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蜕皮的蛇
入夜之后,阿格罗哈城里的灯火反而比往常更亮。不是为了庆贺,也不是为了守城,而是为了撤离。
城中没有敲响大鼓,也没有吹号。所有命令都被压成低声传递:从府邸到粮仓,从医棚到马厩,从北门到南门,一道一道往下散。恰赫恰兰南征大军不再像一支准备死守城池的军队,而像一条正在黑暗中收紧鳞片蜕皮的蛇,悄无声息地把身体从阿格罗哈抽出来。
最先动的是粮食和伤员。因杜摩蒂带着巨象营,几乎把整条南门大街都堵住了。她那一千七百多名贾特乡勇平日看着土气,穿得也乱,可一到搬运粮袋、赶车、牵牛、扛伤员时,倒显出乡间人特有的蛮劲和耐力。
“别把粮袋竖着堆!横着压!”因杜摩蒂站在一辆大车旁,嗓门压低了许多,却仍像能穿透半条街,“那袋麦粉别丢,摔破了你自己舔地去!伤员先上铺草的车,别和箭杆堆一块!谁再把油坛往粮袋上放,我砍了他的手!”
因杜摩蒂身上仍旧花哨,披巾红黄绿乱成一团,像一面被夜风吹歪的乡下旗。可此刻没人笑她。巨象营的人一辆车一辆车往外推,粮袋压得车轴嘎吱作响,粗布包着的药草、盐袋、干豆、芝麻油坛和箭杆,被分门别类塞进车队。受伤的士兵则被抬上铺了稻草的板车,有人昏睡,有人低低呻吟,有人醒着,却一句话也不说,只用手死死攥着身下的破毯。
医棚那边更乱。沈鲛亲自守在门口,一手拿着名册,一手指挥人抬担架。她发髻松了,袖口沾着血,脸色阴沉得吓人。
“这个不能颠!腿骨刚夹好,放到第二辆车上!”
“这个发热,别盖太厚!”
“那几个能走的,自己走!别占别人的车!”
苏宜则仍在棚内,低头替最后几个重伤兵重新包扎。她动作一如既往地稳,像外面撤城的混乱与她无关。只是每处理完一个,便会淡淡说一句:“抬走。”没有多余的话。
一位军官走到门口,犹豫了片刻才开口:“两位夫人,请赶紧上马车吧。你们若有个闪失……我实在担待不起。”
“这里是我的职责所在。”苏宜头也不抬,“放心,我们能自保。你去赶紧转移剩下的人。”
军官叹了口气,又看了看沈鲛。沈鲛只抬眼扫他一眼,军官便没再多说,退了出去。
而在府邸里,真正的撤离才刚刚开始。这座原本属于卡维塔一家的宅子,几日前还像是被战争临时塞满的仓房;到了今夜,则像被人一刀切开了所有暗格。每个院子都有人在跑,每条廊下都堆着箱笼、账册、药包、兵器、衣物和临时收拾出来的行囊。灯火照着墙上的影子,影子晃来晃去,仿佛整座府邸都在不安地喘息。
府中正一团纷乱,谁也没留意,香蒂到底是什么时候站在府门之外的。她一路从馆驿跑来,披帛歪了,发间也沾着尘土,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她原本该跟着鸠苏摩走,可鸠苏摩离开时,只带走经卷、铜灯和几包香料,把她留在了馆驿里。理由说得冠冕堂皇——“你身份尴尬,留在城中,免得影响我赴新跋蹉堡任祭司”——可香蒂不是傻子,那话里的冷淡,她早就听得出来。鸠苏摩从来就没看她顺眼过。若是平日,香蒂不敢来找李漓,既怕里兹卡,也怕府中其他人,更怕自己被当成无用的累赘。可今夜不一样。馆驿里的仆役已经在偷偷卷东西逃跑,她若继续留在那里,等钱德拉德瓦进城,不会有人替她说一句话。所以她来了。
此刻,香蒂站在府门前,低着头,双手攥着一只小包袱,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阿里维德先生……我、我能不能跟你们走?”
里兹卡正忙得头疼,听见这句,先是一愣,随即皱眉:“你怎么来了?前些日子,鸠苏摩去新跋蹉堡时,没带上你?这些天你一个人待在馆驿?”
