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笨蛋叶星辰
木门外，长时间没有人回应。
久到院里风吹树叶的响动，都显得极其刺耳。
楚玲珑甚至怀疑，刚才那几声笃笃的敲击，不过是自己百年思念催生出的一场妄相。
然而下一刻，木门外传来一道沙哑的轻笑声。
“过路的，讨碗水喝。”
“顺便问问，这院子里还收不收一个欠了百年债的人？”
楚玲珑站在木门后。
轻飘飘的两句话，彻底踹碎了楚玲珑封锁百年的心防。
她没有犹豫，拉开了门。
门轴摩擦，发出艰涩的轻响。
夕阳的余晖顺着门挤进来，拉长了一道人影。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粗布麻衣，长发用一根随处可见的草绳束在脑后，裤腿边缘沾着几点黄泥，左边肩头还挂着两片白杨树落叶。
他身上没有压塌星河的旧法则气机。
褪去了一身通天彻地的玄袍，此刻站在这里的，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偏偏那双眼睛，红得骇人。
百年风霜、万般生死，全被这双眼眸敛进眼底。
叶星辰看着她，慢慢张开双臂。
“我回来了。”
楚玲珑视野彻底模糊，再顾不上任何从容，径直撞进那个胸膛。
叶星辰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后退半步，脊背磕在硬邦邦的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哼。
双臂却在瞬间收紧，将怀里的人死死箍住。
楚玲珑五指死抠着他胸前的粗布衣襟，脸颊深埋进他的颈窝。
立星辰纪念碑时，她没掉泪。
亲手签令解散万界联盟，遣散千万老卒时，她也没哭。
整整一百年，她领着一群失去依靠的姑娘，在这座没人在意的凡人小镇定居，劈柴做饭，度过三万多个寂静的长夜。
可现在，她连站都站不稳。
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断断续续地溢出来。
“王八蛋！”
堂屋传出一声尖锐的怒骂，林芷若红着眼眶冲出来，一记粉拳狠狠砸在叶星辰左肩。
“你还知道回来！”她声音抖得不成调子，“一百年！叶星辰，你让我们生生熬了一百年！”
骂得凶悍，可第二拳刚举过头顶，力道先散了个干净。
她跌撞过去，紧紧抱住他的左臂，哭得毫无形象，全是当年那个下界少女的委屈。
洛清寒走到门边，没有多言。
她静静绕到叶星辰身后，将脸颊贴上那宽阔的背脊。
隔着粗糙的衣料，实打实的心跳声传来。
平稳。有力。不掺杂半分虚假。
泪水迅速渗透了叶星辰背后的布料。
院中央，柳梦璃双手捂住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万紫鸢倚着门框，双腿发软，直接滑坐到青石板上。
李倾月快步奔来，嘴巴张了张，想挑两句最狠的糙话骂他一顿，话到嘴边只剩一声短促的抽泣。
花月影走上前，通红着眼死死拽住他的手。
七个人，把叶星辰严严实实堵在门槛处。
有人揪着手，有人环着腰背，她们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这是大梦一场。
叶星辰低头看过去，视线同样被水汽蒙住，唇角止不住地上扬。
“好了。”
“别哭了。”
“全是我的错。”
他抬起手，先安抚地拍了拍楚玲珑的后背，接着偏过头，揉乱林芷若的长发。
拇指轻轻抹掉洛清寒脸侧的泪痕，指尖擦过柳梦璃的眼角。
随后，他托住万紫鸢发颤的手腕，屈指弹了一下李倾月的脑门，最后把花月影绞紧的五指一根根掰开，牢牢裹进自己掌心。
掌心温热。
这是鲜活生灵的体温。
再也不是奇点坍缩时抓个空的虚妄。
叶星辰嗓音涩哑。
“对不起。”
“让你们久等了。”
......
