香味俱全的喜宴菜品,端到客人面前。
李万锦和隔壁村的牛寡妇穿着红色的新衣,站在贴了红联的院门口,手里端着喜糖,花生和香烟迎接着前来祝贺的邻里乡亲。
大大小小的熟面孔给他们随了礼,便沾着手上的喜气和提前说好的邻居或亲戚坐到一桌。
陈草木把刚出锅的水果茶一壶壶送上桌,在收手时得到一个婶子递来的奶糖。
她当即露出喜色,迫不及待地拨开糖纸把奶糖放进嘴里,说了句“谢谢”便回到了已不似先前火热的厨房,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加深。
人多好啊,热闹好啊。
走到灶台前,陈草木把手里的糖纸扔进燃烧着的烈焰中。
她可还没有忘。
她不可能会忘。
“小草,你觉得书里的东西都是正确的吗?”
她还记得在那天之前的一个月,叶循规同她说过的话。
“我看了好几遍书里写的东西,可里面却总有几样是和我看见的东西对不上的。王出息写错的算数题可以是对的,他把已认成己是书的问题,外语就算学了也用不到,这个家里不管什么平等他是最大。
“我一开始坚定的认为是他们在自欺欺人,是他们错了。但时间久了,我又想不明白了。如果是他们错了,那为什么没有人纠正或是惩罚他们呢?
“我想了很久,想着想着我就明白了。因为书是人写的,所以里面的东西不是对错,是经历和经验。而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对错,有的只是大多数人认为,大多数人想。只要所有人都把已念成己,那它就是己。而这么一来,己可以是已,有也可以是无,否认也可以是肯定。那样的话,我之前教你的事就不该说是正确的了,而是应当。
“啊,你应该听不太懂我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吧?其实简单来说就是一个道理,大家都只是想好好活着而已。所以,不管做什么事,只要是为了活着应该都是能说的过去的对吧?你能听懂吗?小草?
“……我真的……
“好恨他们啊。”
她仍记得那时叶循规落下的眼泪,撒在她身上的月光是如何冰冷,是如何……
同那日一般。
被随意扔在地上的连着血肉的头发,掉落的牙齿,衣服的碎片……
那个满身满脸血的人发出绝望凄厉的惨叫,眼中逐渐消失的光亮……
四年了。
陈草木还没有忘记——
那些施暴人的脸,那些旁观者的脸,究竟是谁在拉扯着她,究竟是谁在趁乱发泄着自己对于生活的怨愤。
她不可能忘记那样的疼痛,不可能忘记现实是如何残酷的将她从梦中唤醒。
所以啊,为了活下去。
她把李老太曾经施舍的,在袋子底下被压坏的橘子藏起来放了两年,在如今整个发烂发臭,生满霉菌后捣出汁水加进了今天的水果茶;放在衣柜里的老鼠药被她在提前三晚磨成粉末,在今早混到了做饭的调味料里;曾毒死过李家三口的农药还是被极其少量加入了用药材熬煮出的鸡汤内;而她偷藏的李老太三颗安眠药则被混到了煮饭的水里。
这样一切就万无一失了。
当然,就算有失误也没关系,只要再来一次就好了。
就像前面的116次。
就像今天的第21次。
既然命运要折磨她,那她就继续挣扎好了。
总有一天。
“你会打败命运的!如果你仇恨它,那就拼尽全力去做!因为人的潜力是无限的,你永远不知道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第109次的逃亡夜,叶循规在替她挡下那些棍棒时嘶吼出的这段话,在这四年里时常回响在陈草木耳畔。
“啊!我的肚子!”
“呕,我怎么,呕——!”
听到院内的骚动,陈草木拿起案上的菜刀干净利落地抹了背对着她朝外匆忙走去的妇人的脖子。
先前做饭时的试菜,让那五个被请来做饭的邻居大娘身体不适的去了厕所。
为了防止她们像第九次那样到处生事,陈草木尾随了过去将她们早早解决。
现下厨房里剩下的不过只有她们两人,这会儿又被她杀了一个,接下来就该轮到外面喜宴上的人了。
她拖着腿一瘸一拐的走到院落内——场内的宾客们或倒地或趴桌,唯二站着的是今天的两位新人。
“娘!娘!你怎么了啊娘!”
