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二十一章 分化瓦解
朱兴明知道,比丢了皇家脸面更重要的,是失了民心。
历朝历代的那么多帝王,有几个是千古明君呢。
要么是守成之辈,要么就是稀里糊涂的昏聩之君。
除了得知民间疾苦的开国帝王大多雄韬伟略,传不上三五代就开始出现昏君。
尤其是中晚期的帝王,自幼在蜜罐中长大,哪里知道人心险恶,哪里懂得人间疾苦了。
北京城的柳树刚抽新芽,护城河的冰还没化尽,但朝堂上的寒意比腊月更甚。
太子朱和壁闭门思过已满一月,这一个月里,他除了按父皇要求一一拜访因担保制受屈的官员外,就是将自己关在东宫书房,反复研读史书、梳理奏折、反思过错。
有用么?
还是有一点用处的。
但是官员连坐制度,若不是朱兴明还活着,大明王朝还指不定会被儿子完成什么样子。
连最挑剔的御史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储君或许会犯错,但至少敢认错、能改错。
然而政治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太子认错挽回了一部分人心,却也暴露了软弱的一面。
朝中那些原本就反对新政的势力,开始蠢蠢欲动。
三月初五,文华殿。
张定代太子主持朝政已近一月,这位年轻的首辅以铁腕手段稳定了因担保制而动荡的朝局,但也因此得罪了更多人。
此刻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摊开的是一份让他眉头紧锁的奏折——江南十三府士绅联名上书,反对清丈田亩。
“张阁老,此事不能再拖了。”
户部尚书忧心忡忡:“清丈田亩的官员已经派下去两个月,在山东、河南进展还算顺利,可一到江南...阻力太大了。苏州府的两个清丈官,昨天被人打了,现在还在医馆躺着。”
为什么还要继续清丈田亩,之前不是做过了么。
你永远不要低估,那些奸商地主们的能力。
即便是朝廷明令严审土地禁止买卖,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有土地的农民,还是会被地主们用尽各种办法,使得他们沦为佃户。
比如说,土地虽然在你名下,但是你欠了地主的钱,种的粮食还是得拿出一部分还钱。
说白了,就是变相的剥削。
更重要的,是人口的增长,使得朝廷不得不提出重新分配田地。
新增的人口需要分配土地,死了的老人要收归田地。
这些事,势必会激起民间的不满。
张定揉着太阳穴:“打人的抓了吗?”
“抓了,是几个地痞,一问三不知,就说看那俩官员不顺眼。”
尚书无奈苦笑:“可谁都明白,背后指使的是那些隐匿田产的大户。江南田土,十之七八在士绅手中,清丈就是要割他们的肉,他们能不拼命吗?”
“哦,一问三不知的话,那就杀了。”张定冷冷的说道。
尚书一惊:“这...”
“怎么,他们肯为主子背锅想找死,那就成全他们。还不肯招,就连同全家甚至九族充军发配,看他们招不招。”
没错,没有人不怕死。
殿内几位大臣都沉默了。
江南是朝廷财赋重地,也是文风鼎盛之乡,朝中官员十之三四出自江南。动江南士绅的利益,就是动半个文官集团的利益。
“还有更麻烦的。”吏部侍郎补充:“江南士绅这次学聪明了,不直接反对清丈,而是提出‘缓行’,说清丈田亩是好事,但应当先试点,后推广,用十年时间慢慢来。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可谁都知道,‘缓行’就是‘不行’。”
张定冷笑:“十年?十年后他们早把田产转移干净了!这是阳谋,但偏偏让人难以反驳。”
正说着,太监通报:“太子殿下到。”
众人起身,见朱和壁一身素袍走了进来。
一个月闭门思过,他清瘦了些,但眼神更加沉静,少了之前的急躁,多了几分沉稳。
“诸卿请坐。”朱和壁在主位坐下。
“本宫虽在思过,但朝政不能不知。江南之事,本宫听说了。张师傅,您打算如何应对?”