半个时辰后。
老旧八仙桌前。
叶星辰坐在那个空置百年的长凳上。
右侧桌面，照旧摆着另一副干净碗筷，那是留给灵溪的。
面前是一碗压得结结实实的白米饭，饭面盖着一块焦黄的红烧鱼肚肉。
七个女人围坐一圈，全都没动筷子，所有的目光交织在他身上。
叶星辰端起粗瓷碗，刨了一大口米饭。
鱼肉混着米饭咽下喉咙，他长长吁出一口气。
旧纪元里，他吞咽过真龙内丹、绝品灵药，却从没有任何一种天材地宝，能比得上这一口人间烟火。
这种平凡，正是他用整条命换来的新世界底色。
“咸了。”他评价。
万紫鸢红着眼眶骂他：“盐不要钱。吃你的。”
叶星辰扒光了一碗饭，端起碗，大口喝掉里面的汤。
他放下碗，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一百年，其实我一直都在看着你们。”
“永恒神殿坍缩那一刻，我剥离了所有旧有法则。”
他看着那盆装满黑土的植物，“真灵即将消散时，是净留下的那颗绿色种子护住了我。”
视线定格在叶片上。
“那不是寻常花草。”
“那是宇宙诞生之初的原初生机。没有等阶，没有属性，唯一的用处，就是让该活下来的东西，想尽办法活下去。”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株小芽生得很弱。
一抹夜风过境，都要弯下腰去。
偏偏正是它，硬生生顶开了百年的土壤。
“我的真灵一直蛰伏在那颗种子里。”
“直到今天，肉身才彻底长成。”
院落里寂静无声。
堂屋墙壁上的万界仙频里，播报员的声音隐约传来：“本台快讯，风尘先生今日下乡调研……”
叶星辰顺手抄起桌边的抹布，扬手一掷。
屏幕被精准盖住，院内只剩夜风声。
“这一百年，我的意识偶尔会苏醒一小会儿。”
“听得不全，看得也不久，只能捕捉一些零碎片段。”
目光转向楚玲珑。
“你每天给盆里浇水。”
再转头看向林芷若。
“芷若嫌我长得慢，半夜偷偷往土里滴草木灵露。”
林芷若侧过脸，眼底更红了。
目光划向洛清寒。
“清寒经常夜里都坐在这张凳子上，盯着那盆土枯坐到天亮。”
洛清寒捏着筷子的指尖微微发颤。
“还有你们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叶星辰扯出一抹笑意，“我听得见你们喊我的名字。”
“可我醒不过来。”
“没有骨骼，没有血肉。我只能耐着性子，一点点重新长出来。”
“这一长，就是一百年。”
李倾月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实木桌面上，咬着后槽牙骂道。
“你还挺会挑日子。再晚个三五年，我们都能顺手给你立第二块碑了。”
叶星辰轻声回应：“不会再晚了。”
说完，他重新看向陶盆里的双叶。
左边那片叶子生机充沛，叶脉流转着他复苏时残余的生命锚印。
右边那片却灰败暗淡，将枯未枯。
叶星辰眼底的光线逐渐沉降。
“我骗了刘成真。”
楚玲珑抬眸。
“我说我不怕死。”叶星辰声音哑得更厉害，“其实我怕得要命。”
他合上眼。
法则熔炉里那种极致的烧灼感，至今依然刻在灵魂里。
“那时候，我的血肉被溶解，记忆被强行肢解。你们的脸，我差一点就拼凑不起来了。我一度认定，那是真正的终局。”
他搭在膝盖上的五指慢慢收拢成拳。
“是灵溪。”
柳梦璃眼瞳蓦然扩张，水汽再度聚集。
一百年前，主控台宣告生命体征归零的同时，灵溪也一同抹去了痕迹。
“她引爆了全部伴生本源，强行阻断了熔炉的消化进程。”
“她把自己拆解成最微小的光粒，填补进我快要溃散的神魂里。在那一刻，她连半秒犹豫的间隙都没留。”
“是她救了我，让我撑到众生祈愿降临。”
白杨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叶星辰注视着右边那片暗淡的嫩叶。
“可她没留下来。”
“我重塑了这片宇宙，碾碎了高高在上的神权。”
喉结上下滚动，他咽下翻涌的酸涩。
“所有事，我都办到了。”
“唯独她。”
“我把她弄丢了。”
李倾月别过头，拿手背抹眼泪。
柳梦璃死咬下唇，强忍呜咽。
万紫鸢红着眼低下头。
在场每一个人都清楚，没有灵溪的最终献祭，叶星辰根本熬不到众生反哺，更谈不上百年后的重逢。
楚玲珑伸出手，用力覆住叶星辰泛凉的手背。
“她不顾一切把你留住，绝对不是为了看你活在愧疚里。”
叶星辰不答。
他盯着那片萎靡的叶子，压抑着连呼吸都能带出疼的痛楚。
夜风陡然转急。
屋檐下的土陶花盆，毫无预兆地轻震了一下。
“嗡——”
两片嫩芽同时发出一阵摇晃。
原本毫无生气的右侧叶片，竟自根部泛起一抹纯白微光。
紧接着。
叶星辰心口一阵滚烫。
楚玲珑、林芷若、洛清寒、柳梦璃、万紫鸢、李倾月、花月影，七人心口处那刚刚平息的同调印记，竟在同一瞬共振跳动起来。
那白光极其微弱，却灵动得带有一种呼吸的节律。
叶星辰豁然站起身。
陶盆上方，纯白光点不受控制地向上汇聚，一点点拼凑、成型。
一道熟悉、清脆的女声，在院落半空悠悠响起。
“笨蛋叶星辰。”
“谁说……你把我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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