李万锦不敢去碰桌子上往外吐血的李老太,只能这般凄厉叫唤着,双眼泛红。
牛寡妇也是被这场面吓到,不安地四处望着,便看到了从厨房内提着菜刀朝他们靠近的陈草木。
她察觉到了不对,没有犹豫地转身逃离,却是被排列紧密的席位和歪倒的宾客们阻挡了去路。
她急出了一身汗,身侧的李万锦则是在注意到了那靠近的脚步声后,转过一双赤目看去,确定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他推开挡在他前进路上的阻碍,踩过不知道谁的身体,磕绊着伸手抓向陈草木。
“是你!一定是你!你究竟在菜里面下了什么!!!”
“当然是什么都下了啊。”
陈草木躲过他伸来的手,迅速挥下菜刀砍在他的手腕关节处,就这么深入半寸,又立刻抽离。
“啊啊啊啊!!!”
鲜血从那差点砍断他手腕的刀口内大量喷涌出来!
李万锦惨叫着扶住自己差点分家的手腕,冲着身后的人喊道:“快点去叫人!去叫人啊!”
牛寡妇浑身哆嗦着,反应了两秒才听明白了他说的话,转头便去推桌子和人,双脚发软地要往外跑。
“这个村里的人基本上都在这了。就算你要去找今天缺席的张二流和李大柱,时间也来不及了。更别说,我不可能让你逃走。”
说着,陈草木便端起桌上热气腾腾的鸡汤整个泼砸到了牛寡妇身上,顺手把那瓷碗也扔了出去,精准命中目标,叫腿软的人整个倒了下去!
裸露着的皮肤立刻变成了红色,牛寡妇手忙脚乱地去拨开脸上的配菜和鸡肉,紧跟着又是惊叫着去脱身上吸了鸡汤的厚衣服,模样狼狈至极。
因为牛寡妇的逃离被殃及到的其他宾客们也是哀嚎连连,更有人已经开始了求饶,那粗细不一的说话调子混着孩童的啼哭声,那可不是一点吵。
行动至上的陈草木没有说一句让他们闭嘴的话,而是在把院外倒下的宾客全部拉进来,确认好数量以后用狗链锁上院门,再提溜起距离她最近的一个蜷缩起的啤酒肚腩男人,像是杀鸡一样干脆地给他抹了脖子。
鲜血喷溅到了附近人的脸上,在几声重叠的尖叫后,院子里终于是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压低的呼吸声。
扔掉手里死不瞑目的人,陈草木甩甩刀上的血,对着众人笑了一下:“你们不会真以为自己是无辜的吧?
“大家都知道李万锦家里的丑事,当然也都知道我是被卖过来的,不是自愿。可你们却没有一个人来救我们,那不就是都默认了吗?”
“……我,我不是!我不一样!我今天还可怜你给了你颗糖你还记得吧!记得的吧!”
陈草木看向那个烫着卷发的婶子,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点:“嗯,我记得。我还记得,之前李大宝拖着我上街的时候,你夸他说‘大宝这娃子真有力气,以后一定是个有出息的’。可现在呢?他成瘫子了,瘫子还能怎么有出息?”
卷发婶子本就苍白的脸色现在更是白上加白,她喉头一紧,嘴没来得及捂便转头朝旁边人的身上吐出一大口秽物。
“啊,你!”那人本来在眼皮打架,被她这么一吐整个人都窜了起来,接着便被凳子绊了一脚,往后撞在了不省人事的王奶奶背上,然后整个倒下。
李万锦便是在这时又有了动作,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扣住面前的木桌下方,将其一把掀翻!
下方分离式的桌腿露了出来,被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抓起一角甩了出去,却又是被陈草木轻松躲过。
那躲闪的距离简直就像是提前知晓他会做什么一样。
“你都不好奇吗?”
