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阿尔-马鲁塔庄园
午后潮光如碎金,沿着莫尔渔村弯曲的岸线一寸寸铺展开来。海水在近岸处变得温和,浅浪反复舔舐着卵石与木桩,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像是在替远行归来者数着心跳。久经漂泊的海龟一号静静停靠在浅水边,船壳吃水不深,却显得格外沉重——那是被时间、盐分与记忆一层层压出来的重量。船腹仍带着深海的腥味与风暴留下的余韵,木板间隐约渗出的咸湿气息,在阳光下慢慢蒸散,像一头筋疲力竭却依旧睁着眼的海兽,终于被允许停下,却还没学会真正的休息。
甲板上传来断续而清晰的声响:脚步踩在木板上的回声,木箱被拖动时粗粝的摩擦声,还有偶尔压低的呼喝与配合不够默契时的短促咒骂。那些属于远方、属于旧路的重量——丝绸、器皿、武器、账册、甚至几件已经失去用途却被反复携带的旧物——此刻正一件件被卸下,暂时离开船体,搬往未知却不可回避的命运。每一次木箱落地,都像是在给过去画上一道不完全的句号。
船上众人陆续踏上坚实的陆地。有人一落地便忍不住露出几乎称得上奢侈的欢喜,脚掌踩进湿润的沙土时,甚至下意识地跺了跺脚,像是要确认这触感真实无误;她们深深吸气,把带着泥土、海藻与木烟味的空气灌进肺里,仿佛这一下,才真正活过来。也有人却停在原地,站得过分笔直,目光迟疑地扫过脚下的土地——眼中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迷惘。
瓦西丽萨已带着罗斯雇佣兵接管了行李运输。那些来自北地的汉子体格魁梧,肩背宽阔,皮革与锁甲在阳光下泛着旧铁般的暗光。他们一声不吭地扛起木箱,偶尔交换几句粗短而低沉的北方口音,像磨石相互磕碰。海光照亮他们黝黑的手背,老茧纵横,指节粗大——那是长年握斧、提盾、拖拽战利品留下的印记。丝织包裹被他们像对待粮袋一样稳稳安置,陶罐被小心却不多情地放下,武器与储粮分门别类,绳索盘得紧实而规整。还有李漓从海上带来的、所剩无几的“旧大陆的痕迹”,在这一刻被排列在岸边,像一条有节律的铁链,从船舷一直延伸到陆地深处。
然而,在这看似有序的忙碌之外,另一端的空气却紧绷得如即将出鞘的剑。阿塞塔带着阿兰人佣兵队,护送——或者说,引导——众人向内陆方向集结。阿兰骑手们腰刀在侧,刀鞘随步伐轻轻碰撞,发出低沉而克制的声响;他们的步伐沉稳、间距一致,不急不缓,却不给任何人随意偏离的余地。这不像是单纯的护卫,更像是一种带着礼貌外衣的押送。
阿塞塔更是如影随形地贴在李漓身侧。她站得太近了——近到只要稍一侧身,刀柄便能自然抵住他的肋骨;近到让人一时间分不清,她此刻究竟是在护卫,还是在看守。她的目光冷静而警醒,像一把始终保持锋利的刀,连李漓呼吸间那一点细微的停顿,都逃不过她的判断。
阿塞塔不多言,也不示威,只是把节奏控制得恰到好处。行走、停顿、转身,每一步都踩在最合适的位置上。只有最敏感的几个人才意识到——她的脚步与李漓几乎完全同步,不快不慢,像是用身体本身在传达一个毫不浪漫、却异常清晰的意思:任何试探、逃离,甚至临时的反悔,都不会被允许发生。
瓦西丽萨带着几个罗斯人靠了过来,显然想插手,却被李漓抬手轻轻挥了挥:“忙自己的去吧。”
