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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六十五章 重建


归德府城外,帐篷区的颜色比夏天深了许多。

一整个秋天的风已经把那些灰白色的帆布吹得发旧,有些帐篷顶上补了深色的布块,像衣服上的补丁一样整齐地排列着。

帐篷之间的土路被无数双脚踩得结实平整,两边挖了浅浅的排水沟,沟边栽了几排细小的树苗,树干只有手指那么粗,在风里微微摇晃。

天冷了,白天也短了不少。赵老栓的帐篷门口挂了一领旧草帘子,厚厚实实的,能挡住不少风。

赵老栓蹲在帐篷口,正用一把钝刀削一根木棍,想把帐篷里那根有些歪了的撑杆换掉。旁边堆着几截劈好的树枝,是他前几天在河滩那边捡回来的,晒干了,烧起来火很旺。

同村的几个年轻人已经搬回村里去了,老村子恢复了供水,路通了,几户人家赶着在水退之后捡回的旧砖瓦加固了屋基。

赵老栓没有急着搬,他说住帐篷也住习惯了,等新堤修好了再说。其实是他心里还没想好房子怎么修,原来的宅基地被水冲得变了形,他得重新夯地基、重新砌墙、重新盘灶。

他活了六十多年,这是第三次从头来过,前两次都咬着牙挺过来了,这次他打算多歇一歇,把力气养足再动手。

太阳从帐篷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削木棍的手指上,把那些粗糙的纹路照得分明。

隔壁帐篷的刘婶端着一碗汤从外面走进来,看见他在削木棍,放下碗说:“老赵,你倒是沉得住气,别人都急着回去,你还在等什么?”

赵老栓头也没抬:“等堤修好了再说。水再来了,不至于再跑。”

刘婶没有反驳,叹了口气,端着自己的碗走了。

十一月的夜已经冷了。帐篷里的火盆烧着几块从河滩捡来的树枝,火苗不大,但足够让人把手伸过去取暖。

赵老栓把双手架在火盆上方,火苗从手指缝隙间透出来,把那双手的轮廓映成深橙色。

他的手指因为长期握着刨子和锤子而微微弯曲,骨节粗大,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静静地坐着,没有事做,也没有打算做什么。

帐篷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在冻硬的土路上显得比白天更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安静下来,像是连声音都被冷气压薄了,在冬夜里传不了多远。

火盆里的树枝烧了一阵,发出一声细微的爆响,火花溅了一下又灭了。

赵老栓没有动,依然那么坐着,目光落在火苗上,却又像在看更远的东西。他把手翻了个面,让手背也烤一烤,暖和过来后,轻轻搓了搓膝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火盆挪了挪,站起来把草帘子掖严实,躺回草垫上。帐篷外的风声贴着地面低低地刮过去,一整夜都没有停。

中旬,新堤终于完工了。

新筑的堤坝比旧堤高了三尺,堤面也更宽了,迎水一侧的护坡用大块青石砌得整整齐齐,缝隙里填了石灰和黏土,压得又紧又实。

堤顶可以走两辆马车并排,两侧还种了矮杨树,树干虽然还细,但已经成排立着,根扎进了新填的土里。

工程收尾那天,归德知府亲自去堤上走了一趟,从东头走到西头,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替整片堤坝的百姓把心稳下来。

堤坝修好之后,归德府城的百姓陆续撤出了帐篷区,扛着行李、牵着牲口,沿着官道往各自村子方向走去。

有人家把帐篷门帘卷起来,让风灌进去,吹一吹残余的潮气;有人家在帐篷前的空地上多坐了一阵,像是要跟住了几个月的这处临时据点好好道个别。

一顶顶帐篷被拆下来,露出底下被压实的泥土,上面留着生活的痕迹:几道浅浅的沟痕、一处烧过火的灰烬、一片被踩平的干草,它们各自沉默地占据一小块地面,等待着被下一次来的人重新覆盖。

赵老栓也终于决定走了。他把帐篷拆了,帆布叠好收在木箱里,又用草绳扎紧了那几根撑杆,扛上肩,沿着官道往他原来的村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歇一歇。路边有新栽的树苗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是刚从土里站起来,还有些不太适应这片空旷的天空。他认得那些树苗的品种,是杨树,长得快,再过一两年就能成荫。

赵老栓的宅基地还在原来的地方,只是地势比从前低了一些,泥土也变硬了。

他蹲在那片地上,用一根木棍划了几道线,定了房子的大小,比原来窄了一尺,长了一尺,格局是重新想过的。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站在同一块地上重新比划了——第一次是成家那年,第二次是儿子娶媳妇那年,这一次是水灾过后。

他划完线,坐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抽了一袋烟,又把那几根木棍量过的尺寸重新量了一遍。

他开始挖地基。土不算软,铲子下去能带起整块土,他顺着划好的线一铲一铲地挖,把挖出来的土堆在旁边。

干了半晌,他停下来歇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面前那道深约半尺的浅槽,用铲背沿着边缘拍实了一圈,然后接着继续往下挖。一个下午挖出大半段,他估摸着明天再干一天就能挖完。

第二天傍晚,一个同村的年轻人路过,看见他在挖地基,二话不说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跳下去帮忙。

两人一个挖土一个装筐,干到天黑,地基轮廓已经出来了。赵老栓蹲在坑边看着那一道平整的浅槽,手指沿着边缘摸了一遍,检查泥土是否压实。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抬头对年轻人说:“明天上梁,来搭把手。”