她开口问失血过多,已然体力不支瘫坐下的李万锦:“明明外面的动静这么大,在房间里的李大宝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闻言,李万锦苍白的嘴唇开始颤抖:“你,你对他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陈草木反问着他,“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你不是今天二婚要重新生儿子,从那天到现在已经快有一年多没管过他了吗?就因为他残废了,没法为你传宗接代,竟然连亲情都没了。我原本还想着或许在你面前折磨他能够解点气,但是现在看来伤害还是不太够。”
她走过去把高大的李万锦推倒,在那些宾客逐渐涣散的视线里,把李老太拖到了她清理出的一小片空地上,又去屋里把被捆绑在床上大半天,一身屎尿的李大宝从床上拽起来,拉到李老太旁边,拿出了他嘴里的破布。
“你能明白吗?失去亲人的痛苦?”
陈草木在李万锦充盈着悔恨泪光的怒瞪中摸出兜内她这些年在不眠夜里削出的木针,往李大宝的胳膊里扎去。
“啊!爸爸!爸爸救我!”
“大宝!我的大宝!你不准动他!我杀了你杀了你!!!”
李万锦的心理防线终究还是破了,他疯狂嘶吼出来,又在陈草木把第四根木针转向李老太时叫喊到失了声。
怒火和不甘让这个已经失了身体大半血液的男人重新爬了起来。
他跌撞着扑向陈草木,肩膀便如此撞上对方举起的刀刃上,又是鲜血飞溅。
“……哈哈哈,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给你下药吗?”
沉默了一秒的陈草木干巴巴地笑了三声便笑不下去了。
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溢出,便是决了堤,像是要将前四年里未能落尽的泪全部哭出来。
“卖个童养媳顺便当奴隶的主意和钱都是你出的,我怎么可能让你那么轻易的去死!你让我和妈妈爸爸分开,让我再也见不到他们,甚至已经忘记了他们长什么样子,我怎么会不恨你!我恨死你了!我恨你!我恨你们!我恨你们所有人!!!就连唯一对我好的循规姐姐也被你们杀了!你们凭什么好好活着!你们都该死!都该痛苦的去死!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一个都不会!!!”
她拔出李万锦肩头的菜刀,用畸形的腿踹倒他,便是抓着他的伤处将人甩到掀翻的桌腿那,按住他的脑袋狠狠往上撞了十几下,再捡了地上的碎瓷片扎进伤口。
好好发泄了一通火气,陈草木也没管地上的人还有没有气息,重新回到那一老一小旁边。
“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这么久了……你们说,我的爸爸妈妈还记得我吗?”
她一边叹息着询问在场的众人,一边继续摸出兜里的木针往已然吓傻的李大宝身上一根根插入。
“……”
没有人回应她。
地上桌上的那些人大多已经失去意识,或是死去。而醒着的那一小部分,除了经受折磨的李家人,便是如牛寡妇一般吓得浑身哆嗦,快要歪头晕厥。
陈草木把他们的惨状看在眼里,鼻下是混杂着血腥味、尿骚味和饭菜香的浑浊空气。
她的心底没有产生出一点大仇得报的畅快和喜悦,只是空落落的,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还不够吧。
这样想着,她去屋里把粘着泥土的大布包搬了出来,把把用绝望削出的27956根木针一个个刺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身体里。
还不够。
她拿出李老太压在枕头底下的金剪刀,剪掉了他们所有人的头发,在扫到一处后百无聊赖地塞入这些尸体的口鼻当中。
还不够……
在村口蹲守到回村的张二流和李大柱,如他们曾经对叶循规做的那样用斧头砍下他们的左脚、右脚,一路拖回李家。
为什么,为什么还不够?
他们发臭发烂,桌上的饭菜也变了味道。
陈草木穿着染血的旧裙坐在其中,不知道自己还该做些什么。
她的归处呢?
不见了?不在了?
……
她好像也不是在意了。
“只不过,是一场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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