那动作不大,却很明确。瓦西丽萨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坚持,带人退开。
海风掠过岸线,吹乱了蓓赫纳兹的发梢,也掀起李漓衣摆的边角。风里带着盐分与草木的气味,凉而不寒,却让人不自觉地绷紧背脊。李漓微微收紧肩背,像是在适应这片土地不同于海上的重力,又像是在无声地接受某种已经被命运写好的安排。
就在这时,乌卢卢的声音轻快地插了进来,像一枚不合时宜却真诚的石子,被抛进这潭过于严肃的水里。“老公,我们这是要去你家吗?”她仰着头问,语气里没有防备,也没有算计。
李漓抬眼望向前方。道路微微上扬,离开了潮湿的岸线,朝内陆延伸。远处的丘陵在光影中起伏,橄榄树的影子斑驳而稀疏,叶片在风中轻轻翻动,像一片安静的低语。李漓停顿了一瞬,像是在心里丈量那段尚未走完的距离,最终点了点头,语气淡,却认真得近乎郑重:“差不多吧。”
“那里有房子给我住吗?”玛鲁耶尔兴奋地追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不合时宜的期待。
“那不是废话吗?”安卡雅拉不耐烦地接口,眉头一皱,显然觉得这个问题毫无必要。
“她问的不是这个意思。”波蒂拉冷静地开口,语气平直,却把话锋稳稳地拉回要害,“她想问的是——我们真的能在那里生活吗?”
这一次,没有人再立刻接话。风吹过,岸边的浪声一下一下拍着石头,远处罗斯雇佣兵搬运木箱的声响也仿佛被拉远了。所有人都沉默了。
从莫尔渔村到阿尔-马鲁塔庄园的路程不远,一个多小时后,就到了。下午的阳光尚未倾斜,仍带着一种克制而明亮的白色,从黎凡特高空缓缓铺落下来。阿尔-马鲁塔庄园就在这片光中显出轮廓。
那并不是一座张扬的贵族府邸,而更像一处被时间反复修整过的富庶领地。庄园外围是一道并不高耸、却修砌得极为结实的石墙,石料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带着海盐侵蚀后的斑驳,有的仍保留着清晰的凿痕——显然不是一次性建成,而是在数代人手中不断添补、加厚、延展。墙角的石块上,隐约还能看到被磨平的浮雕残痕,线条早已不复清晰,却依稀保留着几何纹样的秩序感,像是旧日匠人留下的手势,被后来的时代小心翼翼地保留下来,没人说得清那符号代表谁,只知道祖辈就这么刻,换朝换教也没舍得磨掉。
庄园的大门朝向并不完全顺从道路,而是略微偏转,对准了远处那条季节性水渠的走向。两扇厚重的木门外包覆着青铜皮,铜面已被岁月磨出暗哑的光泽,其上没有常见的十字或新月纹章,而是以简洁的线条构成船首、浪纹与星形符号——并不炫耀,却带着一种海民特有的自信与记忆,仿佛在无声地提醒来者:这里的祖先,曾在风浪中与诸神讨价还价。
门内的道路由压实的碎石铺成,两侧低矮的石台上种着成排的橄榄树与无花果树。树干粗壮,枝叶被修剪得极为克制,既不遮挡视线,也不妨碍通风。微风穿过叶片时,空气中立刻多出一层清苦的橄榄香,与成熟果实的甜味混合在一起,贴着鼻腔缓缓展开。地面上零星散落着被晒裂的果壳和干草碎屑,显然这里并非只供观赏,而是真正承担着庄园日常的出产。空气里混杂着多重气味:刚磨好的谷物粉尘、晒热的石墙、牲畜圈舍里传来的皮毛与汗味,还有远处厨房中隐约飘出的炖豆与香草气息。