香蒂把头埋得更低,没有回答。这一沉默已经够了。
李漓看了香蒂一眼,道:“跟上。去找巴诺,别乱跑。”
香蒂连忙行礼,抱着小包袱快步进了院子。巴诺看见香蒂,神情有片刻的复杂——不是为难,更像是认出了什么熟悉的东西。她没有多问,只伸手接过香蒂的包袱,把她带到自己身边。
“跟着我。”巴诺低声道,朝不远处一辆正在装货的马车努了努嘴,“等他们装完,我们就坐上去。”
香蒂点头,眼眶微红,却没敢哭。
跟着香蒂脚跟进来的,是陀罗毗耶。这位商人比香蒂从容得多,至少表面如此。他穿着一身不显眼的深色衣裳,身后只带了三个仆从,各背一个不大的包袱。可他额头上的汗,还是出卖了他。
一见李漓,他立刻弯腰行礼:“腊迦,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应当随军暂避。”
李漓看着他:“你不是本地有门路吗?留下来不是更方便?”
陀罗毗耶苦笑:“若是平常改朝换代,商人自然有商人的活法。可这次不同。城中人人都知道我同您来往,又知道我帮您牵过商路、谈过粮价。等钱德拉德瓦入城,本地仇家只要在他面前说一句‘此人替蔑戾车办过事’,我就算有十张嘴,也来不及解释。”
李漓笑了一下:“你倒想得明白。行了,别扯了,跟扎伊纳布走。你的东西自己看好,丢了不赔。”
陀罗毗耶连忙点头:“这个自然。”他带着仆从退到一旁,明显松了口气。香蒂站在巴诺身后,仍低着头;陀罗毗耶则已经开始打量院中哪些箱子像账册、哪些车像粮车,商人的本能在逃命时仍旧没忘干活。
府院里,里兹卡正在廊下跑来跑去,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像一只被迫管理整个鸡窝的狐狸。
“潘切阿!那箱不是衣服,是药粉,别搬错!”
“雅达茨,后院还有两副弓和三捆弦,拿走!”
“喀玛腊瓦蒂的人都到齐了吗?点名!谁少了,立刻说!”
潘切阿从屋里抱出一只大箱子,脸色绷得很紧:“这箱太沉了。”
里兹卡看都没看:“那就是值钱的,搬走。”
潘切阿咬牙把箱子往肩上一扛,差点被压得矮半截。
雅达茨带着亲卫控制着府门和两侧巷口,声音不大,却冷硬得像刀鞘:“没有令牌,不许进。没有名册,不许出。哭也没用,喊也没用。谁敢趁乱抢东西,就地砍了。”
几名仆役吓得连连点头,抬着包袱贴墙而过,连脚步都放轻了。
戴丽丝和埃尔斯佩丝是黄昏后才赶到的。两人一进府,便没问多余的话,只各自检查武器。戴丽丝把短剑插回腰间,目光扫过院中混乱的人群;埃尔斯佩丝则把弓弦重新拉紧,试了试箭袋。
李锦云把她们带到李漓面前,只说了一句:“她们俩到了。”
李漓点头:“二位,拜托,今夜务必跟在我身旁。”
戴丽丝道:“明白。”
埃尔斯佩丝没有说话,只站到了阴影里。
李保是在府邸外接应李漓的。他没有进厅,只站在大门阴影里,身上披着半甲,手里握着一卷撤离名册。每出来一批人,他便低头核一次。亲卫、仆役、账吏、医者、伤兵、随军家眷,凡是该走的,都被他一笔一笔划掉。有人急着往外挤,他便抬眼看过去,什么都不说,那人立刻老实退回队列里。
“府中亲卫还差三人。”李保对雅达茨道。
雅达茨转头喝问。片刻后,那三人从后院跑出来,一人抱着两捆弓弦,一人背着一箱药粉,还有一人拖着一只装满铜钉的皮袋。李保这才在名册上划下最后一笔。
李保抬头看向李漓:“君上,府中能带走的人和物,都清完了。留下的东西,我已经让人做成寻常商宅模样——外人进来,看不出这里曾作军府。”
李漓点头:“你断后?”
“等君上出了城,我再走。”李保坚定地说道。
李漓看了李保一眼,没有劝,只道:“别留太久,差不多就行了。”
李保低头:“是。”
摩诃梨靠在廊柱旁,看着这一切,难得没有玩笑。她手里攥着一枚小铜铃,眼神却一直落在外院——那里是最容易先乱起来的地方。一场撤离最怕的从来不是敌人,而是自己人先慌。
毗阇梨则抱着一卷棕榈叶,在一旁咬着笔杆,脸色十分难看。
李漓路过时看了毗阇梨一眼:“怎么?还没收拾好?”
