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她们是一个人
这个念头如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神智。
他再也顾不上一旁的尸体，踉跄着站起身，冲出了破庙。
清晨的冷风夹杂着残雪，狠狠灌入他的口鼻。
他辨认着地上那些被新雪覆盖、几乎消失不见的脚印，朝着一个方向疯了一般地追了下去。
……
风雪又大了。
秦绵绵一个人走在荒无人烟的雪原里，漫无目的。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身体里的那股力量已经消失，四肢百骸重新恢复，可她还是麻木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带来细密的刺痛。
可这点痛，远不及她脑海中那场海啸万分之一。
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正以一种蛮横的、不容抗拒的姿态，疯狂地涌入她的脑海，撕扯着她的神智。
那是属于另一个“她”的记忆。
那是，秦月娘的记忆。
她看见自己被斩断手臂时，那撕心裂肺的剧痛和滔天的恨意。
她感受到被囚于北地边境时的绝望与疯狂。
她品尝到虐杀他人时，那种从骨子里泛起的、病态的快感与满足。
还有……裴应见。
她看见他被万人唾弃，他的脊梁被一寸寸踩碎，尊严被碾入尘泥。
而施虐者，正是“她”自己。
“她”用最甜美的声音，说着最恶毒的话，用最温柔的手段，施以最残酷的折磨。
那份深入骨髓的恨，那份扭曲到极致的爱，此刻都成了她的东西，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撑爆。
原来她和他，竟然有这么一段折磨人的过往。
或者说，现在是她了……是她自己和他，无端地拥有了这样的，让人痛苦的过往。
秦绵绵的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在雪地里。
因为秦月娘的死，因为她们记忆的融合，那困扰她许久的，曾经缺失的关于过去的记忆也全都重现在脑海里。
她记起了关于在现代的一切。
她想起了自己作为姜家假千金的二十年。
想起了被赶出来之后，继承了外婆的客栈。
想起冬日的普通的一天，一个穿着古装的男子忽然走进她的客栈，从此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
她想起了古董贩子后来做了她客栈厨子的罗小胖，想起他被自己母亲亲手杀死。
她想起了曾被年少的自己无意救下的少年姚祁，长大后心心念念要报恩痞里痞气的他，后来他也死了，魂魄穿来古代，而就在刚才，他又为救自己，再次死去。
她想起了叶子舟和他的妹妹叶子雯。
想起朱七妹和她的儿子朱小宝。
自然也想起了萧玦，姜飞飞……
还有自己的四叔姜敬意和姑姑林鸢……
她想起了他们为什么会遭遇这一切的前因后果。
只是，本以为是寻找裴应见而来，这背后怎又会发生这么多的事情？
想起了一切的秦绵绵再也走不动了，一下跌坐在了雪地上。
天地间一片苍茫，她分不清方向，看不清前路，也无法回望来时路。
茫茫天地，仿佛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直到她冻的没有了知觉，直到落雪覆盖了她的衣衫，她才缓缓抬起手。
她看着自己的手，再次慢慢过了一遍脑海中多出来的，那些秦月娘的记忆。
她终于明白。
她和这个独臂的、恶毒的，叫做秦月娘的女子，本就是一体。
不知是何缘故，她生活在现代，而她却生活在古代。
她在现代风生水起，她在古代从小过的就是非人的日子。
直到她为了营救失去联系的裴应见，强行通过那个石窟下的机关，以至于魂魄一分为二。
承载了所有痛苦、怨毒、疯狂的那一半的，属于恶念的她，到了秦月娘体内。
让原本对这世间毫无杂念，不辨善恶的秦月娘，开始有了恶意。
而剩下的，那些被剥离了所有激烈情绪的、空白的、带着一丝悲天悯人善念的魂魄，留在了她体内，成了阿禾。
一个纯粹的恶。
一个虚无的善。
一个被心中恶意操控，带着纯粹的恶意只想毁天灭地。
一个心怀大善，只想拯救苍生于水火。
而如今，她们重新归一了。
秦绵绵看着自己的手，此时此刻，什么天下苍生，什么大义……在这些记忆面前，都变得像一个笑话。
她心头只剩下了一个名字。
裴应见。
那些温暖的、安逸的、被她遗忘了的时光，此刻清晰得如同昨日。
可是如今的她——
几乎已经脱胎换骨的她，和他隔着无数痛苦和折磨的她，要该如何才能再次面对他呢。
这就是秦绵绵为什么一醒来就离开了那破庙的原因。
她跌坐在茫茫的风雪中，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她是秦绵绵，是和裴应见因时空结缘的秦绵绵。
她也是秦月娘，是亲手将裴应见推入地狱的秦月娘。
爱他的是她，恨他的也是她。
救他的是她，毁他的也是她。
他们之间，隔着她亲手制造的、血淋淋的深仇大恨。
那道鸿沟，深不见底。
她要怎样逾越？
一股尖锐到极致的痛楚从心脏处蔓延开来，瞬间攫住了她的呼吸。
比姚祁死在她面前时更痛。
比魂魄被撕裂时更痛。
那是一种……彻底的、再无希望的绝望。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雪花飘落在她的睫毛上，冰冷。
一滴冰冷的泪，顺着她早已冻得毫无知觉的脸颊，缓缓滑落。
天地间只剩下风雪的呼号，像是无数亡魂在旷野上哭泣。
客栈里那些曾有过鲜活面容的人，一一在她面前掠过，但他们都已经离她而去。
而她与裴应见之间，隔着秦月娘亲手造下的血海深仇，隔着他被碾碎的尊严，隔着她自己心中那份无法面对的罪孽。
她失去了一切。
朋友，爱人，甚至……她自己。
秦绵绵就那么坐在雪中，任由风雪将她掩埋，身体的温度一点点被抽离，意识也随之变得模糊。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沉入一片永恒的寂静时，一阵细微的震动忽然从冻结的大地深处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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