再往里,主建筑群逐渐显现。石制的主体结构呈现出一种介于防御与居住之间的平衡:底层墙体厚实,开口狭窄,高处却设有宽阔的拱窗和通风廊道。拱券的比例并非完全遵循罗马或拜占庭的习惯,而是略显扁平,线条干净利落,装饰极少,只在拱顶交接处嵌着一圈浅色石条,形成稳定而理性的节奏。这种审美并不追求浮华,却极其耐看,像一段被反复吟诵过的古老航歌。
院落中央是一方蓄水池,池水清澈而深,水面被刻意压低,与地面形成安全而实用的落差。池壁的石材明显更为古老,其上可见层层修补的痕迹,而池底则铺着细密的卵石,排列成放射状的图案——并非装饰性的花纹,更像是某种与水流、重力有关的经验之作。水池一角,一尊被风雨磨蚀得几乎失去面容的石像静静立着,身形已难以辨认,只能从残存的姿态看出曾是举臂仰望的姿势,像是在向天空与海平线同时致意。
庄园里的人已经察觉到队伍的到来。仆役与佃户并未惊慌失措,而是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从容,各自停下手中的活计,退到道路两侧。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好奇地打量着李漓和女眷们,以及一起跟着来的罗斯人的武装,却并不畏惧——这是一种长期与雇佣兵、商队和陌生面孔打交道后才会形成的镇定。
李漓踏入院落时,脚下的石地仍残留着午后阳光的温度,微微发热。光线从高处斜落下来,在他与众人身后拖出一段并不算短的影子,边缘清晰,却不锋利。
午后的日色在庄园里仿佛被驯服了。厚实的石墙与连绵相接的拱廊,将原本炽白而直射的光切割成一块块柔和、克制的明亮,铺在地面与墙面上,不动声色,却恰到好处。瓦西丽萨的罗斯人佣兵队已同阿塞塔的阿兰人一道离开,从侧门转入专属于佣兵的营房区。铁靴踏在碎石路上的声响最初清晰而有节奏,随后渐渐拉远、变钝,最终彻底消失在庄园深处,只留下院落重新归于一种久经人事后的安静。
瓦西丽萨临走前并未多言。她停在门廊的阴影里,目光依次掠过李漓身旁的蓓赫纳兹与凯阿瑟,又转向另一侧静静立着的伊什塔尔。那目光并非审视,更谈不上评判,而是一种老练而迅速的确认——这些女人,不是需要被护在身后的存在;有她们在,李漓的安全自有分寸与余地。瓦西丽萨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对李漓做了一个简短而干脆的告别手势,随即转身,跟着阿塞塔一同走进庄园深处层层叠叠的阴影之中。
“这里就是你们的阿里维德庄园?”尼乌斯塔站在阿尔-马鲁塔庄园的院落中央,仰起头,目光沿着主建筑的拱窗与廊道缓缓游走,语气里带着一丝尚未落定的迟疑,她似乎已经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于是又问道:“那……卡莫村呢?它在哪里?”
李漓摊了摊手,动作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在心中反复确认、甚至反复告别过的事实。“不是。”他说,“这里是阿尔-马鲁塔庄园。这里的主人,一直是我们沙陀人在这片土地上的合作伙伴。”
“什么意思?”塔胡瓦几乎是立刻接话,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那我们为什么来这里?为什么不回卡莫村?”