毗阇梨抬头瞪他:“你们撤城撤得像偷尸。我该怎么写?写阿里维德腊迦英勇地半夜搬家?”
“赶紧带上你的仆人,跟着我一起走。”李漓懒得多说,“长歌等空了再胡编,现在别杵在这里!”
“我当然要跟你走。”毗阇梨把棕榈叶卷好,往腰间一插,“我们可是立了查兰生死契的,我都还没看到结局,怎么能死在序章里?”
与此同时,角落里,曼殊梨正被苏麦雅带着收拾东西。她手里还捏着那块学波斯语的小木板,脸色茫然又紧张:“我也要走吗?”
苏麦雅温声道:“当然。”
“可是西古尔部那边……”曼殊梨说道。
“你还挺尽职的。放心,他们也会撤走。”苏麦雅替她把木珠放进小袋,“赶紧,去我们的马车上坐着。”
喀玛腊瓦蒂那边更麻烦。她带来的遮诃摩那人不少,那些人原本以使者随从、护卫和仆役的身份住在府中,如今撤城,身份一下变得尴尬。走,便等于更深地卷进李漓阵营;不走,又可能落入迦哈达瓦腊军手里。
喀玛腊瓦蒂披着外袍站在院中,脸色很冷:“你们赶紧收拾东西,上马车。”
但是,没人动。院中安静了片刻,只有别处的脚步声和低喝声隐隐传来。那些遮诃摩随从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先动。
苏曼伽罗站在喀玛腊瓦蒂身后,低声道:“殿下,若我们走了,日后便很难说清。”
喀玛腊瓦蒂冷笑:“说清什么?我已经是人质,你们是人质随从。留在这里,被钱德拉德瓦抓住了,反而才是罪证。跟着艾赛德一起走了,谁知道我们来了这里!”
苏曼伽罗沉默片刻,低头:“是。”
喀玛腊瓦蒂带来的随从们这才开始动,虽然动作仍有些迟疑,却没有再犹豫出声。
喀玛腊瓦蒂转头看向李漓,语气不善:“你最好别把我丢在半路。”
“你,我舍不得丢。”李漓笑道。
喀玛腊瓦蒂一怔,脸上闪过一丝什么,还没来得及落定——
李漓紧接着补充道:“还得指望你为我联络遮诃摩那国那边呢。”
喀玛腊瓦蒂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瞪了李漓一眼,转身催着随从上车去了,再没多说一个字。
至于陪胪毗,起初没人看见她。直到蓓赫纳兹让人帮她背行囊时,屋梁上忽然传来一声懒散的笑:“你们这些俗人撤个城,也能吵成这样。”
众人抬头。陪胪毗正蹲在梁上,已经不再是那件发臭的旧红布,而是换了一身洗过的深色短衣。头发仍编着辫,骨片却少了许多,脸上的尸灰也淡了些。若不是那双眼睛依旧阴森,她看上去几乎像一个古怪的夜行猎手。
蓓赫纳兹皱眉:“你什么时候上去的?”