张定将情况简要汇报,最后道:“臣以为,江南不能硬来,但也不能退让。当双管齐下:一面继续清丈,严惩阻挠者;一面分化瓦解,争取江南士绅中的开明者。”
“如何分化?”朱和壁问。
张定显然早有准备,“大体可分三类:一类是传统地主,靠收租为生,最反对清丈;一类是工商地主,既种田也经商,可以争取;还有一类是‘清流’地主,家中有人为官,重名声胜过实利。”
“我们可以先拿传统地主开刀,用雷霆手段处置几个阻挠清丈的典型;然后对工商地主让步——比如承诺清丈后,他们的工坊可以优先获得朝廷订单;最后拉拢清流地主,许以名誉官职,让他们带头支持清丈。”
策略很清晰,但执行起来困难重重。
朱和壁沉思片刻,忽然问:“张师傅,您觉得江南士绅为什么如此反对清丈?仅仅是为了钱吗?”
这个问题让张定一愣。他确实没深想过。
“臣以为...田产是他们的根本...”
“是根本,但不止。”朱和壁缓缓道,“本宫这一个月闭门读书,读到了宋朝王安石变法。当年王安石推行方田均税法,也是要清丈田亩,结果失败。为什么?因为触动的不仅是经济利益,更是身份地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江南士绅,以诗书传家,以田产立身。田产不仅是钱,更是他们士绅身份的象征,是他们在地方上话语权的根基。清丈田亩,在他们看来不仅是夺他们的财,更是削他们的势,辱他们的身份。”
这番话让在座大臣都陷入沉思。确实,他们之前只从经济角度考虑问题,却忽略了更深层的身份政治。
朱和壁转身,“要推行清丈,不能只讲利益,还要给体面。要让那些支持清丈的士绅,不仅在利益上得到补偿,在面子上也要过得去。”
他看向张定:“张师傅,本宫有个想法:可否在清丈的同时,推行‘乡贤’评选?凡配合清丈、主动申报田产的士绅,经考核后授予‘乡贤’称号,享有见官不跪、诉讼优先等特权。同时,他们的子弟在科举中可适当加分。”
这招太妙了!既给了实际利益,又给了面子荣誉,还抓住了士绅最看重的科举特权。
李待问拍案叫绝:“殿下此议甚好!江南士绅最重功名,若以科举加分相诱,不少人会动摇!”
张定也眼中放光:“‘乡贤’之制更是神来之笔。士绅要的不就是高人一等的地位吗?我们给他!但前提是配合清丈。”
策略就这样定了下来。朱和壁最后道:“此事由张师傅全权负责,但要记住:雷霆手段要有,怀柔政策也要有。打一批,拉一批,分化瓦解,循序渐进。”
这是他一个月闭门思过的成果——不再追求一步到位,而是懂得迂回,懂得平衡。
众臣告退后,张定单独留下。
“殿下成长了。”他由衷道,“这次思过,不是惩罚,是历练。”
朱和壁苦笑:“代价太大了。那些因我而死的百姓...”
“所以殿下更要做出成绩。”张定正色道,“用新政的成功,告慰那些无辜者。这才是真正的赎罪。”
朱和壁重重点头:“本宫明白。张师傅,还有一事...父皇那边...”
“陛下昨日召见臣,问了殿下的情况。”张定道,“臣如实禀报,说殿下这一个月闭门思过,走访官员,研读史书,颇有心得。陛下...很欣慰。”
“真的?”
“真的。”张定微笑,“陛下说,年轻人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错、不改错。殿下这次虽然犯了错,但认错的态度、改错的决心,他都看在眼里。让殿下再思过半个月,就可重新监国了。”
这消息让朱和壁心中一暖。父皇终究是关心他的。
送走张定后,朱和壁没有回书房,而是走到东宫院中。春寒料峭,但腊梅已经开了,淡淡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
他忽然想起去年此时,自己还是那个意气风发、觉得可以一蹴而就改革弊政的太子。
短短一年,经历了胶州湾战事、杨振武叛逃、担保制失败...一次次挫折,一次次教训。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准备好了。不是不会再犯错,而是知道了如何面对错误,如何从错误中学习。
太子这一招实在太损了,分化瓦解江南士族集团。
使得他们无法团结在一起,政策就能顺利实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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