年轻人点了点头,扛着扁担走了。赵老栓没有急着离开,他围着地基缓缓走了一圈,检查了一圈边线,直到确认每一道边角都挖得平平整整,才扛起铁锹往临时住的窝棚走去。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那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的浅痕,心里想着,等墙砌好了,风就吹不进来了。

上梁那天来了好几个人,都是村里的老邻居,有的借了梯子,有的扛着木料,有的带着一壶热汤。

赵老栓站在新砌的墙基旁,把最后几块砖码好,拍了拍手上的土。横梁已经架上了,是两根粗直的杉木,被几个人合力抬起来搁到墙头,左右对齐后,大家才松手。其中一个人爬上梯子,用斧背把梁头敲正,又喊了一声,旁边的人递上楔子,他把楔子嵌进缝隙里,用力敲了几下,然后低头朝下面喊了一声:“稳了。”

赵老栓站在墙基旁边,仰头看着那道横梁稳稳地架在墙头上,阳光正从梁上方的空处照进来,落在新砌的墙砖上,把那些砖缝里还没干透的泥灰照得泛白。

有人递过来一块红布,赵老栓接过来,叠了几下,系在正梁中央,然后退后一步,和大家一起望着那个崭新的横梁。

没有鞭炮,没有酒席,几双手在梁上轻轻拍了几下,那声音在空旷的墙基间短促地响了一下,又消失了。

又过了半个月,赵老栓的新家终于落成了。

三间正房,一间灶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落。

院墙是土坯垒的,不高,但结实。门口种了一棵枣树,是他从河滩那边移过来的,树身有小臂粗,已经抽出了新枝。

他在院子里放了一张旧木桌,桌面上有一道裂缝,他用木楔子塞紧后,已经不太明显了。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桌边晒太阳,那根他削好的木棍靠在墙边,还没有派上用场,但也没有扔掉,像是等着哪天还能用上。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墙根下,用脚踩了踩新填的土,又弯腰拔掉了角落几棵冒出来的野草,把草根扔到墙外。风从新筑的河堤方向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气味,和泥土混在一起,干爽、清冽,已经没有了夏天那股浑浊的潮气。

枣树的叶子在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院子里有了会呼吸的东西。

他站了一会儿,回屋里把门虚掩上,在门槛上坐了下来,望着远处那道灰白色的堤线在冬日的阳光下慢慢地变淡,融进天际线里,也融进了永和四年的尾声里。

朱和壁在文华殿里翻看河南送来的灾后重建报告,那份报告写了三四十页,从决堤那一刻的雨量记录一直写到安置帐篷的收尾和新堤竣工的日期。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归德知府在末尾附了一句话:“堤已成,民已归,春耕有望。”

他看完后没有说什么,把报告合上放在一边,又拿起了另一份。过了片刻,他抬眼望向窗外,正好看见远处一片还没完全化的屋顶积雪,在午后的阳光下边角开始变软,顺着瓦楞滑落,嘀嗒嘀嗒地落在檐下的青砖地面上。

朱兴明在宁寿宫中也听说了新堤竣工的消息。当时他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孙旺财把归德府的消息轻声说了一遍。朱兴明闭着眼睛听完,没有睁开眼,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下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对那个声音的回应。

院子里很安静,几只麻雀落在廊下的台阶上,蹦跳了几下,又飞走了。

河南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早一些。田埂上的草已经绿了,麦苗也返青了。

新筑的河堤上,那些去年秋天栽下的杨树苗已经冒出了细细的嫩芽,淡黄色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抖动,像是刚从沉睡中醒来的触角,试探着重新触碰这片经过冲刷的土地。

河堤上有人挑着担子走过,也有人赶着牛车沿着堤顶缓缓行进。有人在堤脚下的河滩上翻土,准备种豆子,还有人在水边洗刚摘的野菜,弯腰在水中甩了甩,又直起身来放进篮子里。

赵老栓正在自家院子里刨地,打算在墙根下种几垄葱和蒜。

他弯着腰,把翻开的土块敲碎,每翻一垄就站起来直直腰,看看远处那道新筑的堤线,又继续翻下一垄。邻居家有人吆喝了一声:“老赵,过来喝茶!”

他直起腰,应了一声“来了”,放下锄头,拍了拍手上的土,往邻居家走去。

路上他看见那棵枣树的枝条又比上个月长了一些,枝头的树皮颜色也慢慢变深了,已经有点深褐色的意思了。

他路过它的时候没有停步,只是自然而然地看了它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远处,一辆蒸汽汽车正沿着官道缓缓驶过,车顶冒着淡淡的煤烟,在午后的光线里散成一片浅灰色的雾。

车厢里坐着几个工部派来复查堤坝的官员,他们透过车窗望着那道灰白色的堤线,有人拿出本子写了几个字,有人则安静地靠在窗边望着田野里正在劳作的农人,没有开口说话。

阳光穿过车窗,落在他们膝上的图纸和卷宗上,把那道堤坝的轮廓照得分明。

田野里,有人在弯腰补苗,有人正把水桶从井边提起来,有人蹲在田埂上,像在查看新芽的长势。那辆蒸汽汽车没有停留太久,很快便消失在了官道的拐弯处,留下一缕渐渐散去的煤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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