“你们忙着数账、搬箱、骂人,谁会看屋梁?”陪胪毗轻轻跳下来,落地无声,“放心,我会跟着走。厨房答应过每日给我留吃的,阿格罗哈若被钱德拉德瓦占了,他肯定没这么懂规矩。”话落,她径自跟在李漓身后,不再多言。
“你是谁?”埃尔斯佩丝恶狠狠地瞪了陪胪毗一眼。
“我的暗卫,你别理她就是了。”李漓说道。
戴丽丝凑近埃尔斯佩丝,压低声音:“这人身上的味道,真臭。”
府邸里最难处理的人,不是这些要走的,而是卡维塔。李漓找到她时,她正站在内院门口。院里,病弱的母亲躺在榻上,几个年幼的弟妹靠在墙边,神情惶然。屋中东西已经被收了一半,账夹、衣箱、药包都放在门口,可卡维塔本人却没有要动身的意思。
“你该跟着我走。”李漓道。
卡维塔抬头看他,脸色很白,却很稳:“我也想,但我不走。我母亲经不起路上颠簸。她这几日已经喘得厉害,若连夜转去新跋蹉堡,可能死在路上。”
“我可以给你们派车,可以派人照顾。”李漓皱眉说道。
卡维塔摇头:“军队撤离,所有车辆优先运伤兵和粮食,不会有一辆真正平稳的。路上若遇敌情,军队自然先保建制,不会为了一个病妇折返。”
李漓一时没有说话。卡维塔说的不是无理取闹,而是实情。
“这是我家的宅子。”卡维塔继续道,“我留下来照顾母亲,也照顾弟妹。钱德拉德瓦进城后,总要有人出面应付,说这里是商人宅邸,不是军府。我比一个陌生人更有底气说这句话。”
里兹卡在旁急道:“你疯了?钱德拉德瓦若知道你帮我们管过粮价,未必会放过你。”
卡维塔看向她:“所以你们不要留下证据。”
扎伊纳布正好走来,听见这句,沉默片刻,道:“相关账册都带走了,只留下普通家账。军需调拨记录不会留在这里。”
莲迦抱着账夹站在后面,小声道:“我也查过,没漏。”
李漓看着卡维塔,欲言又止。
“我父亲还没回来。”卡维塔眼神微暗,“我要留下。若他回来,至少还能找到家。”
这句话落下,院中安静了片刻,只有远处搬运的动静隐约传来。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李漓最终道。
卡维塔沉默了一瞬,像是没料到他会这样问。“给我留点药。我母亲需要药,别全带走。”
“好。”李漓说罢,转头看了摩诃梨一眼。摩诃梨已经会意,没有说话,转身去了。
卡维塔向李漓行了一礼:“多谢。”
“活着。”李漓道,“等我赶走钱德拉德瓦,我还要用你管粮。”
卡维塔低下头,拢了拢袖口,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深夜过半时,府邸终于空了大半。
原本挤满人的偏厅只剩几盏油灯。矮案被搬空,地毯卷起,窗边那处鸠苏摩曾读书的位置,如今只剩一片淡淡的压痕。后院井边堆着几只不要的破陶罐,厨房灶火被压灭,只留一锅给卡维塔一家人的热粥。廊下脚步声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亲卫撤离前的低声检查。
李漓站在前厅中央,环顾了一圈。曾经塞满人的院落此刻近乎空荡,灯火昏黄,只有墙角一盏没人收走的油灯还亮着,火苗在夜风里摇了摇,像是还不甘心熄掉。
里兹卡走到他身边:“主人,我们该走了。”
李漓点头,走出府门时,卡维塔仍站在内院廊下。两人隔着半座院子对视了一眼。李漓没有再劝,只抬手示意她关门。卡维塔缓缓把内院门合上,门轴发出轻轻一声响。
与此同时,城外的撤离已接近尾声。
兜祗和她领导的那支纳特悉达分舵,也收到了通知。那片他们原先盘踞的焚尸场,到了后半夜忽然变得空荡。白日里还插着三叉戟、挂着破布、摆着颅钵和药罐的地方,此刻只剩几堆冷灰。兜祗没有带走所有东西,只命人把能证明身份的物件收起,剩下的破碗、烂布、旧骨片,全丢进火里烧了。火光在焚尸场边低低跳着,把几个人影拉得细长。
一名年轻纳特悉达有些不舍地回头:“这里经营了这么久。”
兜祗冷冷道,“既然选择押宝在艾赛德身上,就没什么好回头的。注都下了,犹豫什么?”
说罢,兜祗转身离开,不再看第二眼。十几个纳特悉达化成不同模样:有人像乞丐,有人像卖药人,有人像赶驴的脚夫,有人像带孩子的寡妇。片刻之间,那支原本阴湿诡秘的组织便散进撤离队伍边缘,像几滴墨融进夜水里,再找不着痕迹。
城门一处处打开,又一处处合上。
城外,仲云昆延已经把回鹘军收拢完毕。他没有靠近城门,只在东北侧旧水渠旁等着。回鹘骑兵一队队从黑暗里滑出来,马蹄裹布,弓袋收紧,连马铃都被摘下。仲云昆延骑在马上,披着一件灰色短斗篷,脸上没有多余表情。他一边听斥候回报,一边用马鞭在泥地上划出几道线。
“不要走大路。”他对几个千夫长道,“钱德拉德瓦若今夜派探子追,只会盯南门和官道。我们从水渠绕出去,天亮前压到东侧草坡,等主军穿过原野,我们再收尾。”
一名回鹘将领低声问:“若敌军今夜发现空城,追上来呢?”