李漓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的目光越过院落中央那方静静蓄水的水池,落在远处橄榄树投下的斑驳阴影里。阳光在叶隙间缓慢移动,他却并未随之移开视线,语气平稳得近乎冷静:“我的族人和领民,已经离开卡莫村了。阿里维德庄园……也不再属于我。”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仿佛连空气都被抽空了。
“天哪……”比达班失声惊呼,下意识地伸出手,把身旁的女儿拉近了一步,动作近乎本能,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威胁正从四面逼近。
凯阿瑟仍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微微发白,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带走:“也就是说……我们没有家了?”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阿苏拉雅却忽然笑了出来。那笑意并不温柔,反倒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坦然。她侧过头,看了凯阿瑟一眼,语气轻快得近乎残酷:“说得好像你在我们来的那个新世界,原本就有家一样。”
波蒂拉点了点头,神情冷静而笃定,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已想明白的事实。她看向李漓,目光里没有犹疑,也没有退缩。“阿苏拉雅说得没错。”波蒂拉说道,语气平稳,却异常清晰,“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老公,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这话说得真好。”伊努克几乎是立刻接了过来,语气爽快而笃定,“我也这么认为。”她说着,伸手拉住一直跟在自己身旁的女儿的手,动作自然,没有迟疑,只是抬起头看向李漓,目光里带着一种已经做出选择后的平静。
伊努克的反应,像一块石子投入水中,涟漪迅速向四周扩散。其余女眷们纷纷点头,有人低声附和,有人干脆笑出声来。原本绷紧的空气被一点点松开,像一根被反复拉紧的弦,终于找回了应有的弹性。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容易被安抚。
“可是……”巴楚埃站在稍后的位置,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醒,“老公,如果我们一直住在你朋友的家里,这样……真的合适吗?”
“都听我说。”赫利忽然插话,语气一如既往地直接,没有给犹豫留下太多空间,“我们也不是没有家。我刚刚问过努拉丁大叔了。莱奥的其他夫人们,已经带着族人、领民,还有军队,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有家。”
“在恰赫恰兰。”阿涅塞随即补充。她的声音比赫利更轻,却更笃定,像是在重复一条早已核实过的事实,“离这里很远,但是真的有家。我也问过努拉丁大叔。”
“那我们能去那里吗?”乌卢卢抬起头,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期待几乎不加掩饰,像是在黑暗中终于看见了一条尚未被风浪抹去的路径。
“我更关心的是……”玛鲁耶尔的声音却低了下来,带着一点迟疑与本能的不安,“不是我能不能跟着一起去,而是……去了那里,老公的那些其他老婆,会不会……欺负我?”
“还要坐船吗?”萨西尔皱起眉头,眉间的担忧毫不掩饰,“再在海上漂到生死边缘?”
这句话一出口,院落里像是被无形的寒意轻轻扫过。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沉默了一瞬。就连纳贝亚拉、霍库拉妮、瓜拉希亚芭这些向来与大海为伴、靠风浪吃饭的女人,也不由得头皮一紧。那段漫长而无休止的漂泊早已在她们身上留下痕迹——昼夜颠倒、补给枯竭、风暴突至、同伴生死未卜。大海并不温柔,它只是习惯了不解释自己的残酷。以至于如今,只要“坐船”两个字被提起,身体就先于理智生出排斥,像是旧伤在尚未痊愈时被人轻轻触碰。
“不用坐船。”蓓赫纳兹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在一瞬间压住了所有杂音,冷静而笃定,“走陆路也能去。用上车马,快则,大概走半年左右,就能到。”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又用手指了指四周的屋舍,最后指向李漓,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不过,在那之前,这里很快也会成为这家伙的家。要是不想去恰赫恰兰的人,可以想办法说服这里的女主人。她若点头,想留下的人,自然都能留下。”
“什么意思?”安卡雅拉愣了一下,语气里满是困惑,“不是说……这里是老公朋友的家吗?为什么会——”她的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未出口的疑问悬在空气里,像一根尚未拉紧的弦。
院落里,风声轻轻掠过。水池表面泛起一圈细小的波纹,又很快归于平静。就在这时,拱廊尽头的阴影里传来一阵轻微而规律的脚步声。一个本地的黎凡特女人从暗处走了出来。她并未急着踏入光中,而是在阴影与阳光的交界处停顿了片刻——既像是在确认来者的身份,也像是在给自己一个合乎礼数的出场时机。她的年纪与李漓相仿,身形修长,却不显纤弱。肩背笔直,重心稳当,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长期处理庄园事务所积累下来的从容——那不是刻意塑造的威严,而是日复一日承担责任后,自然沉淀出的稳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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