仲云昆延看了他一眼:“那就让他们以为追到了。”
那回鹘军将领立刻明白,低头应声。
西古尔部四营那边,则由库洛亲自压阵。巴什赫左营、右营,萨兰营,卡伊营,各自按顺序出城,间距均匀,不急不乱,与四营初至时的锐气有别,多了几分沉甸甸的稳。库洛骑在一匹黑马上,脸上的旧疤在月光下像一道灰白裂纹。他没有大声催促,只偶尔抬手,队伍便自动停下、错开、再前进。经历过战象的挫败之后,西古尔部这几日明显沉稳了不少——那些骑兵脸上少了先前的轻快,眼神却更硬。
图兰沙几次回头看阿格罗哈城墙,像仍不甘心就这么走。
库洛策马靠近,冷冷道:“看够了吗?”
图兰沙咬牙道:“像是在逃。”
“能打回来,才不叫逃。死在城里,那才叫傻!”库洛低声道,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再说了,就算漓狗子真就这么跑了——大不了我们自己干。占地盘难说,当流寇刮地皮,还用愁?”他说完,低声冷笑一声,语气平静得像早就想清楚了。
就在这时,乌古杰儿·萨兰带着几个亲卫策马从旁经过,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朝城墙方向扫了一眼,又收了回来。图兰沙望了望乌古杰儿·萨兰渐远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库洛,没有说话。终于,他重新握紧缰绳,带队没入雾中。
恰赫恰兰六营撤得更稳。波巴卡的虎贲营负责压住最危险的后段。那些重步兵没有抱怨,也没有急行,只一排排沉默前进。盾牌背在身后,短斧挂在腰侧,长枪收束成列。
凤凰营在另一侧护着伤兵车队。博格拉尔卡脸上仍带着前几日战斗留下的擦伤,披风换了新的,却随意系在肩上。她看着一车车伤兵被推过,脸色比平日阴沉。凤凰营一向不喜欢退,她本人更不喜欢把城让出去。可命令就是命令,此时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有个凤凰营百户低声骂道:“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地方,就这么丢给他们?”
博格拉尔卡回头看他:“闭嘴,服从命令。”
那百户立刻低头。
博格拉尔卡又看向阿格罗哈城内摇晃的火光,声音压得很低:“等艾赛德说回头,我们就立刻回头。到时候别腿软。”
凤凰营的人没再说话,只默默护着伤员继续前行。
五头战象跟在黑狼营当中。苏利耶玛蒂和御象人压着象步,尽量不让它们发出太大动静。可战象毕竟是战象,每一步仍让地面轻轻发颤。城门洞里积着夜雾,象身穿过时,像几座黑塔从浓雾里缓缓移出。守门士兵屏住呼吸,直到最后一头象出了城,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苏利耶跋摩骑着一匹马跟在战象队后面。他手腕没有上重镣,却被两名黑狼营精锐一左一右看着——谁也没明说他还是不是俘虏,但谁也没有放松过警惕。比起前几日,苏利耶跋摩沉默得多,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过,只剩一层冷硬的壳。
天将亮未亮时,阿格罗哈城中的混乱终于压不住了。先是有人发现粮仓门前连个哨兵都没有,粮食早已被运走。消息像火星落进干草,片刻间散遍半条街。有人悄悄拖家带口往城南跑,有人挤到粮铺前又不知该问什么,有商户摸黑关门落锁,也有人干脆趁乱捡起遗落的柴草、破布和空陶罐,抱着就走。街上狗叫声四起,几处巷口先是争吵,喊声从低到高,很快变成推搡,又从推搡变成沉默的对峙——谁都不敢第一个真动手。城中本地官差比百姓更难看。他们不明真相,只知道头顶换了天,自己该站哪边还没想清楚。有人想出城追上撤离的军队,有人想干脆弃了差事溜走,还有人一屁股坐在街边,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点着的火把,就那么发着呆。火光在街上晃来晃去,把墙上的影子扯得又长又乱。
而在城外,恰赫恰兰南征大军已经遁入夜与雾色之间。
李漓又一次回头,看向阿格罗哈城。城墙还在那里,门楼还在那里,火光还在那里。
李锦云骑马来到他身旁,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跟着望了片刻,才低声道:“终究还是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也得舍。”李漓收回目光,“城是死物,军队才是活的。”他夹了夹马腹,缓缓没入雾中,声音从身后飘过来,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让钱德拉德瓦先高兴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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